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四海八荒仅剩的最后一只凤凰,是君晏把父母双亡的我亲手抚养长大,要星星不给摘月亮,众仙都说从没见过君晏把谁这样放心上,最后我们也真的如众人所想修成正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仙侣。
可是直到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羽族公主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他为了对方一次次要求我忍让,直到他将父母留给我的信物都拱手相让,我终于起了要离开的心思。
恰逢魔族入侵仙界,于是我临危受命率军去对抗魔族,修了无情道,断情绝爱。
君晏欣慰有人主动站出来拯救仙界,却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直到他看到人去楼空的寝殿,终于慌了,飞奔赶去阻拦我,却晚了一步。
代表着渡劫的雷声已经响起,我彻底斩断情丝,眼里再没有他的身影。
1
“君晏,我的令牌呢?”
翻遍整个房间都找不到父母送我的令牌,我着急地冲到君晏面前询问,却只得到他一句冰冷的回答:
“被我送给羽儿了,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改天我补给你更好的。”
我却气的浑身发抖,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头上,如坠冰窖,从没觉得他这样陌生过。
他难道忘了,那枚令牌是我已经逝去的父母亲手为我打造的嫁妆,不仅可以召唤出随身法阵,抵御一次致命伤害,还饱含着父母对我的爱意,对我来说比什么重要。
看着令牌,就仿佛父母还在我身边。
可他却眼都不眨地转手送给了宁轻羽,他的救命恩人,还说那是死物。
在这一刻我真的动了怒火,其他的我都可以让,但只有这枚令牌,我不能让。
君晏愣怔一瞬,没想到这次我会如此严肃,明明以前只要看在他的面子上,我都会退让。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一道娇婉的嗓音从他的通灵石里传了出来,是羽儿不小心从半空中跌落,要他过去照顾。
君晏没什么表情的脸立刻转变为紧张,他没有再施舍我一个眼神,只是留下一句:
“今晚我不回来了,最近魔族蠢蠢欲动,你自己注意安危。”
便立刻飞身消失不见。
飞行术是我八岁时就能熟练运用的法术,宁轻羽身为擅长飞行的羽族却还能从空中摔下来,借口拙劣无比。
但君晏偏偏就信了。
把徒留在原地的我衬得像个笑话。
我不由得感到心寒,拳头不自觉攥紧又放下,留下深可见血的指甲印。
君晏一次次因为宁轻羽要求我忍让,我都忍了。但是我唯独不能接受身为父母旧相识的他,如此轻贱父母唯一留下的东西。
我抬头打量着周围这座仙雾缭绕的宫殿,这是我和君晏共同居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在父母双双战死后,是君晏主动把我接到这里生活,直到我成年。我们曾经相处的时光是那么美好,可自从他的救命恩人出现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想像往常一样朝他撒娇,他却只是冷冷地推开我,让我别再这么幼稚。
烫得满手起泡才给他做好的饭菜,他一口未动,皱着眉说我浪费东西,作为辟谷的不需要吃饭。
可我却亲眼看见,他吃下了宁轻羽送给他的糕点。
相识十八万年,也比不上对方的一滴眼泪。宁愿断掉之前的情分,也要这样对我。
既然如此,君晏,我也不想喜欢你了。
那枚令牌,我自己会拿回来。
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2
君晏走后,我立刻去面见了天帝,告诉他我要去抵抗魔族,继承父母的衣钵。
天帝十分震惊,众所周知对付魔族的唯一方法就是遁入无情道,只有不被世俗一切情缘所牵绊,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而我作为残存的最后一支凤凰血脉,于情于理都要将血脉延续下去,又怎么会修无情道呢。
“你做的这个决定,君晏知道吗?”
