3
第三天凌晨一点,医院给我打来电话。
爸爸突发痛。
救护车到家时,妈妈吓得连身份证放哪都找不到,哥哥人在外地,姜妍还在朋友的生局上。
我赶到医院后,一夜没有坐下。
挂号。
签病情告知。
交押金。
跑药房。
凌晨四点,医生终于从急诊室出来。
“轻度心梗,幸亏送得及时。”
我腿一软,靠着墙坐下。
妈妈哭着抓住我的手。
“晚意,还好有你。”
只有五个字。
我鼻尖还是酸了。
那一刻我甚至荒唐地想,也许他们只是糊涂。
至少真正出事的时候,他们知道谁是女儿。
早上九点,爸爸转进病房。
我刚喂他喝完水,门被推开。
姜妍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她的亲生父母。
后来我才知道,凌晨时姜妍为了证明“林家真的离不开她”,特意给亲妈发过消息,说“我爸心梗,我得去医院守着”。
她亲妈索性跟了过来。
大概是想看看,她口中的这个“新家”到底有多疼她。
只是他们不知道。
真正守了一夜的人,是我。
姜妍脚步顿了顿。
她亲妈却先冷笑。
“不是说林家已经把你当亲女儿了吗?”
“正好,我们来看看。”
病房瞬间安静。
妈妈擦掉眼泪,几乎本能地把姜妍拉到病床边。
“本来就是我们的女儿。”
姜妍立刻摆手。
“林阿姨,别这样,晚意姐还在呢。”
她越退,我妈越心疼。
“什么林阿姨?叫妈。”
姜妍亲妈终于看向我。
“那她是谁?”
我手里还攥着凌晨的缴费单。
哥哥正好从外地赶到。
他连气都没喘匀,先朝我摇了摇头。
别说。
病床上的爸爸也避开我的视线。
“晚意,你先出去一会儿。”
我没有动。
妈妈压低声音。
“就十分钟。”
“妍妍父母难得主动来一次,你一喊我们爸妈,前面四十多次不是白演了吗?”
我低头看向床头资料。
紧急联系人:林晚意。
关系:女儿。
凌晨三点,需要有人签字时,我是女儿。
凌晨四点,需要有人交钱时,我是女儿。
凌晨五点,需要有人守在检查室外时,我还是女儿。
现在天亮了。
有人来看戏。
我就不能是了。
我把缴费单放到爸爸床头。
“原来凌晨需要女儿的时候,我是。”
“天亮了,就不是了。”
爸爸脸色一僵。
哥哥马上皱眉。
“爸刚犯完心梗,你非得现在他?”
我点头。
“好。”
然后走了出去。
姜妍父母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她更新了朋友圈。
病床前,一家四口。
妈妈给她削苹果,哥哥站在身后,爸爸还戴着氧气管,却努力朝镜头笑。
配文:
【人生病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家人。】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张缴费单。
我名字的位置,被一颗粉色爱心挡住了。
我给她点了个赞。
她立刻私聊:
【姐,你千万别误会,我就是拍给他们看的。本来想把你也拍进去,是林妈妈说那样就不像了。】
我盯着“林妈妈”三个字,忽然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不是姜妍把我赶出去的。
是我的爸爸妈妈,亲口让我出去。
一个家想让你消失,并不需要把你赶出门。
只要每次有人看过来的时候,都让你躲一躲。
躲得久了。
别人自然会相信——这个家,从来没有你。
4
忌前一天,我收到墓园续费提醒。
这些年一直由我处理。
我请了半天假,买了最喜欢的白菊。
刚到墓园,就看见爸爸的车。
我以为他病刚好,也想提前来看看。
直到走近墓碑,我脚步停住。
碑面重新做过,比原来大了一倍。
照片下面,又刻了一排子孙姓名。
爸爸。
妈妈。
哥哥。
最末一行是孝孙女:姜妍。
没有我。
妈妈抱着祭品从旁边过来,看见我时明显慌了一下。
“你怎么今天来了?”
我指着墓碑。
“我的名字呢?”
她避开我的眼睛。
“师傅重做碑面的时候,说下面位置不好排。”
我看着那块宽得还能再刻十个人的黑碑,没有说话。
哥哥走过来,先不耐烦了。
“你别又为了几个字闹。”
“妍妍她爸前几天在亲友群里讽刺,说我们嘴上把她当女儿,家谱祖坟里又没她的名字。”
“爸也是被激到了。”
我看向爸爸。
他脸色还有病后的苍白,语气却很硬。
“话既然说出去,就要做到底。”
“做人要有始有终。”
我终于明白。
爸爸未必最疼姜妍。
他只是最要面子。
一句“林家会把她当亲女儿”说出口以后,哪怕拿真正的女儿去垫,他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认输。
妈妈见我一直不说话,语气软下来。
“明天你晚两个小时来。”
“等妍妍父母走了,你再拜。”
“你又不知道早两个小时、晚两个小时。”
我的手一点点攥紧。
“妈。”
“活着的时候,我是她唯一的孙女。”
“她死了以后,为了让姜妍父母吃醋,我连孙女都不是了?”
妈妈脸色发白。
“你别这么说......”
我没有再听。
蹲下,把白菊一支一支放到墓前。
小时候带我来扫墓,总说,人活一辈子,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以前我知道。
现在忽然不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家门钥匙、车库遥控,还有爸爸住院后塞给我的银行卡,一件一件放在石阶上。
哥哥冷笑。
“又来这套?”
“订婚宴闹一次还不够?”
我没有解释,起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米,妈妈突然在身后喊:
“晚意!”
我的脚还是停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可耻地期待她追上来。
下一秒,她急声说:
“你那束花怎么抱走了?”
“妍妍明天拍照正好用,你放回去啊!”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白菊。
刚才临走前,我又把它从墓前拿了回来。
妈妈追上两步,伸手要接。
“给我。”
我第一次没有哭,也没有争。
只是抱紧那束花,重新走回去。
我弯下腰,把刚放在石阶上的家门钥匙捡起来,塞进她掌心。
“这是我买给我的。”
“不给她。”
手机就在这一刻震动。
公司最后一次确认弹出来:
【苏城长期驻派,今截止。】
过去三年,我拒绝过两次。
一次因为妈妈说舍不得我。
一次因为周砚川说,等结婚后再考虑。
这一次,我抱着花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拇指按下【确认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