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看错了。
来的人不是妈妈,而是赵阿姨。
似乎她家也住在附近。
她跑过来时急到额头冒起一层薄薄的汗。
“岁岁!岁岁!”
“还有心跳,还来得及!”
她边掏出手机打120。
边给我做急救措施。
我飘在她身边,吸了吸鼻子:
“算了吧赵阿姨,别费力气了。”
“我,应该是救不活了。”
地上的那个我,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不到70斤的小小身体如同一团枯败的乱木。
狰狞地蜷缩在地上。
赵阿姨听不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始终不肯停。
“坚持住啊岁岁......”
“一定要坚持住!”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哭腔。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远远打了过来。
竟然是家里的车。
他们不是带着姐姐去旅游了吗?
怎么会折返?
会不会,是因为突然改变了主意,准备带上我一起?
我的身体不受控地飘了过去。
钻进车里后,就听到了姐姐的抱怨: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航班竟然取消了!”
“我不管,我就想去欧洲玩!”
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好,都听我们小公主的!”
哥哥也从副驾驶探过身来:
“哥答应你,明天航班一恢复我们一家四口就出发!”
一家四口。
可我们家里明明有五个人啊!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后,也会心痛,也会哭。
只不过眼泪没了实体,流下来后就消失了。
一直沉默的爸爸开口了:
“不然这次顺便把岁岁一起带上?”
“她长这么大还没出去玩过。”
车里立马变得沉默起来。
没人接他的话茬。
爸爸只能尴尬地闭上嘴,专心开车。
车缓缓驶过幽暗的小巷,离我越来越近。
“那边好像躺着个小孩。”
我的心冷不丁揪紧。
快了,就快了。
只要爸爸再开十米,就能发现路边躺着的人是我。
我好冷,好痛。
好想让爸爸妈妈带我回家。
可姐姐却不满爸爸突然放慢的车速,抱怨道:
“什么小孩呀爸爸,快回家吧,我都要累死了!”
“再说了,她身边不还有她妈妈吗?”
一听姐姐累了,妈妈连忙将她搂到怀里,催促道:
“回家吧老陈,孩子累了。”
她连头都没有转,就那样冷漠地,决绝地,从我的尸体边飞速驶过。
我跟着他们回到了家里。
一进家门,姐姐就抱怨自己腰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吵着让妈妈给她按摩。
妈妈连忙应声,却被正在换鞋的爸爸拉住了。
“岁岁呢?怎么没见她人?”
“家里灯也是黑的。”
妈妈这才想起来走之前忘记开锁的事。
她脸上有些不好看,语气却依然生硬:
“这孩子就是没礼貌!听到我们回来了也不吱一声!”
她不耐烦地打开了储物间外面的锁。
粗暴地拍了拍门:“行了,别装了!”
“你姐还饿着呢,快出来给她做点吃的!”
储物室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妈妈沉了脸色:
“陈岁岁,我只不过是因为你犯了错才惩罚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耍什么小性子?!”
哥哥也在一旁附和:“行了妈,别管她了,我点外卖。”
门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妈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刚想说什么。
爸爸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猛地推开了门。
4
狭小闭塞的储物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扑面而来的湿味和浓郁的血腥味。
呛得妈妈捂住了鼻子。
“你这死丫头要什么!”
“把屋里搞得这么臭,不知道年年受不了血腥味吗!”
她反手就想关上门,却被爸爸一把拨开。
他一步踏进来,按亮了屋里的灯。
彻底僵住了。
储物室里很挤,堆满了家里的闲置物品。
剩下的位置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小床。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我的身影。
只剩下了床单和地板上已经涸和黑红血迹。
爸爸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孩子呢?”
“你平时就让她住这儿?!”
妈妈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脸色白了白。
“你喊什么!”
“吓到外面的年年怎么办!”
她指着敞开的窗户冷笑道:
“看,你的好女儿为了跑出去鬼混,连窗户都敢跳!”
“这些血不过是经血罢了,你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爸爸的表情缓和了些:“真的只是跑出去玩了?”
“我是她妈还能不了解她?指不定跑哪个同学家过夜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野!”
她瞪了爸爸一眼,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
回到客厅给姐姐按摩。
爸爸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只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
吃饭时,妈妈一直在给姐姐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哥哥边给姐姐挑鱼刺,边含笑听她的旅游计划。
爸爸虽然话不多,但是也时不时给姐姐夹她够不着的菜。
没人在意那张空下来的第五张椅子。
收拾餐桌时,盘子里剩下了几颗配菜用的虾。
妈妈挑起来,顺手剥好,取掉虾线。
我飘到她身边,鼻子有些发酸。
家里,爸爸和哥哥海鲜过敏。
妈妈和姐姐不爱吃虾。
却是我最爱的。
原来她还记得......
可剥好最后一只虾后,妈妈却突然盯着盘子里的虾愣住了。
下一秒,抬手全部倒进垃圾桶。
“得让她长点记性。”
“不然指不定下次来月经还要怎么年年!”
我蹲下来,拼命地试图将垃圾桶里的虾捡起来塞进嘴里。
可什么都捡不起来。
“长记性了妈妈,我已经长记性了。”
“以后我都不会出现,碍你们的眼了。”
这天夜里。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睡得很不安稳。
紧紧蹙着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不知梦到了什么。
突然,她猛地伸出一只手,失声喊道:“岁岁!”
惊醒后,她愣愣地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爸爸被吵醒,拧开了台灯。
还不等他开口问,门铃猝不及防地响了。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居然是赵阿姨。
她眼睛哭得通红浮肿,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本子。
是我一直贴身带着的小记本。
她颤抖着开口:
“请问,你们是岁岁的爸爸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