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周后,昭昭终于脱离生命危险。
她的肺功能受到不可逆损伤,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离不开药物和康复治疗。
沈砚所在的省儿童医院愿意接收她。
许清禾也接受了那里的工作邀请。
这三周里,裴叙川偶尔给她打电话。
他从来没有问过昭昭夜里疼不疼,也不知道女儿又进了几次抢救室。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让许清禾撤回交给调查组的证据。
“舒雅的状态很差。”
“浩浩也只是个孩子。”
“清禾,别把事情做绝。”
每次听完,许清禾都会直接挂断。
离开的那天,她办好离职和转院手续,没有把新地址告诉任何人。
昭昭坐在轮椅上,把一枚消防员徽章放在病床边。
那是裴叙川送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
小时候,她天天把徽章别在书包上,见到谁都要炫耀。
她说爸爸是救人的英雄。
现在,她不想要了。
“妈妈,爸爸会来送我们吗?”
许清禾蹲在女儿面前。
“昭昭希望他来吗?”
昭昭低下头,摇了摇。
“他来了,也会被浩浩叫走的。”
许清禾喉咙发涩,没有再替裴叙川解释。
她牵住女儿的手,陪她登上了医疗转运车。
两个小时后,裴叙川来到医院。
他手里拿着一个消防车模型。
他以为昭昭看见礼物,就会像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叫爸爸。
病房门被推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柜子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只有那枚消防员徽章,孤零零地摆在床头。
裴叙川握着模型的手骤然收紧。
“这里的病人呢?”
护士看了他一眼。
“许医生已经给孩子办理转院手续了。”
“两小时前就走了。”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里装着婚戒、离婚书,以及限制裴叙川单独接触昭昭的申请。
裴叙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立刻拨打许清禾的电话。
听筒里只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他的号码已经被拉黑。
他赶回家,推开门后,整个人僵在玄关。
许清禾和昭昭的鞋子不见了。
客厅里的全家福被摘走,衣柜空了一半,连冰箱上昭昭画的画都消失得净净。
这个家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过她们。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程越给他发来一段执法记录仪的视频。
裴叙川点开画面。
镜头剧烈晃动,毒雾深处传来昭昭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失去面罩后,小脸迅速涨红,手指徒劳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许清禾跪在地上,徒手搬动压住她的钢架。
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而画面里的裴叙川正抱着浩浩,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紧接着,天花板坍塌。
许清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昭昭。
裴叙川终于听清女儿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妈妈,下辈子,我能不能换一个爸爸?”
他手中的消防车模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桌上的旧平板忽然亮了起来。
屏幕中,昭昭戴着氧气面罩,将那枚消防员徽章举到镜头前。
她的声音很轻。
“爸爸,徽章还给你。”
“我也把你让给浩浩。”
“以后,我不会再和他抢爸爸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裴叙川疯了一样冲出家门,驱车赶往车站。
可他抵达时,许清禾和昭昭乘坐的列车已经驶离站台。
手机再次震动。
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裴先生,许女士拒绝与您私下见面。”
“关于离婚和昭昭抚养权的问题,请您以后直接联系我。”
裴叙川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死死盯着早已消失的列车。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他从毒雾里救出了秦舒雅的儿子。
却亲手弄丢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6
裴叙川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站到天亮。
他查遍了当晚所有列车信息,却本没有许清禾和昭昭的购票记录。
医疗转运车只将她们送到邻市。
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赶回许清禾原来工作的医院,院方却告诉他,许清禾早在三周前便办理了离职。
她的同事、朋友和曾经带过她的老师,也都说不知道她的下落。
裴叙川不相信。
许清禾带着一个重病的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打遍附近所有儿童医院的电话。
得到的回答却始终相同。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患者信息。”
裴叙川第一次发现,离开救援队长这个身份,他竟然没有任何办法找到自己的妻女。
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属于许清禾和昭昭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玄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拖鞋。
冰箱上的儿童画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块颜色较浅的方形痕迹。
裴叙川推开儿童房。
墙上还留着昭昭的身高刻度。
每一道横线旁边,都写着具体期。
昭昭每长高一点,都会央求他替自己画一条线。
可他总说自己忙。
如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全是许清禾写下的。
裴叙川伸手碰了碰最后一道刻度。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昭昭今年多高。
手机里的执法记录视频还在重复播放。
画面中,昭昭失去面罩,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喉咙。
许清禾跪在地上,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搬动钢架。
而他抱着浩浩,从母女二人面前离开。
一次也没有回头。
“关掉......”
裴叙川抬手捂住眼睛。
可昭昭那句“能不能换一个爸爸”,依旧一遍遍回荡在房间里。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事故调查组通知他前去配合调查。
裴叙川赶到时,秦舒雅正坐在走廊里哭。
看见他,她立刻扑了过来。
“叙川,你一定要救救浩浩!”
“他只是想捡回无人机,本不知道会发生泄漏!”
裴叙川没有扶她。
秦舒雅扑了个空,踉跄着后退两步。
“为什么删除科技馆发给你的警告短信?”
她脸色骤然变白。
“我只是害怕。”
“如果别人知道事故是浩浩引起的,他以后还怎么上学?”
秦舒雅抓住裴叙川的衣袖。
“浩浩已经没有爸爸了。”
“你答应过他爸爸,会一辈子保护我们。”
裴叙川低头看着她的手。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昭昭把消防员徽章举到镜头前的样子。
他一点点掰开秦舒雅的手。
“我答应照顾你们,不是替你们掩盖真相。”
秦舒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无论我和浩浩需要什么,你都会第一时间赶来。”
她眼里的哀求渐渐变成怨恨。
“是你让我和浩浩以为,我们永远比许清禾母女重要!”
裴叙川身体骤然僵住。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秦舒雅说得没错。
是他一次次丢下昭昭。
也是他纵容浩浩喊自己爸爸,让所有人都以为,许清禾母女永远可以被牺牲。
调查员走出来,将一份记录放在桌上。
“秦女士涉嫌隐瞒事故原因、取走关键物证。”
“相关责任还在进一步调查。”
秦舒雅再次望向裴叙川。
“你会帮我作证,对不对?”
裴叙川避开她伸来的手。
“我只会说出事实。”
他转身离开。
刚走出调查中心,律师便打来电话。
“裴先生,许女士已经向法院申请单独抚养权。”
裴叙川握紧手机。
“她现在在哪里?”
“许女士拒绝透露。”
“那昭昭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
电话被挂断。
裴叙川再拨过去,已经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