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鱼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引发了一阵本能的痉挛。
我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十分钟后,皮肤上开始泛起细密的红疹,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渐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微的风箱声。
张伯伯的夫人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哎哟,小念这脸是怎么了?怎么红成这样?”
餐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妈妈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悦。
“沈念,你又在搞什么鬼?”
沈聿猛地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被迫仰起头,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我......吃了......鱼。”
发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破碎。
周衍的脸色变了变,猛地站了起来。
“你明知道自己海鲜过敏,为什么还要吃!”
沈娇突然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对不起......我忘了妹妹不能吃海鲜,我只是看那块鱼肉鲜嫩,想让她尝尝......”
“周衍,妹妹肯定是恨我给她夹菜,宁愿自己过敏也要让我内疚。”
周衍眼底刚升起的那一丝担忧,瞬间被沈娇的眼泪浇灭。
他冷冷地看着我。
“沈念,你真行。”
“为了给娇娇添堵,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是吗?”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张兄,让你们见笑了。这丫头就是见不得家里好!”
“老李!去车库把车开出来,送她去医院!”
没有人来扶我。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肺部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我经过周衍身边时,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病毒。
我没有停顿,也没有求救,独自走向了门外的夜色。
在急诊室挂了一夜的水。
医生看着我满身的红疹和烫伤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小姑娘,对自己怎么这么狠?这过敏要是再晚送来半小时,可是要命的。”
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医生,我没有病。”
医生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这是过敏,打完这瓶水就可以回去了。”
他听不懂我的话。
没有人在乎我到底有没有精神病,他们只需要我闭嘴。
第二天中午,司机老李才来接我出院。
回到家,沈娇和周衍都不在,只有沈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去把地下室那个储物间清理出来,娇娇的婚纱和首饰下午要送过来,需要地方放。”
“好的,哥哥。”
我走向地下室。
那个储物间以前是我的画室,里面堆满了我的画板、颜料和过去的作品。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我拿起黑色的垃圾袋,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画板、未完成的油画、素描本。
一本速写本掉在了地上,摊开的页面上,画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画的周衍。
那时候他还在准备高考,每次做不出题就会暴躁地揉头发,我就坐在他旁边画他。
我蹲下身,伸出布满烫伤水泡的手,刚想把本子捡起来。
“怎么,舍不得丢?”
沈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穿着一身高定套裙,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周衍。
周衍看到我手里的速写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念,我说过,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收起来。”
沈娇走到我面前,用鞋尖踩在那本速写本上,轻轻碾了碾。
“妹妹,这些破烂留着也是占地方。”
“不如你自己亲手把它们都撕了吧,也算跟你过去的妄想做个了断。”
我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脑海里的警报声再次响起,提醒我服从指令。
我顺着她的鞋尖,将那本速写本抽了出来。
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一下,两下。
那个白衬衫的少年被撕成了碎片。
第 4 章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场荒诞的雪。
我机械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直到整本速写本变成一堆废纸。
巨大的精神撕裂感让我指尖发抖,原本结痂的烫伤再次裂开,血丝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碎纸。
周衍死死盯着我带血的手指,下颌线紧绷,似乎想说什么。
但沈娇适时地靠进了他怀里。
“周衍,我看妹妹这副样子怪可怜的。”
“可是如果不让她自己撕掉,她以后还是会偷偷拿出来看,对她自己也不好,对吧?”
周衍回过神,眼底恢复了冷漠。
“你做得对,娇娇。不破不立,这都是她自找的。”
他拉起沈娇的手,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我蹲在地上,将那些带血的碎纸一把一把抓进黑色垃圾袋里。
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
那栋大楼里的医生是对的,只要把人的尊严和希望碾碎,剩下的就只有本能的服从。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
家里越来越忙碌,各种昂贵的摆件和装饰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我像一个没有知觉的幽灵,在各个房间里穿梭,执行着沈娇随时下达的恶劣指令。
让我跪在地上擦她刚弄脏的鞋。
让我站在烈下的花园里,端着一杯冰水直到冰块完全融化。
让我在她和周衍亲热时,站在门外守夜。
爸妈和哥哥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觉得这种“磨炼”很有必要。
“沈念现在这副样子,虽然木了点,但总比以前天天跟娇娇抢东西强。”
妈妈跟闺蜜通电话时,语气里透着如释重负。
终于,到了婚礼前一天晚上。
伴娘服送来了,是一件廉价的、甚至有些起球的灰色纱裙,和沈娇那件镶满碎钻的高定主纱形成了鲜明对比。
“妹妹,这件衣服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沈娇把裙子扔到我身上,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明天你要作为首席伴娘,全程跟在我身后,给我提裙摆,递戒指。”
“还要在仪式上,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宣读一份给我的道歉信。”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的脸上。
“好好背熟,要是明天敢念错一个字,我就让爸妈再把你送回那个地方。”
我接住那张纸,上面写满了颠倒黑白的谎言。
承认我从小欺负她,承认我试图勾引周衍,承认我精神有问题,感谢她的宽容和拯救。
“好的,姐姐。”
我把纸折好,贴身收进裙子口袋里。
明天。
那张纸就像一张催命符,贴在我的心口。
我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狂跳,耳鸣声越来越大,视线里偶尔会闪过大片大片的黑斑。
长期的药物副作用和极端压抑的情绪,正在彻底摧毁我的神经系统和内脏器官。
但我不能停下。
指令还没有完成。
婚礼当天,阳光刺眼。
整个酒店被包了下来,政商名流云集。
我穿着那件灰色的纱裙,像个滑稽的小丑,跟在沈娇华丽的长拖尾后面。
从早上五点开始,我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坐下休息过一分钟。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仪式开始了。
周衍站在鲜花拱门下,深情地看着沈娇一步步走向他。
司仪煽情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在这个神圣的时刻,新娘的妹妹,也有几句心里话想对新人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我木然地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
灯光打在我的脸上,周围安静极了。
我张开嘴。
“我......沈念......”
声音刚一出口,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我强行咽了下去。
“从小到大,我一直......嫉妒姐姐......”
台下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笑。
周衍皱着眉,眼神冰冷地注视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垃圾。
妈妈甚至别过脸去,一副嫌恶的样子。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连纸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巨大的耳鸣声盖过了周遭的一切,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大楼里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
不行,指令还没有执行完。
“我承认......是我......勾引......”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我嘴里喷了出来,直接溅在了沈娇洁白的婚纱上。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看着穹顶上璀璨的水晶灯,扯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笑。
指令中断。
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