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清晨七点。
洲际大酒店的套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周建国光着膀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脸色铁青。
“我衬衫呢?”
“陈敏把衬衫放哪儿了?”
他一把拉开衣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但他本找不到自己那件要配西装的白衬衫。
以前每天早上。
陈敏都会把烫得平平整整的衬衫挂在衣柜最外面的第一个挂钩上。
可周建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
他在衣柜里胡乱翻找。
把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穿了一件褶皱不堪的旧衬衫。
客厅另一头。
婆婆正捂着口大声咳嗽。
“药呢?我的降压药呢?”
老太太站在餐桌前发飙。
平时这个时候,陈敏早就把分装好的药盒和温开水端到她手里了。
今天餐桌上空空如也。
老太太翻遍了客厅。
最后在垃圾桶旁边的抽屉里找到了药盒。
那是她昨晚以为是杂物顺手塞进去的。
老太太站在客厅里,下意识地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陈敏!给我倒杯水!”
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客厅里一片死寂。
老太太愣了整整三秒钟。
这才反应过来,陈敏本不在家。
化妆间里更是鸡飞狗跳。
儿子周航正和未婚妻吵得不可开交。
未婚妻指着周航前那朵黄色的花,脸色难看极了。
“你妈昨天不是说买红色的吗?”
“怎么变成黄色的了?”
“这颜色多难看啊!跟办丧事似的!”
周航正因为找不到自己的领带而烦躁不安。
听到这话直接顶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她说哪个红?”
“我妈又不在!你爱戴不戴!”
未婚妻气得把花摔在地上。
“周航!你什么态度?”
“今天这婚还结不结了?!”
以前遇到这种场景。
陈敏总是第一时间端着水果赔着笑脸冲进来打圆场。
可现在,没人打圆场了。
两个人差点在化妆间里直接打起来。
上午十点整。
酒店的大堂里宾客云集。
婚礼音乐已经响了起来。
周建国穿着褶皱的衬衫,站在门口迎接客人,擦着额头上的汗。
就在这时。
门口的旋转门缓缓转动。
一道优雅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敏出现了。
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旗袍。
头发精心地盘在脑后,涂了淡淡的口红。
那不是普通的妈妈服。
而是一套剪裁极佳的客人礼服。
那是她昨天下午关机之后,独自去商场挑选的。
旗袍的腰身极为合贴。
陈敏站在商场的镜子前时才发现。
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瘦了这么多。
那些掉落的体重,全是被这个家榨的血肉。
周建国一眼就看到了陈敏。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来了!吓死我了!”
婆婆坐在轮椅上,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折腾谁呢这是!临了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周航更是大步跨了过来。
一把拽住陈敏的胳膊,语气里全是抱怨。
“妈!你昨天嘛关机啊?”
“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
“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疯了!”
陈敏微微侧过身子。
极其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她甚至没有看周航一眼。
绕过周航,直奔入口处的签到台。
签到台上摆着红色的礼金簿。
陈敏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推到了负责收礼金的亲戚面前。
“周航结婚,随礼,陈敏。”
陈敏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给自己的亲生儿子随礼?
负责收礼金的亲戚直接愣住了。
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陈敏拿过笔。
在宾客簿上,落落大方地写下了两个字——【陈敏】。
而不是【周航母亲】。
原本喧闹的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少亲戚朋友都看出了不对劲。
陈敏收起笔,没有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
她径直走向宴会区的最后一方。
一排排穿过热闹的主桌、贵宾桌。
最终走到那张紧挨着厕所和垃圾通道的最后一桌。
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桌旁坐着的,是她那几个穿着质朴的娘家人。
二哥连忙站起身,满脸担忧。
“妹子,你这是弄哪出啊?”
“今天可是航航大婚,你怎么跑这儿坐着了?”
陈敏端起桌上的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微笑着看向二哥。
“没事。”
“坐这儿挺好的,看得清楚。”
主桌上的周建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几次想冲过来把陈敏拽过去,却都被宾客围着无法脱身。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了。
灯光暗了下来。
台上的主持人用极其高亢的声音主持着流程。
到了新人交换戒指的环节。
主持人似乎是为了活跃气氛,突然加了个环节。
“今天我们新郎的母亲也来到了现场!”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子里。”
“新郎有什么特别的心愿或者感谢的话,想对母亲说的吗?”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了周航手里。
聚光灯瞬间顺着主持人的手势。
刷地一下射向了宴会厅的最深处。
那束刺眼的光芒直直落在了最后一桌的陈敏身上。
全场所有的宾客纷纷转过头去。
周航拿着话筒站在台中央。
他看着远在百米之外、坐在厕所门边的母亲。
突然愣住了。
台词里原本准备好的“妈妈辛苦了”、“感谢妈妈养育之恩”。
此刻卡在他的喉咙里。
怎么也说不出来。
距离太远了。
隔着几十张桌子,隔着滚滚的人流。
周航本看不清陈敏脸上的神情。
他只看到。
那个曾经永远围着他转的母亲。
此时正端着手中的茶杯。
微笑着隔空向他举了一下杯。
那动作。
像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宾客,在给台上的新人送上一句敷衍的祝福。
周航站在台上。
手里的话筒重如千斤。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
大厅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径直奔向了主桌上的周建国。
“周先生不好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后厨出大事了!”
