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一棍子很重。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喘过气。
妈妈还不解气,又踢了我两脚。
“我警告你,再敢弄出一点动静,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她丢下这句话,重新锁上门。
外面很快又笑起来。
他们说聘礼,说婚期,说三妹以后去省城上大学。
那是他们的好子。
而我在柴房里,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下午,周少爷走后,聘礼一箱箱抬进屋。
妈妈激动得嗓子都变了。
“三十万现金,还有这么多金器!”
“老宋,咱们家真熬出头了!”
爸爸笑着说:“都是玉儿争气。宝儿去省城读书的钱,也有着落了。”
他们高兴得忘了柴房里还锁着我。
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把我当人。
我摸了摸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一片黑。
我知道,我快死了。
可我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柴房里。
至少,我想让他们看一眼诊断书。
看一眼我是真的病了。
我摸索着,用指甲一点点挑开衣服内侧的线。
指甲翻了,血黏在布上。
我忍着疼,把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扯出来,爬到门边拍门。
“放我出去。”
“爸爸,妈妈,放我出去。”
手掌拍到发麻,门终于开了。
爸爸黑着脸,一把薅住我的衣领。
“你今天不把家闹翻,心里不舒坦是吧?”
他拖着我进堂屋。
大姐和三妹正坐在沙发上试金镯子。
看见我一身泥水和血,她们同时皱眉。
“爸,快把她弄走,脏死了。”大姐说。
我跪在地上,把诊断书举过头顶。
“这是什么?”妈妈走过来,一把抢过去。
她念得磕磕绊绊。
“颅内......肿瘤......压迫神经......”
念完,她忽然笑了。
“宋盼,你现在学聪明了啊?”
“为了让我们心疼,连病历都敢伪造?”
我拼命摇头。
“没骗你。”
“是真的,医生说会死。”
“妈妈,我疼,我真的疼。”
我想爬过去抱她的腿。
她像躲脏东西一样往后退。
刺啦一声。
她当着我的面,把诊断书撕成碎片。
纸屑落在我脸上。
那是我最后的求救。
就这么没了。
大姐站起来,慢悠悠地理了理裙子。
“行了,别演了。”
“本来还想多养你几天,既然你这么能闹,那就早点给家里做点贡献。”
我没听懂。
爸爸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隔壁村王老汉愿意出两万块彩礼娶你。”
“年纪大点,腿也瘸,但不嫌弃你傻。明早他来接,去了就好好伺候,别惹麻烦。”
两万块。
原来我的命,只值两万块。
他们要在我快死前,把我卖给一个老光棍。
我张了张嘴,哭不出来。
三妹走到我面前。
“二姐,你也别怪我们。”
“你留在家里也没用,不如换点钱给我交学费。”
“当年你不是救过我吗?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次呗。”
我愣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原来我拼命救回来的妹妹,一直觉得我就该救她。
救一次不够。
还要用命再救一次。
我没再求。
爸爸把我拖回柴房,用铁链锁住门。
“明天老实上车。”
“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锁链哗啦一声落下。
世界安静了。
4
那一晚的柴房,冷得不像人待的地方。
头里的疼已经过了能忍的劲儿。
我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鼻子、耳朵、眼角慢慢流出来。
我用手一摸,是血。
胃里一阵阵翻,却吐不出东西。
我蜷在稻草里,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十年前,我高烧躺在床上时,妈妈也给我敷过冷毛巾。
爸爸急得在屋里来回走。
他们那时还怕我死。
可现在,就算我死在他们脚边,他们也只会嫌我弄脏地。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点光,轻声喊:
“月亮娘娘。”
“二丫好疼。”
“带二丫走吧。”
“二丫不想嫁给瘸子。”
“二丫想穿净衣服,想吃一口没掉在地上的月饼。”
呼吸越来越轻。
疼到最后,反而不疼了。
我忽然变得很轻,轻得飘了起来。
我低头,看见地上的自己。
脸白得吓人,眼睛睁着,鼻子和嘴边都是掉的血。
那具身体缩在稻草堆里,像一团被人丢掉的破布。
我死了。
在他们把我卖掉的前一夜,死在又黑又冷的柴房里。
天慢慢亮了。
院外响起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王老汉来接亲了。
他一瘸一拐走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钱。
“亲家,两万块,一分不少。”
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接过钱,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
“老王你放心,我们家二丫脑子是不太好,可活有力气。”
“到你家,不听话你就打,我们绝不多嘴。”
爸爸拿着钥匙去开柴房门。
“二丫!别睡了,接亲的来了!”
门一开,一股血腥味冲了出来。
爸爸捂着鼻子走进去。
“大清早装什么死?起来!”
他用脚踢了踢我。
地上的我一动不动。
他又踢了一脚。
那具身体僵硬地翻过去,露出一张沾满血的脸。
眼睛还睁着,空空地望着屋顶。
爸爸脸色一白,连退两步。
“宋盼?”
妈妈数完钱,见里面没动静,骂骂咧咧地进来。
“磨蹭什么?想让老王等多久?”
她弯腰抓住我的头发,想把我拽起来。
“你给我装什么......”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