我摇摇头,告诉天帝我已经成年了,可以为自己做主。
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领命,天帝自然不会拒绝,象征性地询问过后便同意了我的要求。他给了我一颗忘情丹,告诉我服下后神魂就会被永远打上印记,可以提前为修无情道做准备。
我毫不犹豫吞下。
而开启无情道的时间,就在三天后。
得到天帝的首肯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默默地收拾着东西,放到储物戒指里。
看着摆满整个寝殿的奇珍异宝,我还是不由自主红了眼眶,积攒的委屈涌上心头。
这些都是君晏曾经为我一点点搜罗来的,有东海龙宫的夜明珠,也有凡间的名家字画,我全都用心地保管着,擦拭的一尘不染。
可现在想来,他送我礼物,与逗阿猫阿狗也没什么分别。
我默默告诉自己,凤凰一族敢爱敢恨,即使跌倒受了伤也要爬起来,不会被过去牵绊左右。
之前是我年少不懂事,而现在梦也该醒了。
第二天,君晏终于回来了。他走进宫殿,却惊讶地发现我没有像平常那样第一时间冲出来迎接他,整座宫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以为我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与他置气,快速走了几步径直推开我的房门,却看到我本该杂乱的房间变得空空如也。
“怎么搞成这样?”他的神色有些错愕。
我平静地告诉他,不想要了,就都收拾了。
君晏却只觉得喉头一紧,他还记得我有多宝贵他送我的东西,哪怕是一个不值钱的糖画,都被我用法术好好封存着,多年不坏。
可现在全都被我清理掉了。
再看到我通红的双眼,想到我刚成年不久还是孩子心性,终究是自己一手照顾大的,还是叹了口气主动向我低头:
“这样也好,全都收拾了换批新的,想要什么就去我的宝库里挑,不要生气好吗?”
“但那枚令牌已经送出去了不好再要回来,作为补偿,我把我的法宝给你。”
说罢,他将系在腰带上的玉解下来亲手为我戴上。
君晏作为地位崇高的神君,他的法宝自然要比我的珍贵千倍百倍。
若是之前,我一定会很开心。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内心一片凄凉。
更加坚决了走上无情道,断情绝爱的道路。
3
“对了你知道吗?听说已经有人主动领命去抵御魔族了,仙界什么时候出了如此高风亮节的人物,连我也自愧不如。若有机会,我一定要与这位素未谋面的英雄相识。”
君晏大肆夸赞着,他向来听传闻只听一半,却不知道口中的主人公就是站在他面前的我。
“此次仙魔大战必定会导致生灵涂炭,到时候我分身乏术,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你的父母就是死在了战场上,我更要代替他们守护好你,不再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满都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担忧,却下意识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保护。
在他眼里,我一直是稚嫩的雏鸟,可其实我早已丰满羽翼,只待振翅飞翔冲出以保护为名的牢笼。
君晏看我始终低着头没有言语,便以为我消了气,又自顾自地向我解释:
“羽儿对我有着救命之恩,为了我身体落下了旧疾,所以我才答应了她的要求,却忘了你的感受。”
“我知道你一向懂事,这次事情便让它过去吧。”
过去?
我在心中冷笑。永远都过不去了。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君晏是这样分不清孰是孰非的人。
我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转身就想走,却被他拉住。一向高冷的神君,此时却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霓凰,和你商量件事,能不能把你的凤凰尾羽拿出来给羽儿?目前唯一能治好她病的就是凤凰羽,如果不是人命关天,我也不会向你讨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边说,边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感到一阵荒谬,凤凰尾羽是凤凰一族成年后脱落下的羽毛,每只凤凰只有一,有多珍贵自是不必言喻。再加上我是仅存的凤凰血脉,羽毛更是真正意义上的找遍整个三界都只有这么一。
没成年之前,我本来是想送给君晏的。
可是现在,他却为了他别人而向我开口。
脖子上还戴着他刚刚为我亲手系的玉,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他给我的补偿,其中也暗含代价。
“可以。”
我笑了笑,就当是偿还他这么多年对我的恩情。我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君晏不会知道,他的这一次开口,已经消耗光了我们二人之间的全部情分。
但愿他真的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但是这也与我无关了。
4
“你要是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再想其他办法....什么?”
“你居然同意了?”
君晏没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脆,那可是凤凰尾羽,不是什么别的玩意,我就这么轻易给了。
“你不是说,你已经决定好要送给某个人了吗?”
