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发前一晚,陈嘉树在学校附近订了包厢,说要吃最后一顿毕业饭。
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围着宋暖说笑。
周聿川看见我,第一句话便是:
“共享相册怎么关了?”
“整理资料时不小心碰到了。”
宋暖有些为难。
“我想挑几张照片剪进旅行视频。”
“知夏,你能重新打开吗?”
陆晨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赶紧打开,暖暖还要选照片。”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表情,心中微凉。
“回去再弄。”
他们以为我答应了,很快聊起旅行。
而那个共享相册,我不会再打开。
饭吃到一半,工作人员推来毕业主题背景板。
陈嘉树招呼大家拍合照。
摄影师看了看取景框。
“布景比较窄,最多站五个人。”
我以为他们会说轮流拍。
可陆晨已经把手机递给我。
“知夏,你拍照最好看,帮我们来一张。”
贺言舟也笑着附和:
“旅行还有好几天,到时候再给你补。”
周聿川没看我。
他正低头替宋暖整理被相机带压乱的头发。
宋暖小声说:
“要不我下来,让知夏拍吧?”
陈嘉树立刻拦住她。
“别动,位置都调好了。”
我接过手机,站到镜头外。
四个男生围着宋暖,笑着挤在一起。
快门落下时,我突然发现,少了我以后,这张照片依旧很完整。
拍完照,宋暖低头看向手腕,脸色忽然变了。
“我的手链不见了。”
几个人立刻翻起桌面和沙发。
宋暖急得眼圈发红。
“那是聿川送我的毕业礼物。”
陆晨找了一圈,忽然抬头看我。
“那手链不会在你那里吧?”
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我的背包上。
贺言舟迟疑着开口:
“知夏,我们知道你因为礼物的事不高兴。”
“可手链是聿川送给暖暖的,你拿走也没用。”
宋暖赶紧拦住他们。
“别乱说,知夏不会做这种事。”
可她越解释,他们看我的眼神便越怀疑。
周聿川朝我伸出手。
“把包打开。”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也觉得是我拿的?”
“只是检查一下。”
他避开我的目光。
“如果不在你那里,不就能证明跟你没关系吗?”
我攥紧包带。
“我说了,我没拿。”
陆晨彻底没了耐心,一把夺过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钱包、耳机、证件散得到处都是。
还有一张塑封过的旧照片。
那是宋暖出现以前,我们五个人拍的第一张合照。
十三岁的我站在中间,周聿川捏着我的脸,其他人在身后嬉闹。
背面歪歪扭扭写着:
【五个人,一辈子,谁都不许掉队。】
陆晨低头翻找时,一脚踩在照片上。
鞋底从五个人的笑脸上碾过,塑封膜瞬间裂开。
他没有发现。
周聿川也只是扫了一眼。
“再仔细找找。”
陆晨将我的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真不在她这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这时,宋暖从相机包夹层里摸出了那条手链。
“在这里。”
她愣了几秒,眼泪立刻掉下来。
“应该是我怕它刮花相机,自己摘下来放进去的。”
“对不起知夏,害他们误会你了。”
周聿川抽出纸巾递给她。
“找到就行,哭什么?”
其他人也围过去安慰她。
没有人向我道歉。
我蹲下来,将东西一件件装回包里。
那张旧合照还躺在陆晨脚边。
五个人的笑脸被鞋印踩得模糊不清。
我伸出手,却在碰到它之前停住。
五年前,我连一个角都舍不得折。
可现在,我不想要了。
照片是假的。
背后那句“谁都不许掉队”,也是假的。
我拉上背包,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没多久,周聿川便追了上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脸色难看。
“沈知夏,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大家明天还要一起旅行,你非得把气氛弄成这样?”
