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差前,我花十二万把女儿送进全市最贵的儿童托育中心。
他们承诺一对一精心照顾,全程监控,每天三次成长记录。
出差第五天,我刷到一个百万粉的儿童行为纠正博主直播间。
镜头里,一个剃了光头的小女孩被绑在儿童餐椅上。
面前摆着一盘看不出原料的暗色米糊。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被工作人员一次次按住脑袋。
主播笑着介绍。
“很多熊孩子挑食,不是不吃,是哭得不够。”
“我们全程科学纠正,七天见效。”
正想滑走,却猛地看到女孩右手虎口那块红色胎记。
那正是我怀胎十月的女儿。
1
为了给女儿选择一个合适的托管中心,我跑了大半个月。
最终才敲定一家业内评价极高的,叫安禾托管。
负责的主管是个男的,姓张,热情地接待了我。
我将女儿的详细情况跟三甲医院医嘱递了过去。
高功能自闭症,多项过敏原,尤其避免坚果。
需要严格注意环境跟饮食,避免情绪。
张先生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一一记录归档。
还贴了一张醒目的红色标签,意思是重点关注。
最后递给了我一份量身定制的方案。
“梁女士,鉴于您家孩子特殊情况,我们机构提供了以下方案。”
“我们有国际证书的托管员一对一照顾,二十四小时监控,每次三次成长记录。”
“但相应的,费用肯定不便宜,毕竟专业就是我们的价值。”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二话不说付了钱。
只要女儿在我出差的这段时间得到最好的照顾,其他都是小事。
离开的时候,我蹲下来抱住怯生生的岁岁,声音轻柔地说了好久。
“妈妈暂时要出去工作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这里的老师也会陪你玩,替代妈妈照顾你,你每天只需要快快乐乐的。”
岁岁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反应了许久才点头。
抵达出差城市之后,我生活很快被密集的工作填满。
托育中心的监控画面里岁岁待在专属安静隔间,独自摆弄拼图。
餐食都是单独分装的无敏辅食。
老师的每反馈也准时发来,次次都写着“情绪平稳,进食作息正常”。
连续几天看下来,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直到某天晚上,我随手点开一个直播间。
直播间标题起得极其吸引眼球:
【特殊儿童十天矫正挑战】
直播现场光线昏暗,周围有不少人声吵吵嚷嚷。
一个剃了光头的小女孩坐在幼儿椅上,正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她的两只手腕被工作人按住,强迫她面对镜头。
主播语气轻飘飘的,对着涌入直播间的观众解释:
“大家不用心疼,这孩子得了懒病,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习惯性逃避。”
“不能顺着她,强制训练才能纠正坏习惯,多训练几次就乖了。”
底下弹幕一条接一条全是附和叫好:
【我支持,这种孩子就得严厉管教。】
【这种孩子不早点纠正,以后就会用哭卖惨。】
女孩的脸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
可眉眼走向跟岁岁莫名相似,看得我心里堵的难受。
就在我指尖刚要滑动屏幕划走画面时。
我注意到了女孩的虎口有一块浅褐色月牙胎记,跟岁岁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我的心脏。
我几乎是下意识,立刻切回安禾托管的云监控页面。
监控画面里,我的岁岁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盖着她那条熟悉的碎花被子。
房间灯光柔和,看起来睡得安稳又踏实,一派岁月静好。
突然,画面扭曲了一下,随后又恢复正常。
正当我困惑时,右下角浮现出一行小字:
【AI生成,仅供参考。】
我死死盯着这行字,浑身一阵发冷。
再看直播间里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女孩,越看越像我的岁岁。
2
我咬着牙飞快作手机,将直播画面录下。
紧接着我拨通了安禾托管的电话。
“我现在要见岁岁。”
张主管声音透出一股被吵醒的困倦。
“梁女士,现在国内时间是凌晨四点,岁岁正在睡觉。”
他的说辞无懈可击,但我的眼前还是浮现出直播间里那个月牙形胎记的女孩。
我压下心底的担心,继续坚持,语气不容分说。
“作为监护人,我怀疑你们未经过我允许就私自带离我女儿,我现在要求确认。”
见我不留情面,张主管态度骤然生硬起来。
“梁女士,孩子现在在我们机构,我们有全权看护责任。”
“您家孩子本身就是自闭症,这两天还发烧,睡眠对她至关重要。”
“强行吵醒,情绪受,病情加重谁来承担后果?”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怒火直冲心头。
“岁岁发烧,你们对我这个监护人隐瞒不报,成长记录还告诉我一切正常?”
“我花了远超市场价三倍的托管费,你们就这么对待我的女儿?”
