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面试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时,我对着镜子练自我介绍。
剪坏的头发怎么压都翘着,我索性不管了。
只要过了今天,我就离那座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更近一步。
也离真正的自己,更近一点。
早上,班主任把材料递给我。
“别紧张,正常发挥。”
我抱紧文件袋,用力点头。
下午两点,我刚坐到面试教室外,走廊忽然响起妈妈的声音。
“沅遥!”
她冲过来抢走材料。
“你还真敢背着我来?”
班主任赶紧拦她。
“家长,孩子马上面试......”
“面什么试!”
刺啦一声。
我熬了一夜准备的材料被撕成两半。
妈妈指着我冲周围喊:
“她从小就自私!”
“当年囡囡病成那样,她还非要去比赛!”
“囡囡为了追她淋雨,当晚就高烧住院!”
她红着眼睛。
“要不是她,囡囡本不会那么早死!”
走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不是。”
囡囡确实是那场雨后住院的。
可医生明明说过,是病情反复。
而且那天,是她亲手把书包塞给我。
“姐姐快去。”
“拿奖回来给我看。”
可她死后,这句话再没人记得。
妈妈只记得,我去了。
“不是我害死她的。”
妈妈突然扑过来。
巴掌落下时,我眼前白了一瞬。
紧接着头发被揪住,后背重重撞上墙。
拳头一下下砸下来。
“不是你是谁!”
“她为什么偏偏追你!”
我被推倒在地,膝盖磕上瓷砖。
她还在踹。
我只能蜷起来护住头。
“你害死她,还想去外地过好子?”
“你凭什么!”
几个老师冲过来把她拉开。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材料散在脸旁,被踩出黑色鞋印。
班主任挡在我面前。
“沅遥没有害死任何人!”
妈妈却哭得更凶。
“她小姨十年都没走出来,她凭什么往前走!”
最后,我还是错过了面试。
下课铃响了。
走廊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跑过,有人低声说话。
也有人经过时,偷偷回头看我。
着墙坐着。
手臂上的青紫一点点浮出来。
周围明明那么吵,我却什么都听不清。
只能看见一张张嘴开开合合。
没有一个人走向我。
我低头捡材料。
捡起一张,又从手里掉下去。
班主任蹲到我面前时,我连她说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她握住我的手。
“还能参加高考。”
我看着她的口型,慢慢点头。
“那就好。”
回家时,爸爸坐在客厅。
看见我脸上的伤,他只沉默几秒。
“你妈也是被急了。”
表妹刚去世那年,妈妈整夜不睡,小姨几次住院。
那时候爸爸还会抱着我说:“沅遥,忍一忍。”
后来他们发现,只要我穿上囡囡的衣服,小姨就不哭。
只要我不反抗,妈妈就能安静。
于是“忍一忍”慢慢变成:“你配合一下,家里才能过子。”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委屈。
只是我最省事。
我看着他。
“爸,如果当年死的是我呢?”
他张了张嘴。
没说话。
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回房后,我拖出行李箱。
爸爸堵住门。
“去哪?”
“住校。”
“你现在走,不是又你妈吗?”
我拉上拉链,没有回头。
宿舍六个人一间。
我的床只有九十厘米宽。
我把枕头放好,又把自己的书一本本摆上去。
地方很小。
却没有人让我让出来。
十八年来。
我终于有了一块,只属于沅遥的地方。
4
住校第二天早读刚结束,班主任忽然叫我出去。
楼下停着警车。
妈妈站在旁边,眼睛哭得通红。
看见我,她立刻扑过来。
“你一晚上不回家,是不是想死我?”
警察拦住她。
“你母亲昨晚报了失踪。”
我愣了一下。
“我告诉过爸爸,我住校。”
妈妈立刻指向班主任。
“就是她!”
“撺掇我女儿离家,还偷偷把人藏在学校!”
班主任皱眉。
“沅遥已经十八岁,住校是她本人申请的。”
“而且她身上的伤,学校都有记录。”
妈妈一下炸了。
“我管自己女儿,轮得到你手?”
周围慢慢有人停下。
手机镜头一个接一个举起来。
妈妈忽然捂住脸哭。
“我辛辛苦苦养她十八年,她现在连家都不要了!”
以前她一哭,我总是最先慌的人。
递纸、认错、哄她。
哪怕错的人本不是我。
可这一次,我只是站着。
妈妈透过指缝看见我没过去,哭声更大。
“白眼狼!”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
直到舌尖尝到血腥味,才慢慢松开。
中午,视频传遍了学校。
下午,班主任被叫去谈话。
很快就传来,她的班主任职务被暂停了。
我站在办公室外,看见她抱着教案从里面出来。
有人低声说:“为了这么个学生,值得吗?”
她看见我,还朝我笑。
“回去上课。”
我嘴唇动了动。
“老师......”
她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
可晚上室,我的同桌已经搬走了。
桌子中间原本那条三八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铅笔印。
后排有人看见我,立刻压低声音。
“就是她。”
“谁碰她谁倒霉。”
我拉开椅子坐下。
书桌里多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个字。
【害人精。】
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里面。
去食堂吃饭。
我刚端着餐盘走过去,原本坐着的人忽然开始挪位置。
我站了一会儿,自己坐到最角落。
自习的时候,我摊开卷子。
第一道选择题。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字越来越花。
我以为是灯太亮,抬手揉了揉眼睛。
指腹却湿了。
我赶紧低下头。
不想让别人看见。
鼻子堵得厉害。
我只能微微张着嘴呼吸。
一口。
又一口。
怕发出声音,我连吸气都不敢太重。
桌上的卷子慢慢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立刻用袖口压住。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妈妈发来消息。
“现在知道不听话是什么下场了吗?”
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机。
放学后,班主任找到我。
她递给我一张申请表。
“省城有联合冲刺班。”
“封闭到高考前。”
“你愿意去吗?”
我几乎没犹豫。
“愿意。”
晚上,我回家拿东西。
屋里没人。
妈妈大概还在小姨那里,爸爸也没回来。
我拿了身份证、银行卡和高考材料。
东西少得一个书包就装下了。
关门前,我站在玄关看了一眼。
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车开出站后二十分钟,爸爸的电话才打过来。
“沅遥,你去哪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路灯。
“省城。”
那边顿了一下。
“事情都闹成这样了,你还嫌家里不够乱?”
我握着手机。
“爸,以前你总说,只要我配合,家里才能过子。”
我轻声道:“以后我退出了。”
“你们好好过吧。”
我挂断电话。
车还在往前。
这一次。
我没有再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