我抽回手,忽然问:
“周聿川,如果我明天没去机场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不会。”
他的语气笃定。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陆晨他们。”
“今晚回去睡一觉,明天我哄你两句,你就消气了。”
他笃定我不会离开。
就像笃定我会重新打开共享相册,替宋暖剪好旅行视频,再去海城睡那张留给我的沙发。
我没有解释,只拿出手机,关闭了和他的最后一项位置共享。
周聿川低头看见提示,却没放在心上。
“别折腾太晚。”
“明早八点,记得准时到。”
我转身走进夜色。
那张五个人的旧合照,被踩得再也拼不回原样。
和我们一样。
4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个人准时到了机场。
宋暖第一次坐飞机,有些紧张。
陆晨替她推行李,贺言舟带她换登机牌,陈嘉树举着相机记录。
周聿川拿着她的身份证,陪她办理托运。
直到工作人员问:
“其他同行人呢?”
他才想起我还没出现。
周聿川皱眉发来一句:
【到哪儿了?】
我没有回复。
陆晨朝入口看了一眼。
“还生气呢?”
陈嘉树不以为意。
“她肯定在等聿川哄。”
“哪次不是嘴上说不来,最后到得比谁都早?”
周聿川收起手机。
“别管她,迟到了自己负责。”
过完安检,宋暖看着登机牌,小声叹气。
“可惜不是靠窗,我还想拍云呢。”
我的位置正好靠窗。
周聿川没问我,直接将位置给了她。
“你坐知夏的位置。”
宋暖有些迟疑。
“这样不好吧?”
陈嘉树安慰她,
“她又不在意坐哪儿。”
陆晨也笑道:
“她真来了,大不了坐中间。”
他们三言两语,便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仿佛无论我愿不愿意,我的位置都可以随时让给宋暖。
登机广播响了三遍。
我始终没有出现。
宋暖担忧地问:
“知夏不会真不来了吧?”
“不会。”
周聿川拨通我的电话。
无人接听。
最后登机提醒响起,工作人员开始催促。
他脸色沉下来,却没有留下等我。
“走吧,她就是想让我着急。”
登机前,他又给我发来两条消息。
【差不多得了。】
【我们先走,你自己改签下一班。】
发完,他关掉手机。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等着我主动追上他们。
飞机落地海城时,已经是下午。
五个人走出机场,却没找到预约好的接送车。
陆晨联系司机,对方说订单早就取消了。
到了酒店,前台又告知海景套房的升级资格已经失效,只剩三间普通客房。
宋暖看着窗外灰扑扑的楼墙,失望地抿了抿唇。
“不是说能看海吗?”
陈嘉树立即安慰她。
“没事,等知夏到了,让她跟酒店沟通。”
可他们打开旅行群,才发现我已经退出。
游艇显示退款。
海洋馆查不到门票。
提前一个月预约的海景餐厅,也没有他们的订单。
陆晨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来就算了,至于把行程全退了吗?”
贺言舟翻遍聊天记录,脸色难看。
“攻略和预约码都在她手机里。”
“我们谁也没备份。”
过去每次旅行,他们只负责说想去哪儿。
订票、联系司机、核对路线,全是我在做。
现在我不在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旅程不会自己变得顺利。
周聿川一遍遍拨我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宋暖小声猜测:
“知夏会不会改了下一班航班?”
周聿川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理解释,立刻返回机场。
可下一班航班落地后,直到最后一名旅客离开,我也没有出现。
他赶到服务台,递出原来的订票信息。
“麻烦查一下,这位乘客改签到哪一班了?”
工作人员核对片刻。
“她没有改签。”
“前往海城的机票,早就退掉了。”
周聿川瞬间僵在原地。
陆晨几人赶到时,宋暖怀里的相机忽然响了一声。
相机曾连接过我创建的云端账号,还保留着最后一次自动同步。
屏幕上缓缓跳出一张新照片。
蓝天下,是连绵起伏的雪山。
我独自站在阳光里。
身后的巨大站牌上写着两个字。
云城。
照片拍摄于半小时前。
周聿川一把抢过相机,点开定位。
云城距离海城,两千一百公里。
陆晨怔怔地问:
“知夏怎么会去云城?”
没有人回答。
周聿川死死盯着照片里的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
我退掉的,从来不只是一张机票。
我是真的不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