张主管被我怼得噎了一下。
“只是低烧,我们也只是不希望家长担心。”
“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岁岁一切都好,如果您这边还要继续无理取闹,那我也没办法。”
随后他便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越是百般推诿就越是有鬼,他们分明是不敢让我实时看见岁岁。
我心里愈发确信,直播间里那个崩溃大哭的小女孩,绝对是我的岁岁。
我直接打开购票软件,刷下最快一班飞回国内的机票。
工作和高额改签费,我全都顾不上,我只知道我必须立刻回到岁岁身边。
我打电话给张主管,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现在马上回去要见到安安,不然我们警局见。”
张主管发现我是认真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发来一段短短十几秒的视频。
视频里岁岁正平静地吃碗里的食物,眉眼低垂,看起来气色极好。
画面和谐,也看不出来什么AI的痕迹。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小脸,短暂愣了一瞬。
这时机场工作人员走到我身边,轻声提醒。
“女士,我们即将起飞,麻烦您尽快登机。”
电话那头的张主管见状,立刻劝说我。
“你看,孩子好好的,本没有你担心的事。”
“你也别再折腾了,安心出差,我们这边会好好照看岁岁的。”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目光反复来回扫视那段刚发来的安抚视频。
突然一个微不可查的细节猛地抓住我的视线,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视频里岁岁抱着的兔子玩偶,左耳多了一道新添的裂口。
是前几天托管员注意到了,将其缝补好。
安禾托管的人还特意写在成长记录里,作为尽职尽责的证明。
可此刻画面里玩偶的耳朵完整光滑,没有半点针线痕迹。
这本不是实的时画面,是他们提前存好的旧素材!
而岁岁的真实情况很有可能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再犹豫,我直接站起来拉着行李箱登上了飞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立刻见到岁岁。
3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连行李都顾不上,第一时间拨通报警电话。
我将我收集的证据一并发给警察,他们答应跟我同步前往安禾托管,保证孩子安全。
手机还停留在那个矫正直播间的页面,画面一刻没断。
屏幕里岁岁已经哭到浑身抽搐,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地抖。
我死死盯着直播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碎。
镜头里两名穿工装的工作人员端来一碗花生酱,那是岁岁明确重度过敏的食物。
主播在一旁轻佻地对着镜头解释。
“孩子对某种事物过敏,其实都是挑食导致的心理抗拒。”
“我们机构就是专门矫正这类坏习惯,狠心一,慢慢就不会抵触了。”
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附和叫好的弹幕。
岁岁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拼命摇头,紧闭嘴巴往后缩。
可工作人员直接扣住她的下颌,强行把花生酱往她嘴里塞。
不过短短半分钟,岁岁身上迅速爬满大片连片的红色疹子。
她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口剧烈起伏。
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的女儿在别人手下这么受折磨,我心口疼得直抽气。
我打车疯赶至安禾托育中心,大门紧闭。
前台看见我的瞬间脸色大变,死死拦在入口不肯放行。
“梁女士,昨天你一通视频电话把孩子吓到了,半夜惊厥发作。”
“现在需要绝对静养,我们不能让你见她。”
我急得想要冲进去,却被猛得推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
“我是她亲生母亲,我有权利见我的孩子!”
张主管却毫不在意,直接甩出了我出差前签好的协议。
“合同上写了,托管期间孩子的安全由我们全权负责。”
“如果有任何一方违反,就要赔付十万块。”
“想要见孩子,先把钱付了。”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我,笃定了我会就此罢休。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紧紧咬牙太久呼出的气已经有了血腥味。
“我的孩子被你们丢到矫正中心,是你们违约在先,凭什么要求我赔钱。”
张主管嗤笑一声,语气轻蔑。
“您没有证据证明那个就是您的孩子,我还说那是矫正学校的学生呢。”
“梁女士,请你想清楚,继续造谣诽谤的话我们会走法律程序的。”见他们实在胡搅蛮缠,警察上前一步出示证件,语气严肃。
“你们阻止监护人看望的行为已涉嫌非法拘禁,请赶快配合把孩子交出来。”
张主管投降似的举起了手,但脸上依旧笑得无懈可击。
“孩子现在惊厥昏迷,如果强行见她,我们可没法保证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感到一阵腿软,几乎就要晕过去。
我意识到只要岁岁在他们手上,他们就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让我见她。
警察也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拿他们的胡搅蛮缠没有办法。
“看来想让他们交出孩子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只能另寻他法。”
“只有等保证孩子安全后我们才能强行突破。”
“我们的技术正在全力寻找,你那边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强行按捺住内心的不安,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接着我点开了所有跟岁岁有关的视频,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可翻了很久都没有关于岁岁位置的消息。
我一遍又一遍推动视频进度条,盯着每一段有岁岁的画面不放。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一段侧面抓拍的短视频里,传来了一丝细微的鸟叫。
我猛地攥紧手机,心跳骤然提速。
抬眼看向身旁的办案民警,语气笃定无比。
“我知道我女儿在哪里了。”
4
岁岁是高功能自闭症,从出生起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她记事起就喜欢观察各种各样的鸟类。
因此为了陪她,我绘制了一幅附近鸟类的地图。
而刚刚视频里传出来的细微鸟叫,正是附近的废弃学校独有的。
我的声音几乎颤抖,但又清晰报出位置。
警方行动格外迅速,几乎是立刻就赶了过去。
刚好将正准备再次转移地点的整批人当场拦下,救下了岁岁。
在经过简单检查后,陈警官打来电话,声音缓和不少。
“梁女士,孩子暂时没有危险,体征稳定,你可以过来见她了。”
