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扑过去挡在妈妈面前。
剪刀没能落下来。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扣住了赵有财的手腕。
男人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上却很有力。
他一拧,剪刀掉在地上。
“厂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看清他的脸,我僵住了。
周国安。
后来照顾妈妈二十年,也被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
赵有财一看见他,立刻软了。
“周技术员,误会,都是误会。”
周国安把他交给保卫科,又回头看我们。
“没伤着吧?”
妈妈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我。
“你的手流血了。”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被剪刀划出了一道口子。
上一世,周国安也是这样。
我被同学笑话没有亲生父亲,他找到学校,一个人堵住三个男生的家长。
“我们家孩子轮不到你们欺负。”
我考不上高中,他连夜托人给我找学校。
妈妈拿我撒气,他也会挡在中间。
“孩子没错,你别冲她发火。”
我曾无数次想,如果他是我亲爸就好了。
没想到重活一次,最先救下我的还是他。
妈妈却满脸戒备。
“你谁啊?”
“设备科新来的技术员,周国安。”
他笑了笑。
“我认识你,林芳,厂里的刺头。”
“你才刺头。”
妈妈嘴上骂着,耳朵却悄悄红了。
我心头一紧。
上一世,妈妈受害后,是周国安陪她报案,顶着流言娶了她。
可结婚没几年,妈妈的精神越来越差。
她怀疑周国安在外面有人,动不动砸东西。
最后一次争吵,她拿刀划伤了周国安的手臂。
他却没报警,只带我搬了出去。
那时我觉得妈妈不知好歹。
如今我只想把他们都推离上一世的结局。
保卫科审了赵有财半天,只查出他偷卖厂里的布。
他说往我柜子里塞布,是想让我顶罪。
至于那把红钥匙,他一口咬定是仓库后门的备用钥匙。
厂里决定开除他,却没报警。
我急了。
“他拿剪刀伤人,为什么不送公安局?”
主任不耐烦地摆手。
“你不是没事吗?”
“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影响厂里评先进。”
妈妈气得拍桌。
“他偷东西还拿刀,你们还想捂盖子?”
主任瞪她。
“林芳,你还想不想转正?”
这句话掐住了妈妈的软肋。
读夜校需要钱。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她低下头,第一次没有还嘴。
我抓起那份转正申请,当着主任的面撕成两半。
“这个正,我们了。”
妈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你知道我为这个名额熬了多久吗?”
我知道。
可比起她的一生,这张纸算什么?
我捂着脸,一字一句地说:
“林芳,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去西仓库。”
“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愣住了。
周国安替我捡起地上的申请表。
“别赌气,我能帮她把名额补回来。”
妈妈皱眉:
“你为什么帮我?”
“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行不行?”
他说得坦荡,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
这一世,周爸爸也在。
只要我们一起盯住妈妈,赵有财就不可能再伤害她。
晚上回宿舍,妈妈把一个煮鸡蛋塞给我。
“敷脸。”
“我刚才手重了。”
我鼻子发酸。
她别过脸,凶巴巴地补了一句:
“但你以后再撕我的东西,我还抽你。”
我把鸡蛋攥在手里,笑出了声。
“行。”
“只要你好好活着,抽死我都行。”
妈妈骂我神经病。
我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现自己的小拇指正在一点点变透明。
命运已经开始改变。
只要熬过九月十八,我就不会出生了。
妈妈也终于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人生。
4
九月十八到了。
从早上开始,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
她去食堂,我跟着。
她去厕所,我守在门口。
她终于忍无可忍。
“你是狗皮膏药成精了?”
“我上厕所你也跟,怕我掉坑里啊?”
“今天特殊。”
“特殊个屁。”
妈妈把一张夜校报名表塞进怀里,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周国安帮她联系了夜校。
只要今晚盘完货,她明天就能去报名。
我立刻将报名表抢了过来。
“我说了,今晚不能进西仓库。”
妈妈火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
“赵有财已经被开除了,他还被保卫科盯着,能翻出什么花?”
我答不上来。
新闻只写了案发时间和地点。
如今赵有财已经被赶出厂,悲剧还会发生吗?
周国安拎着三瓶汽水走来。
“别吵了,今晚我也在西仓库检查线路。”
“有我在,不会出事。”
看着他的脸,我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上一世,他从没伤害过妈妈。
至少我以为没有。
晚上九点,盘点开始。
我故意把一箱染料推倒,趁众人收拾时,将妈妈反锁在了更衣室。
她在里面气得砸门。
“死丫头,你给我开门!”
“等十二点过了,我就放你出来。”
“你信不信我出来扒了你的皮?”
在门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信。”
“到时候你想怎么打都行。”
只要十二点一过,妈妈就安全了。
可十分钟后,西仓库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赶过去时,赵有财正扛着两匹布往后门跑。
原来他冒险回来,只是为了带走没来得及偷出去的赃物。
他看见我,拔腿就逃。
保卫科的人冲出来,将他按倒在地。
赵有财拼命挣扎。
“我只是偷布!我没想碰林芳!”
“那把钥匙也是别人给我的!”
我冷笑。
“你当我是傻子?”
“真是别人给的!”
他忽然盯住我身后,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瞬间闭上嘴。
周国安走了过来。
他一脚踩住那把红钥匙,温声安慰我:
“好了,坏人抓住了。”
“你快去把林芳放出来吧,她该急了。”
我望着被押走的赵有财,终于笑了。
悲剧没有发生。
我赢了。
可我刚转身,赵有财突然在身后喊:
“林晓!”
我猛地停住。
他被人捂住嘴拖走,只能拼命冲我眨眼。
我低头看向周国安脚边。
那把红钥匙已经不见了。
半个小时后,妈妈气呼呼地回了宿舍。
她没有受伤。
我透明的手指,也重新恢复了正常。
难道命运真的被我改掉了?
正想着,周国安送来了一袋苹果。
妈妈接过去,没好气地说:
“我又不是小孩,送什么水果?”
“压压惊。”
周国安从袋子下面抽出一本书。
《中学教师资格考试指南》。
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当老师?”
“你跟谁都说,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抬手替妈妈拨掉肩上的线头。
妈妈没有躲。
我鼻子发酸。
或许只要没有那场悲剧,他们真的能好好过子。
周国安离开后,我出去倒水。
经过楼梯口时,却听见他在楼下叫住了赵有财。
赵有财竟然没有被送去派出所。
“周国安,你不是说林芳今晚一定会去仓库吗?”
“她被那丫头锁起来,我有什么办法?”
是周国安的声音。
依旧温和,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赵有财压低嗓子:
“药也是你让我下的,钥匙也是你给的。”
“现在布没偷成,我还差点被抓,你答应给我的钱呢?”
周国安轻轻笑了一声。
“急什么?”
“林芳躲得过今晚,又不可能一辈子不落单。”
我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
周国安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有慌乱,反而冲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死在牢里的赵有财,只是替罪羊。
真正毁掉妈妈的人,是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周国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