是啊,可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我没有回答,当场咬破指尖用鲜血立下魂誓,承诺会把尾羽无条件交给他。
君晏哑了声,复杂地看了我一会,终于扬起一个欣慰的笑脸:“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谢谢你霓凰,你永远都是这么懂事。”
他只顾着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开心,而没有注意到我面无表情的脸。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懂事的。自幼失去双亲,我也曾害怕这个世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更害怕被有心之人盯上利用,是君晏从天而降给了我一个家,所以我把他看做除了父母之外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也是他亲手打破了这份美好。
“羽儿身体弱,我自然是要多照顾她一些的。”
“对了,你过生辰我还没带你出去散心,明天我带你去凡间四处转转,你不是最喜欢那里的热闹吗?”
“无论看中什么,我都满足你的愿望。”
说话间,君晏想到我们二人之前在凡间游玩的有趣经历,不禁柔和了眉眼。
他的视线掠过我的眉心,却突然看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一点朱砂痣。
“霓凰,这是......”
我惊讶一瞬,没想到这段时间对我置之不理的他竟然敏锐地发现了我的变化。
这是服下断情丹后长出来的印记,但凡有点见识的都能轻易辨别,君晏终于要知道我修无情道的真相了么。
他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静静等待着他的质问,却没想到他突然笑了起来:“你正是爱美的年纪,多打扮打扮也挺不错的。”
他竟是将断情丹留下的印记认成了装饰用的花钿!
我突然感到一阵讽刺,是啊,事到如今难道还没能认清他对我不再上心的事实吗?
我看着他,思考一番后终究还是决定告诉他,我要修无情道的事实。
可就在我刚准备开口的同时,君晏身上的通讯灵石微微震动,传来一道熟悉的女音轻唤着他,说她身体旧疾又犯了,要他过去照顾。
君晏立刻掐断传音,有些不自然地看着我,眼神躲闪:
“是羽儿又出了些状况,她毕竟是因为救我才变成这样,我去看看她,很快就回来。”
我将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咽回肚子里,面上一派轻松地点点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并再次承诺回来时会为我带最爱吃的灵果,便立刻飞身消失在原地。
我不由自主苦笑,君晏,你终究还是没有给我当面说清楚的机会。
是你自己错过的。
第二章
5
君晏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只是在夜半三更时给我传了一通讯息,告诉我被事情牵绊住脱不开身,明天早上他一定回来。
他再一次违背了许下的承诺,在我眼里,他已经毫无信任可言。
他不知道,明天早上,我就会彻底遁入无情道了。
翌一早,将凤凰尾羽放在最显眼的案台上,我就直接离开了寝殿。
我走后不过半炷香,君晏就一个瞬移回来了,手里还带着刚摘下的新鲜灵果。
他推开门,心想我看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我之前说过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灵果。
可是寂静却再次将他笼罩,寝殿已经人去楼空,哪里还有我的身影。
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凡间散心吗?我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消失不见?
君晏的心猛地颤了下。他匆忙地给我传音,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试图感应他给我的法宝,借此来定位我的位置,但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就像一针被投入大海,找不到踪迹。
就在此时他终于看见案台上摆着的火红尾羽,瞬间联想到了我眉心火红的朱砂痣。
内心的违和感越来越重,他开始觉得那不太像贴上去的花钿,而更像某种打下的印记......
但是怎么可能呢,君晏又下意识地否认掉了这个猜测。
他有些颤抖地拿起来尾羽妥善放好,整个人越发感到不安,最后忍不住冲了出去四处找我。
小仙侍们边做清扫边交头接耳着,闲聊的内容突兀地闯入他耳朵:“你听说了吗?霓凰殿下主动向天帝抵御魔族,真是英勇果敢!”
“可她和君晏神君不是一对吗?怎么会修无情道呢?”
“别提了,那个神君每天和羽族公主纠缠不清,要我说本配不上霓凰殿下!”
而君晏已经无心再纠结小仙侍对他的不满,急匆匆地冲上前发了狠地质问: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是谁修了无情道?!”
仙侍被他的威压吓得惊声尖叫,怎么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状若癫狂的男人就是以谪仙般清冷著称的神君。
“是...是霓凰殿下!她自愿遁入无情道,阵法现在应该已经实施完毕了!”
