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庆典前一天,傅氏撤掉了原定的庆祝流程。
百年回顾取消。
继承人致辞取消。
连老爷子生前亲自挑选的开场曲,也被欧洲银团的表决流程挤到了角落。
唯独宾客名单留了下来。
原本三百人。
曜石财团又往里面添了两百个。
欧洲银团、海外股东、财经媒体、集团。
京城叫得上名字的人,几乎都在。
裴慎行显然不只想拿走傅氏。
他还想让全世界看着傅家输。
八个继承人忙着寻找五座酒庄的破绽。
没人有空心宴会。
庆典便落到了我手里。
傅观棋知道这件事时,表情有些复杂。
“小妈,你能行吗?”
我抬头看他。
“我嫁进傅家的第一年,老爷子过八十大寿。”
“到场十二个王室家族,二十七个国家的财团代表,酒水账单四十亿。”
“有问题吗?”
傅观棋想了想。
“你那天好像只负责换了三条裙子。”
“换了五条。”
我纠正他。
“而且没有一条失礼。”
他沉默了。
很好。
继承人终于意识到,体面也是一种需要天赋的工作。
我让人撤掉曜石财团送来的黑色桌布。
傅氏的百年庆典,不适合提前披麻戴孝。
香槟换成老爷子生前定下的年份。
主桌只摆白玫瑰。
每张宾客席位按照身份重新调整。
曜石财团的人被我安排在靠近空调出风口的位置。
理由很简单。
他们火气大。
适合多吹冷风。
傍晚,傅明昭找到我时,我正在核对花单。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签字。”
我扫了一眼。
“遗产确认书?”
“庄园、信托和私人账户全部与你个人绑定。”
“无论明晚的表决结果如何,都不会被纳入傅氏资产。”
我没拿笔。
“为什么现在签?”
“以防万一。”
“你们呢?”
“这不是你该心的事。”
我将文件推回去。
“不签。”
傅明昭的眉眼冷下来。
“别任性。”
“傅家没人需要你陪着一起输。”
“我也没准备输。”
她看了看我面前的花单。
像是在判断一句“我没准备输”从花的人嘴里说出来,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最终,她还是把钢笔放到了桌上。
“明晚表决结束之前,签完。”
“还有,别碰曜石送来的酒。”
“为什么?”
“怕你喝多了,在媒体面前丢人。”
我点点头。
不喝就不喝。
好像谁没见过几瓶葡萄汁。
傅明昭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你的黑卡不会停。”
“庄园的税也已经提前交了二十年。”
“就算傅家没了,你的生活也不会变。”
她说完便走了。
连一句感谢都没给我留。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这八个人平时确实不怎么待见我。
傅沉舟只在祭祖时叫我一声母亲。
傅砚川每个月亲自审我的账单。
傅明昭更是一直怀疑,我嫁给老爷子,是为了替狐狸精这个行业抬高准入门槛。
可傅家输到只剩最后一天。
他们还是没有动我的东西。
甚至替我准备好了二十年后的物业费。
人类的孝心,果然只有在破产时最有含金量。
我拿起钢笔。
在签字的位置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把文件合上,压在了花册下面。
他们可以觉得我没用。
但我不能真在傅家出事的时候,拿着黑卡和庄园独自跑路。
那样多少显得我这只金丝雀没什么家教。
庆典当晚七点。
傅氏百年庆典准时开门。
五百位宾客陆续入场。
欧洲银团的代表坐在主桌左侧。
傅氏的老股东坐在右侧。
数十家财经媒体架好镜头,对准舞台中央的倒计时。
傅家的百年徽章仍然高悬在水晶灯下。
九枝白玫瑰摆上主桌。
曜石送来的黑色桌布则被我扔进了仓库。
傅观棋经过时,看了那几枝玫瑰一眼。
“小妈,等表决结束,你就从侧门走。”
“去哪儿?”
