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谢怀璧被圣旨召进宫那,我去了主院。
北境大捷,摄政王班师回朝。
谢怀璧身为武将,要随百官出城相迎。
府中大半侍卫都被带走,主院显得格外安静。
苏绾柔正坐在镜前。
母亲留下的玉镯戴在她手上,与一身红衣相衬,格外显眼。
“姐姐怎么来了?”
她转动了一下玉镯。
“若是来拿回这个,姐姐只管开口。”
“我虽然喜欢,到底不敢夺人所爱。”
我在她身后坐下。
“今不是来谈玉镯的。”
“那姐姐想谈什么?”
“七年前的雪夜。”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那夜大雪封山,你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荒山?”
“不过是碰巧路过。”
“一个孤身女子,深夜带着金疮药与安神散,碰巧经过破庙?”
苏绾柔透过铜镜看着我。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脸上的柔弱与无辜一点点褪去。
“难怪谢郎最落魄的时候,你能替他撑起整个谢家。”
“崔姐姐果然不傻。”
她低头摸着那只玉镯。
“那晚,我看见了他腰间的谢家令牌。”
“谢家嫡子,少年将军。”
“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谁舍得放过?”
我怔了片刻,忍不住失笑。
不是因为有多意外。
只是忽然替谢怀璧觉得可悲。
他珍重了七年的不求回报,不过是一场早已算好得失的买卖。
偏偏他信得那样深。
“你笑什么?”
苏绾柔脸色微沉。
“我笑侯爷眼光好。”
我替她扶正发间的金簪。
“你想要富贵,他想要一颗只为他跳动的心。”
“你们各取所需,很是般配。”
苏绾柔抓住我的手腕。
“崔照微,你少得意。”
“谢郎如今最心疼的人是我。”
“你越是端庄大度,他便越觉得你不需要他。”
“可我只要掉几滴泪,他便舍不得了。”
她松开我的手,声音又柔软下来。
“姐姐陪他吃过苦又如何?”
“男人记不住谁替他撑过风雨,只记得谁会躲进他怀里。”
这句话比她所有的挑衅都更伤人。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从前谢怀璧也曾心疼我的眼泪。
只是后来我替他管家、救谢家、应付各房刁难,渐渐学会了不哭。
他便忘了,我也曾是个会疼、会害怕的人。
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绾柔忽然在身后问:
“姐姐既然已经知道了,会告诉谢郎吗?”
我没有回头。
“不会。”
“为何?”
“因为现在的他,不会信。”
当夜,主院忽然乱了起来。
苏绾柔服了大半瓶安神散。
谢怀璧连朝服都没换,便守到了她的床前。
我赶到时,她刚被大夫救醒。
看见谢怀璧,她哭着推他。
“你让我死吧。”
“我不该回来,更不该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今姐姐来找我,我才知道,她这些子过得有多苦。”
“只要我还活着,便会一直伤害她......”
谢怀璧将她抱进怀里。
“她今来找过你?”
苏绾柔含泪摇头。
“与姐姐无关,是我自己想不开。”
谢怀璧抬眼看向我。
“你同她说了什么?”
“问了七年前的事。”
“我已经让你别再查了!”
他骤然起身。
“你明知她心思重,还要问她。”
“现在她险些没命,你满意了吗?”
“她不是因为我——”
“够了。”
谢怀璧第一次这样厉声打断我。
苏绾柔在床上轻轻抽泣。
他的神色很快软下来,转身替她掖好被角。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温柔。
“别怕。”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你。”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轻拍她的后背。
七年前,我从噩梦中惊醒,他也是这样一下一下拍着我。
他说以后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怕。
如今,我成了让另一个人害怕的那个人。
而他已经站到了我的对面。
4
苏绾柔醒来后发起高热。
大夫说她受了惊,又染了风寒。
谢怀璧命人拆走兰芷院的地龙,连同府里仅剩的银炭一并送去主院。
知画拦在门口,急得落泪。
“夫人身上有寒症,没了地龙,夜里怎么熬?”
管家低着头。
“侯爷说苏姑娘病情凶险,只能先委屈夫人。”
我坐在窗边,看着工匠一块块撬开地砖。
七年前,谢怀璧被逐出谢家。
我们住在城南一间漏风的破屋里。
最苦的时候,连一车木炭都买不起。
我夜里冻得手脚冰凉,他便去码头替人搬了整的货。
回来时,肩头磨得血肉模糊,怀里却抱着刚换来的木炭。
我问他疼不疼。
他将我的手包进掌心,笑得满不在乎。
“你能暖和,我便不疼。”
那一夜炭火很旺。
在他怀里,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世上最好的夫君。
如今也是他,亲手拆走了我最后一点暖意。
我盖了三床被子,依旧冻得整夜未眠。
天刚亮,谢怀璧便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熄灭的炭盆,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不让人添炭?”
“银炭都送去主院了。”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道:
“绾柔病得很重。”
仿佛这一句话,便足够解释我的寒冷。
我坐起身。
“侯爷来找我,还有别的事?”
谢怀璧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桌上。
“绾柔醒来后,一直哭着要离开。”
“她说,她虽已以平妻之礼入府,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你我还是夫妻,她便永远是横在我们之间的外人。”
我望着桌上的信。
“所以呢?”
谢怀璧沉默良久。
“我想娶她。”
我掀开那张纸。
上面是已经写好的和离书。
也盖好了谢怀璧的私印。
一切都准备妥当。
只差我落笔。
“你要同我和离?”
“是。”
他的声音很轻。
“照微,我起初只是想补偿她。”
“可这些子,我才发现,我对她不全是愧疚。”
“她为了我,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下。”
“我不能让她一直活在不安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和离书的一角。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年。
谢家败落,我们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满堂宾客。
新房里只有两支红烛。
谢怀璧掀开盖头时,手抖得厉害。
我笑着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他俯身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只后悔,没有早些找到你。”
那些年最苦的时候,我们分过一碗粥,也共披过一件冬衣。
我陪他从落魄公子熬成定远侯。
他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会负我。
那些好都是真的。
所以今这封和离书,才疼得让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我问。
谢怀璧避开了我的目光。
“或许是她服下安神散的时候。”
“她无父无母,又为我伤了腿。”
“这世上除了我,她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他大概忘了。
谢家获罪时,我也曾不顾家人反对跟他离开。
我的嫁妆,我的名声,我所有的退路,都给了他。
只因我没有躺在床上寻死,他便以为那些东西失去得很轻易。
陪得太久,便成了理所应当。
“济世堂与城南的宅子留下。”
谢怀璧将一张清单推到我面前。
“其余嫁妆,你可以带走。”
“济世堂是我卖了母亲留下的田庄换来的。”
“它早已并入谢家产业。”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有了不耐。
“照微,别在此时计较这些。”
“绾柔因你被我认错,白白错过了七年。”
“她从未你偿还什么,已是处处退让。”
我看着眼前这个陪了我七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陌生。
“她的七年,你要用我的位置、我的院子、我母亲的遗物,还有我的夫君去还。”
“那我的七年呢?”
谢怀璧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有回答。
屋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甲胄碰撞,声音冷肃。
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院中。
“侯爷,摄政王来了!”
谢怀璧蓦然起身。
摄政王昨才班师回朝。
他只当对方是为北境军务而来,快步迎出门,躬身行礼。
院中下人跪了一地。
“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来人没有应他。
沉稳的脚步穿过庭院,径直进了屋。
我垂着眼,只看见一双沾着薄雪的黑色锦靴停在面前。
那人似乎看了一眼桌上的和离书。
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经年未见。”
“姑娘可还记得,欠我一份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