6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雷劫声响起,几乎将天空都撕开一个狰狞的裂口。
君晏立刻飞身冲向雷劫降下的位置,远远地看到我的背影正在缓步踏入阵法之中。
“不要!停下,现在就给我停下!”
君晏目眦欲裂,拼命伸长手想要将我拉回来。
可是终究来晚了一步。
我已经完全没入阵法之中,凝聚的雷劫疯狂地朝我袭来,将一切阻挡在外。
哪怕他是法力高强的神君,也无法进行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远。
“霓凰,你快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君晏通红着双眼,仍然没放弃强行靠近法阵,被雷劫劈得遍体鳞伤,竟是直接吐出来一口血。
明明接受雷劫的人是我,可看起来更痛苦的好像是他。
而这一切情感,都随着雷劫一遍遍冲刷着我的经脉逐渐变得平淡,直至消失不见,就像从身体里抽丝剥茧。
雷声渐渐平息,至此,我的三情六欲已经全部被斩断,不留一丝痕迹。
君晏仔细盯着我的脸,想要找出一丝一毫我对他在意的证据,可惜事与愿违,我整个人都变得无悲无喜,看向他的眼神也仿佛陌生人般。
下一秒,我便跟随无情道的指引消失在了原地,期间没有说过一个字。
我走后,君晏这才想起找天帝兴师问罪:“为什么要让她只身上战场?难道整个仙界都没有人了吗!”
此时的他,早已忘记当初是怎么赞扬有人挺身而出的。
天帝则是冰冷地看着他,面带失望:“这是她自愿的!在质问我之前,神君要不先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才让霓凰宁愿用这种方式都要离开你?”
君晏愣住了,他做了什么?
天帝看他仍是一脸执迷不悟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将宝座扶手拍的震天响:
“如果不是你为了那个羽族公主处处委屈霓凰,她又怎么会对你死心?”
“那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她的!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为了你不断低头?”
“更何况,你还将她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都送给了别人,这样的小人行径,你简直枉为神君!”
君晏直接被天帝骂得傻了眼,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末了,天帝淡淡感叹道:“霓凰拥有和她父母一脉相承的血性,不论这次战争胜利与否,她都对仙界有功。你这样的人,实在不与她相配。”
与刚才那小仙侍一模一样的话。
君晏不懂,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吗?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7
他想对天帝辩解说不是的,他对宁轻羽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只有感谢。他只是把对方当做救命恩人对待,忍不住多加照顾了一番,原来在别人眼里,已经是越界了吗。
他又回想起我最近几天的种种反常,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才发现我的死心早已蕴藏在其中。
他习惯了我的懂事体贴,却忘了我的本性比任何人都倔强,决定好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可他却做了什么?
他把我视如珍宝的东西随手送人做人情。
他要求我让出尾羽。
他许下的承诺,每次都没有兑现过。
自从宁轻羽出现,他就没有以前那样对我关心了。
君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直到负责清扫现场的仙侍委婉地提醒他离开,君晏才发现天色已经浓黑如墨。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走回宫殿,没有再用瞬移法术。
仿佛这样,就能再晚一点认识到宫殿里已经没有我等他回来的事实。
传讯石突然亮起,君晏浑身一震,激动地查看。
却是发来的消息,以身体不适为由又要求他去照顾。
他感到一阵失望与不耐,直接掐断了传讯。
宁轻羽继续坚持不懈地给他传来通讯:“阿晏,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君晏难得对她起了怨气:“霓凰走了,我现在没心思做别的。”
“什么?她走了?”羽儿有些惊讶,但掩饰不住语气里浓浓的兴奋:“你对她那么好,她却一声不吭走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我过去和你一起住吧?”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君晏冷冷地警告她:“霓凰才是我正经的伴侣,劝你自重。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经彻底还清,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羽儿还想说些什么,君晏已经再次掐断通讯。
之前考虑到羽儿为了救他身体落下旧疾,每次她有什么要求,他都会尽所能去满足,却没想到将她的心思养的越来越大。
他早就发过誓,这一生的伴侣是霓凰,只会是霓凰。
冰冷刺骨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君晏就这么在我的寝殿枯坐了一夜。
8
第二天,君晏是被冻醒的。
作为吸取月之精华早已辟谷的神君,他竟然久违地感到了饥饿。
他有些笨拙地四处翻找橱柜,却什么都没找到,他想起我曾经亲手为他做的饭菜,但是他觉得多此一举,一口未动。我当时虽然挂着笑容,却笑得很勉强。
也是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再为他做过一次饭。
他打开我的藏宝库,迫切地想要寻找对我好的证据,里面本该收藏着他这些年为我搜罗来的各种奇珍异宝,却不可置信地发现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尘,被我打包起来敷衍地扔在角落。
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画滚落在他脚下,那是他第一次带我去凡间游历时给我买的,用糖做成的小人笑着依偎在一起,是我和他最初幸福的样子。
我连一口都舍不得吃,大材小用地用珍稀的时间法术封印着只值几个铜板的糖画,保管了上万年。
可是法术被我收回后,糖画四分五裂渐渐融化成液体,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君晏恍惚地想,他和我之间是不是也像这糖画一样,脆弱又廉价?
