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卫浔请了几位书画大家入府教导姜筠。
其中有两位,是我幼时敬仰已久、可阿爹花再多银子也没能请来的人物。
他很用心。
姜筠的心愿,他总会满足。
这月初,长公主于淮河畔设帷幕办赏春宴。
明面上是赏春,实则是京中年轻小姐公子们的相看宴。
每人手中持花,心仪谁便将花赠谁。
卫浔带了姜筠一同出席。
女眷这边,众贵女见她面生,纷纷投来打量目光。
姜筠只含羞笑道:“是卫小公爷带我来的,他说,多出来结交好友也是好的。”
她与卫浔关系这般亲昵暧昧。
原先对卫浔有意的贵女们顿时露了失望神色。
我捻着一枝芍药离了席,在柳树下与谢长风说话。
谢家与姜家素有交情。
前世若无卫浔,我与谢长风本已走到议亲那一步。
他手中握着一束迎春,笑了笑:“此花明媚,与你很是般配。”
我眨眨眼:“这是要赠花给我?”
谢长风耳微红:“介意我为你簪花吗?”
我笑着摇头。
他便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迎春,仔细替我簪在鬓边。
我亦含笑,将芍药枝递向他。
忽然一只手狠狠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是卫浔。
他面色阴沉,语气冷倦:“花也是能随便送人的么?”
我恼怒挣扎:“放开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长风上前要拦。
卫浔见着他,反倒戾气越发横生,厉声呵斥:
“滚开,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手!”
谢长风气急:“卫小公爷好没道理。你算是望奚的谁,凭什么这么说?”
卫浔不怒反笑,轻佻地拨弄掉我发间迎春。
“你见过她撒娇的模样么?你见过她动情的反应么?她肩头有一颗红痣,敏感到我一亲上去——”
我抬眼看着卫浔,脑子嗡嗡作响。
似满身的血液冻成了寒冰。
何至于呢?
今生,我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姜筠的地方。
何至于还如此羞辱我?
6
我颤抖着,奋力抬手扇了卫浔一巴掌。
卫浔笑了一声,抓住我的手贴住他膛。
“姜望奚,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谢长风望了望反应激动的我,又看向好整以暇的卫浔,似明白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姜姑娘,既然你我无缘,先前两家的话,也权当作戏言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卫浔眉心拧紧,伸手用指腹替我抹泪:“你哭什么?嫁不了他,就让你这么难受?”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摇头:
“我不懂。今生你求仁得仁,已经有了姜筠,为什么还要害我?难道你还觉得不够,依旧要我姜家满门赔命吗?”
卫浔神色一震,低声:“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说过,等我安置好姜筠,再与你——”
我不敢置信地打断他:“卫浔,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娶我?”
他隐忍叹息:“除了我,你还想嫁谁?那个谢长风?你想都别想。”
卫浔再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
“姜筠是个大度的好姑娘,她都不计较你曾经孤立排挤她的事,你何必因为她与我再生隔阂。总之,你安心等我。”
卫浔似还想说些什么,姜筠的婢女走近,打断了他。
婢女说是表姑娘身弱,怕有野兽侵扰。
还请小公爷护着她,她想去后山摘野果。
卫浔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朝那方向走去。
我怔怔蹲下来,盯着地上那支在推搡中被踩烂的芍药。
无力和怨恨一起浮上心头。
我哭得泪眼朦胧时。
有人把一枝桃花递到我面前。
我仰起头,瞧见一张俊秀明朗的笑脸:
“姜姑娘,别哭啊。你的花不小心掉了吧,那就用我的,好不好?”
我喃喃出声:“卫和光?”
他一愣:“咦,你认得我?”
我轻轻点头。
自然认得。
前世我被关进佛堂那几年,早已没了求生念头。
我想放一把火,把佛堂连同自己烧得净净,可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是卫和光踏着月色翻墙而来,悄悄叩响了窗棂。
他挠挠头,语气带着几分羞赧:
“嫂嫂,你和大哥的事......我听说了些。但我相信你,你绝不是他们口中那种人,真的。”
少年笨拙地安慰我。
我抱膝蹲在墙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告诉我。
他为我的孩子寻了处风水宝地安葬,还请了道场超度。
此后每逢孩子祭,卫和光都会悄悄送来祭文和钱纸蜡烛。
有他照看着,奴仆们没敢再对我过分怠慢。
这些年里,连婆母也嫌晦气,不许家里人多提。
也只有他还记得我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取帕擦眼泪:“你有心上人吗?”
卫和光腾地红了脸,连连摆手:“我、我没有!”
想想也是。
直到我去世前,也未曾听闻他娶亲的消息。
我接过他手里那枝桃花,闷声道:“你既把花给了我,那你娶我吧。”
卫和光点了点头。
随即猛地瞪圆了眼,惊愕地喊出声:“啊?”
我声音低落:“你不愿意?”
卫和光急结结巴巴,顶着一张通红的脸道:
“不是、姑娘你很好,生得漂亮,说话也好听。可我......你知道我是谁,那你肯定也听说过我的事迹,怎会想嫁我这种纨绔子弟呢?”
卫和光是卫浔的堂弟。
今办宴的长公主便是他母亲。
他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文不成武不就。
素里最爱斗蛐蛐玩。
卫浔很看不上他这做派,对这个堂弟称得上厌恶。
我道:“那又如何,我认定你好,那就是好。”
卫和光愣在原地,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晕乎乎地同手同脚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声音发飘:
“那、那待我回去问过我娘,再上门向你提亲。”
我望着他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
他答应了,如此甚好。
就算卫浔再有权势,也不可能对弟妹下手。
更何况我未来的婆母是皇室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