“私人飞机已经在机场等你。”
我替玫瑰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
“我不走。”
他的脸色沉下来。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这是我办的宴会。”
我将花枝进水晶瓶。
“客人没走,女主人先跑了,传出去多丢人。”
傅观棋看了我几秒。
大概又一次确定,我确实不懂傅氏的生死。
满脑子只有宴会和体面。
他没有继续劝。
只叫来两名保镖守在我身边。
七点二十分。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裴慎行最后一个出现。
他穿着银灰色高定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欧洲银团的人同时起身迎接。
他身后的侍者推着五只黑色酒箱。
每只酒箱上,都印着一座法国酒庄的名字。
4
距离欧洲银团表决,还有四十分钟。
傅氏的百年徽章挂在舞台中央。
下面坐满了等着看傅家倒台的人。
裴慎行坐在银团代表旁边。
他穿着银灰色高定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那副从容的模样,不像来参加庆典。
像来签收一件早已付款的拍品。
台上,最后一轮核验已经结束。
傅明昭请来的律师摇头。
傅砚川带来的审计师合上电脑。
欧洲银团的公证人当众宣布:
五座酒庄产权真实。
估值有效。
曜石财团拥有完整担保资格。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四十分钟后,表决通过。
傅氏的矿权、航线和能源,就会被曜石财团接管。
傅沉舟站在灯下。
三天没合眼,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裴慎行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傅董如果没有新证据,可以提前结束。”
“在座都是傅家的老朋友。”
“何必让他们陪你等到最后一秒?”
台下无人开口。
傅家鼎盛时,他们争着向老爷子敬酒。
傅家要倒了,他们连幸灾乐祸都保持着上流社会的礼貌。
我抱着九枝白玫瑰从侧门进来。
傅观棋立刻迎上来。
“小妈,你怎么还没走?”
“这是我办的宴会。”
我越过他,走向主桌。
“花没摆完,我为什么要走?”
“表决马上开始。”
“我知道。”
“这里不用你帮忙。”
“我也知道。”
我将白玫瑰放进主桌的花瓶。
花枝散开,恰好遮住了曜石财团摆在桌上的黑色名牌。
傅观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没等我看清,他已经恢复了那张继承人专用的冷脸。
“摆完就回休息室。”
“别乱说话。”
“尤其别招惹裴慎行。”
我点点头。
我只是会花钱,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台上的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分钟。
裴慎行忽然站起身。
“既然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这场酒,也该开了。”
他抬了抬手。
侍者打开其中一只黑色酒箱。
金色丝绒中央,躺着一瓶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
现场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裴慎行亲自拿起酒瓶。
“这瓶酒来自曜石刚刚取得的私人窖藏。”
“当年只生产了六百瓶。”
“今天用它见证傅氏易主,正合适。”
傅临野向前一步。
傅沉舟抬手拦住了他。
今天有银团、有股东,也有数百家媒体。
傅家输得起产业。
输不起最后一点体面。
瓶塞被拔开。
暗红色的酒液流进水晶醒酒器。
裴慎行端起酒杯,朝傅家八人遥遥一敬。
“敬傅氏百年。”
“也敬它到此为止。”
傅明昭面无表情。
傅砚川重新打开电脑。
傅沉舟仍在联系最后一名银团代表。
没人搭理裴慎行。
我也没搭理。
我正在调整最后一枝玫瑰。
侍者收走空酒瓶,从我身边经过。
一股甜得发腻的酒香飘了过来。
我下意识抬头。
这味道有些熟悉。
像傅观棋十二岁那年偷喝老爷子的酒,又怕被发现,往瓶子里兑了半瓶葡萄汁。
我伸手拦住侍者。
“等一下。”
傅观棋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看酒瓶。”
他神情顿时有些无奈。
“小妈,傅家都这样了,你还惦记酒?”
“我没想喝。”
我从侍者手里接过酒瓶。
正标完美。
瓶塞陈旧。
连酒标边缘的霉斑,都旧得很有历史感。
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我喝得比矿泉水熟。
裴慎行晃着酒杯,轻笑一声。
“傅夫人喜欢的话,空瓶可以送给你。”
“傅家虽然没了,总要给金丝雀留点纪念。”
傅沉舟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我却没听他说完。
我只是随手转了一下瓶身。
瓶底那行黑色喷码,在水晶灯下清清楚楚。
我将酒瓶举到灯下。
“好家伙。”
满堂宾客同时看向我。
我指着瓶底,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1945年的酒,上周三出厂。”
裴慎行晃动酒杯的手停住了。
我抬头看向他,真诚发问。
“裴先生,你抵押给傅家的五座法国酒庄——”
“葡萄藤是坐时光机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