明明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提前挽回,却都可笑地错过了。
但凡他多问一句,都会知道修无情道的人是我,要上战场的人是我,可是他没有,还在我面前多番感叹。
所以现在沦落到这个境地,全都是咎由自取。
君晏终于一寸寸滑落在地,糖渍脏污了他的衣袍,悔恨的泪水不断砸在地面上,卑微至极。
现在他只想追到我面前,祈求我的原谅,用尽全部去弥补他带来的伤害。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相处了整整十八万年的时光,又怎么可能轻易磨灭掉。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一定有。
君晏选择地忘记我已经斩断三情六欲,眼睛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9
魔族的边界线附近,我正在清点手下的仙兵仙将。
虽然环境很恶劣,阴风阵阵打在脸上有如刀割,但看着所有人一鼓作气要打倒魔族的气势,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斩断情丝后,我可以非常理性地去看待之前的事,我想即使没有君晏,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在守护三界安定中挥洒汗与血。
只有在这里,我才感受到实现了父母没能实现的夙愿。
这一次,我会将入侵的敌人个片甲不留。
就在我率领众人即将动身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我立刻警惕地举起法器对准对面,只待一击必,却看到风尘仆仆的君晏出现在我的面前:
“霓凰,是我!”
曾经光风霁月的神君,此刻却狼狈的不像话,白净的衣袍变得皱巴巴不说,还沾着些深色的污渍,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乞丐。
君晏想要上前拉住我的手,却被我用法器直指咽喉,他错愕地停下动作看着我。
轰地炸开的惊雷照亮我平静如死水的眼睛,深不见底:“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我皱着眉,认为他的举动妨碍了我的作战计划,愚蠢不堪。
君晏苦笑一声,不顾众人窃窃私语扑通一声跪下,魔族领域煞气极重,堆满了尸体的骸骨碎片,他的膝盖渗出星星点点殷红的血色,掏出一枚眼熟的令牌递给我:
“我已经彻底和宁轻羽划清界限,并且把它要了回来,霓凰,之前是我错了,没能看清谁才是我真正该去守护的人,战争非死即伤,我求你回来好不好?现在回来还来得及,天帝那边我会承担所有的责罚。”
我伸手将父母的令牌拿走,不留丝毫情面:“这位神君,此次一战关乎三界安危,你又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不然我会禀告天帝你的所作所为。”
说罢我没有看他,直接转身率兵冲进魔域。
现在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又莫名其妙说了一堆废话的陌生人。
君晏看着我毫不留恋的背影,和踏入法阵那天是那么相似。而他又一次没能将我留下来。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地。
他觉得我变了,变得冰冷严肃不讲情面,但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英姿飒爽,让他移不开眼睛。
无情道,当真效果如此强大。
10
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没能阻挡君晏的决心,他竟也只身进入了危险万分的魔域,想与我并肩作战。
每天天色刚蒙蒙亮,他便将亲手摘下还带着露珠的灵果放在我驻扎的门口,他之前总是认为身为便不用按照凡人的方式吃饭休息,现在却为了让我吃一口热乎的饭菜忙前忙后。
我一口未动,全分给了手下。
等到夜色渐深,充满隐藏的危险时,他又默默守护在我门前,替我斩潜伏进来的敌人,只为让我睡个好觉。
但他自以为是的弥补却只让我觉得厌烦,我甚至有些不理解之前我为什么会耽于情情爱爱。有这个功夫,多精进一下自己的修为不好吗?
