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和煞气腐蚀成了破布条。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墙角。
哪怕是最轻微的呼吸，都能牵扯出透骨钉摩擦骨头的剧痛。
铁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不是晚上。
强烈的天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几名禁卫不由分说地走进来，架起我就往外拖。
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被拖出了净妖塔，一路拖过长长的汉白玉阶梯。
直到被粗暴地甩在一座高耸的白玉祭坛上。
阳光刺目得有些虚假。
祭坛周围围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群等待看戏的乌鸦。
正前方的九龙金座上，坐着面容阴鸷的赫奕皇帝。
兰苕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新制的羽毛扇。
我眼尖地看见，那扇坠上挂着的，正是我前几被硬生生拔下的那翎羽。
折竹穿着一身崭新的国师法袍，站在祭坛中央。
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内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陛下，妖鸟带到了。”
折竹拱手行礼。
赫奕皇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东西的叫声吵得朕夜头痛，国师说它的心头血能炼制安神丹，可有把握？”
折竹神色笃定。
“陛下放心，此妖鸟虽然满身秽气，但毕竟在神山待过些时，体内蕴含了一丝天地灵气。”
“只要取其心头血，再以九幽之火炼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定能为陛下炼出绝世安神丹。”
兰苕贵妃掩嘴轻笑，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
“陛下，臣妾听说这妖物的皮毛也是极好的法器材料。”
“不如等取了血，顺便让人把它的皮剥下来，给臣妾做个踏脚的毯子，正好去去臣妾梦魇的晦气。”
赫奕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
“爱妃喜欢，拿去便是。”
他们像讨论一盘菜一样决定了我的死活。
两名禁卫将我死死按在祭坛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石面贴着我发烫的侧脸。
“动手。”折竹冷声下令。
一名手持银色尖刀的内侍慢慢走近。
他用手指在我的口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下刀位置。
“不......不能取。”
我拼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凤凰的心头血是涅槃之本，一旦失去，就真的彻底沦为凡禽，甚至当场丧命。
内侍本不理会我的反抗。
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我口的皮肤。
“嗤——”
刀尖挑开皮肉。
一股灼热的血液喷涌而出。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阵阵惊呼。
那血不是暗红色的，而是带着耀眼的暗金流光，落在青石板上，竟然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连青铜鼎里的幽绿火焰，都在这金血出现的一瞬间，被压制得缩成了一团。
内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折竹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跨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滩暗金色的血液。
“这是......”
他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国师，怎么回事？”赫奕皇帝不悦地坐直了身体。
折竹立刻回过神来。
他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但很快被浓重的意掩盖。
他不可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如果证实我是真的神鸟，他这个因误判而将我钉穿琵琶骨的国师，第一个就会被天道反噬。
“陛下莫慌！”
折竹强压下眼底的惊骇，声音陡然拔高。
“这妖孽果真邪恶至极！”
“它竟敢暗中吸食大周的皇朝龙气，以此来伪装自己的血液！”
“若非今微臣果断取血，假以时，它必将掏空大周的国运！”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声。
百官们纷纷指责，恨不得冲上来将我生吞活剥。
“死了它！”
“决不能让这妖孽祸害大周！”
兰苕贵妃吓得躲进赫奕怀里。
“陛下，太可怕了，臣妾就说它是个灾星。”
赫奕脸色铁青，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既然吸了朕的龙气，那就直接将它扒皮抽筋！”
“国师，立刻布阵，朕要看着它魂飞魄散！”
第 4 章
心头血流失的瞬间，我感觉体内的最后一点热量也被一并抽空了。
周围的喧闹声变得极其遥远。
折竹动作极快。
他甚至等不及内侍去拿锁链，亲自动手将我拖拽到祭坛中央的诛妖柱上。
粗大的铁环咔哒一声锁死了我的手脚。
“妖孽，这就是你冒犯天威的下场。”
折竹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急迫的狠厉。
他在害怕。
害怕那滩暗金色的血液暴露出我真实的身份。
所以他必须尽快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祭坛四周的八汉白玉柱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
半空中，暗紫色的雷云开始疯狂翻涌。
这是天雷阵。
专门用来轰大妖的神魂，让其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兰苕贵妃站在安全的凉棚下，用羽毛扇半遮着脸，笑得花枝乱颤。
“国师这阵法真是壮观。”
“本宫今倒要看看，这乌鸦能被劈出几块焦炭。”
第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轰！”
刺眼的紫光瞬间吞没了我的视线。
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直接贯穿了我的头顶。
我身上的衣物瞬间化作飞灰。
皮肉发出焦糊的刺鼻气味。
透骨钉在雷电的下，像烙铁一样烫在骨髓里。
我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在诛妖柱上绝望地抽搐。
“还没死？”折竹冷哼一声，再次催动阵法。
“第二道！”
更粗壮的雷霆咆哮着劈下。
这一次，我的左侧肋骨直接被劈断。
尖锐的断骨刺破了内脏，大口大口的黑血从我嘴里涌出。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大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麻木。
我想起了神山。
想起娘亲总爱用柔软的羽翼把我裹起来，一边顺毛一边念叨。
“我们小明夷虽然长得黑了点，但以后肯定是最厉害的玄凤。”
想起族老们为了给我炼制连心铃，足足耗费了百年的修为。
可是现在，连心铃碎了。
他们找不到我了。
我就要死在这个充满恶臭和愚蠢的人间了。
“陛下，这妖孽命硬得很，微臣准备引下九重玄雷，彻底将其轰！”
折竹的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格外疯狂。
赫奕皇帝冷冷地点头。
“准。”
九道暗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迅速汇聚，交织成一张毁天灭地的巨网。
毁灭的气息压得整个皇城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最终的解脱。
雷声震耳欲聋。
巨网轰然砸下。
就在天雷即将触碰到我头顶的前一瞬。
一切突然静止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将人撕裂的剧痛。
耳边只剩下了风声。
极其猛烈、带着灼热温度的狂风。
我艰难地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
原本暗紫色的雷云，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燃烧的红霞。
不，那不是霞光。
那是铺天盖地的、将整个大周苍穹都遮蔽的凤凰火。
火海之中，成百上千道巨大的虚影在云端盘旋。
刺耳的、高亢的、穿透灵魂的鸟鸣声响彻九霄。
万凤齐鸣。
他们，来找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