第4章
婚宴一直折腾到深夜才散场。
宾客们陆陆续续走光了。
酒店地下的停车场里安静得刺耳。
地桶里偶尔滴下一两滴水,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敏拿着车钥匙走到自己那辆旧车旁。
刚拉开车门。
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一把按住了她的车门。
“妈!”
周念气喘吁吁地站在车边。
她刚从深圳飞回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
脚上还踩着高跟鞋。
头发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周念带着哭腔,劈头盖脸地喊了起来。
“全家人找你快找疯了!”
“血压高得直冒汗!”
“我爸今天连件平整的衬衫都找不着,穿着褶褶巴巴的衣服招呼客人!”
“我哥跟嫂子在后台差点吵得直接把婚离了!”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面对女儿声嘶力竭的质问。
陈敏没有生气。
也没有反驳。
她缓缓摇下车窗,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周念。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念念。”
陈敏轻轻开口,声音沙哑。
“你吃饭了吗?”
周念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她所有的怒火和指责,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回想了一下。
从早上接到家里电话开始。
她急急忙忙订机票、赶去机场、下了飞机又打车直奔酒店。
水没喝一口,饭更是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你每次赶路都不吃东西。”
陈敏推开车门走出来。
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跟你爸一模一样。”
“上车吧。”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周念呆立在原地。
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
鬼使神差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穿过繁华的夜色。
陈敏没有带她去大饭店。
而是停在了一家熟悉的路边老面馆门口。
小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陈敏跟老板要了一碗牛肉面。
特意叮嘱多放葱花、不放香菜。
那是周念从小到大的口味。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熏得周念眼眶发酸。
陈敏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
周念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进了面汤里。
“妈......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周念咽下嘴里的面条,哭着说。
“家里现在乱成一团了。”
“没有你,那个家本就转不开了。”
陈敏静静地看着女儿吃面。
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温情,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念念。”
陈敏忽然轻声问。
“你还记得你初三那年冬天吗?”
“那天半夜你突然发高烧,烧到了四十度。”
周念含着眼泪点点头。
“我记得。”
“那天是你背我去的医院。”
陈敏轻轻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爸在外面跟人打麻将,打了一整夜。”
“你哥在学校住校。”
“你躺在床上说,不就是个普通发烧吗,折腾什么,明早再去。”
“我不敢等。”
“我背着你,从家走到医院,整整走了三公里。”
“路上的雪下得很大,路面冻得像镜子一样滑。”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脚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
“我的膝盖直接磕在了水泥路牙子上,青了一大片。”
陈敏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膝盖。
“但我摔倒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托着你,一刻也没敢松开。”
“你稳稳地趴在我背上,连皮都没破一点。”
说到这里。
陈敏顿了顿,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念念,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来没跟你们任何一个人邀过功。”
“今天是我第一次说。”
“我不是想让你愧疚。”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事。”
“也只有我一个人,一直在硬撑着。”
周念拿着筷子僵住了。
脑海里轰的一声。
她一直记得自己初三高烧住过院。
在她过去的记忆里,那是母亲理所当然的付出。
她甚至从来不知道,母亲那天晚上摔过跤。
更不知道母亲的膝盖受过伤。
周念缓缓低下头去。
顺着陈敏的裤管看过去。
虽然隔着厚厚的裤子。
但她仿佛看到了那道藏在皮肤深处的旧伤疤。
巨大的愧疚感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压得周念喘不过气。
一碗面吃完。
陈敏开着车,把周念送到了周家楼下。
车子停在熟悉的单元门前。
周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母亲。
“妈,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
陈敏摇了摇头。
“我的房还没退。”
周念一下子急了。
“你还住酒店?!”
“婚礼都办完了!你明天去哪?后天去哪?”
陈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先住着。”
“你快上去吧,你爸和你哥现在需要你。”
周念咬着牙下了车。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她往前走了两步,心里堵得难受。
忍不住转过身来,想再劝劝母亲。
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
陈敏的车子已经净利落地挂挡、掉头。
红色的尾灯在漆黑的夜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呼啸着驶离了小区。
周念呆呆地站在阴冷的风里。
浑身冻得发抖。
从她记事起。
每次她上学、出门、回头看的时候。
妈妈永远站在楼下或者门口,微笑着看着她。
这是二十八年来第一次。
母亲没有留在原地等她。
而是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周念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抽疼。
就在这时,周念放在包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她拿出一看。
是哥周航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周航焦急又气愤的声音就炸了开来。
“周念!你找到妈没有?!”
“咱妈是不是被谁给挑唆了?!”
“刚刚酒店结算账单,后厨那边说妈今天本没结红糖馒头的材料费!”
“还有!酒店经理说,妈昨天居然把咱家所有的积蓄账户都做了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