我拒绝了他的全部好意,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与魔族的战斗之中,本没有空去理会他。
终于在战事取得初步胜利时,君晏再次走到我面前,低声下气地问我难道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情谊了吗。
一段时间不见,他又憔悴了很多,修为也下降了不少。
我冷静地告诉他,以他现在的实力继续待在战场上只会添乱,何必留下来送死。
实在令人费解。
我是真心给他提出建议,他却瞬间苍白了脸色,勾起一个我看不懂的苦涩笑容,叹了声好就默默消失了。
我摇摇头感叹真是个怪人,随即将他抛之脑后,运作法力继续对抗魔族。在我的率领下,魔族被打得节节败退,没坚持多久就直接投了降,并签署了永不再犯仙界的条约。
而我也从众人口中那个凤凰一族仅存的小殿下变为了神挡神佛挡佛的霓凰战神,名号响彻整个四海八荒,无人不敬佩无人不畏惧。
天帝也亲自为我晋封了上神的名号,至此我崇高的地位无人可动摇。
我时常能听到人们说君晏活该,得到了的话语,但我并没放在心上。
我换了新住处,搬去了天帝赐予我的神宫,每天除了一门心思精进自己的修为,还去了各种秘境历练,得到不少真传。
最后,我去了一趟凡间。
天上一天,人间十年,距离上次来到凡间也不过才几个月,这里俨然已经更迭了新的朝代,记忆里的各种铺子也都变了模样。
我走到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做糖画的老人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买一个。
闻着空中飘散而来的甜腻香味,我摇了摇头。
我不再喜欢这种哄小孩子的玩意了。
11
再次听到君晏的近况,是从我新收的仙侍的口中。
她嘲讽地说,君晏在前不久发现了羽族公主当年救他的真相其实是故意设计,只为诱他入局,本不存在什么救命恩人之说后,彻底大动肝火与羽族决裂,让羽族暗中付出不少代价。宁轻羽也被族中除名,成为流浪的散仙,下场凄惨无比。
而自那之后君晏就一夜白头,活在悔恨之中走不出来,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现在没人敢轻易靠近他。
说到这里,她道了声不爽。自从在战场上救了她后,她就对我忠心耿耿,得知我遁入无情道的缘由后更是对君晏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泄愤。
我平井无波地听着她为我打抱不平,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只是觉得君晏这样真是白白浪费了他的骨。
还是那句话,有那功夫用来精进修为多好呢?情欲都是阻碍前进的绊脚石。
但也就是思考一瞬的事,之前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是过眼云烟。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着,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洪荒,只听一声雷劫响彻仙界,我飞身赶去查看情况,却发现竟是君晏已经堕魔,双眼赤红着落下一滴泪来。
我悄悄在丹田里运转着法力,只要他敢轻举妄动我便会立刻出手,不给他一丝一毫伤人的机会。
君晏却只是缓缓拿出一火红的羽毛交给我,声音嘶哑:
“霓凰,如今走到这个境地的我,已经再也没有资格奢求你的原谅。”
“我知道你恨魔族入骨,现在我也成了你最恨的魔族了。”
我淡淡地纠正他的话:“我不恨你,你对我来说无足轻重,只是守卫仙界安危是我的职责罢了。”
君晏听后有些释然地点点头,眼里积攒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魔族死后神魂俱灭,再无轮回的可能,但我仍希望,能有与你重逢的那天。”
“最后,对不起。”
话音落下,竟是选择了自爆身亡,神魂变为粉末飘洒在空中最后消失不见,没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这个仙界,从未有过一个叫做君晏的神君。
我在原地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然后转身离开。
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要带着父母的遗志不断走下去,没有时间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停留。
斩断一切牵挂的我,虽孤独,却不悔。
因为我已经见到了最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