我一路狂奔进临时安置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双脚像钉在原地。
岁岁平时爱美,最喜欢的事是缠着我让我给她梳各种各样的辫子。
每次都会自己照着镜子开心好久。
可现在她的头发被剃得净净,头皮泛着青白,光秃秃一片刺眼。
不仅如此,她的皮肤上布满层层叠叠的过敏红疹,有的地方已经被她抓得破皮结痂。
医生说若是反复,很有可能永久留下难看疤痕。
最让我心口撕裂的是她的眼睛,往会亮晶晶追着我跑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死寂。
那是在恐惧中反复应激留下的创伤后遗症。
就连看见我,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往后缩。
我再也撑不住,冲上前一把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崩塌,滚烫的眼泪砸在她光秃秃的头顶。
被我抱住的那一刻,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慢慢放松。
脸上浓重的惊恐一点点褪去,小身子微微发颤。
“妈妈,他们欺负我。我好害怕,我好想你。”
怀里小小的人浑身冰凉,我紧紧把她护在口,擦眼泪,扶着她轻轻靠在我肩头。
随后我直挺挺站起身,眼底只剩身为母亲不容退让的坚定。
我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陈警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陈警官,所有证据我全部留存完整且已经固定。”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全部代价。”
陈警官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现在已经正在在正式进行逮捕,你手上的证据足够将他们绳之以法了。”
我没有犹豫,拨通了张主管的视频电话。
我倒想要看看,铁证如山下他们还想怎么狡辩。
那头的张主管还没有接到消息,脸上依旧是标准的职业笑容。
“梁女士,我知道您想见岁岁心切,但是她刚刚情况严重,已经被送去抢救了。”
“我们向您承诺,等岁岁稳定下来立刻安排你们见面。”
画面里的张主管眉飞色舞,笃定了情况尽在他掌握。
毕竟岁岁的直播效果非常好,只要再拖几天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警察正握着手铐朝他走来。
我轻轻一笑,将镜头转到了岁岁。
“你刚刚说岁岁正在抢救,那请问我身边的是谁?”
张主管脸色大变,刚准备说什么,身后的警察伺机而动,将他按在地上。
“不许动,你涉嫌绑架、人身伤害,已经被捕了!”
第二章
5
手铐扣在张主管手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身后另外两名前台工作人员想逃跑,也被一并抓了回来。
张主管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笑容终于发生了一丝碎裂,尖叫着大喊。
“不可能,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手机掉到地上,他死死透过屏幕盯着岁岁,仿佛想要将她抓回来。
岁岁瑟缩了一下脖子,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的手轻轻触碰到她光秃秃的头皮,心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岁岁察觉到我身体细微的颤抖,伸出细小的胳膊环住我的脖颈,
小脸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浸透我的衣领,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矫正学校就连哭都会惩罚她。
我亲了亲岁岁的耳朵,耐心安抚着她。
“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到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而另一边,陈警官走到张主管面前,声音严肃沉稳。
“你违法犯罪的证据已经确凿,跟我们回警局吧。”
张主管猛地挣扎了两下,抬眼恶狠狠地盯着我。
“姓梁的,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们照顾孩子这么辛苦,不过是借用她几天给我们的矫正中心引流,至于闹到这一步?”
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我感到一阵好笑。
“我花了足足十二万,买的是安全陪护,而不是让你们把我的孩子当做直播敛财的工具。”
“从你们签下协议的那天起,就没有遵守过半分约定。”
说着,我拿出了医生的诊断证明。
“强迫喂食致敏食物,剃光她的头发,复一折磨她。”
“我女儿遭受的所有罪,我都要你们全部偿还。”
张主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
他颤抖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喃喃辩解道:
“直播只是,矫正也是为了你的孩子好。”
“过敏也只是孩子的心里作用,我们本不算故意伤害她。”
陈警官抬手打断他的辩解,示意随行警员将他带出门等候,转头对我说。
“梁女士,这边麻烦你带上那些证据来派出所做一下完整笔录。”
“孩子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稳定,可以之后再过来补充材料。”
我点点头,正准备挂断电话。
突然间,原本被带出去的张主管猛地冲上来对着我怒吼。
“就算把我抓了又能怎么样?!”
“我的矫正学校赚了很多钱,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我轻声一笑,指了指我的摄像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从始至终我都在进行直播。”
“从你狡辩,到被警察逮捕的全过程都被录了下来。”
“你别想再靠伤害孩子挣一分钱。”
张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许多个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抱着自己家小男孩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
“我上周才把孩子送过来做短期托管,身上多了很多伤痕。”
“是不是你们也把他送进了那什么破矫正学校!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紧接着,又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扯住张主管的衣领。
“我家孩子从安禾托管回来之后就不吃不喝。”
“我们还以为她是叛逆期到了,结果她跳楼了!”
“要不是看了直播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们偿命!”
失子的伤让她痛苦无比,哭声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一声一声,凄厉无比。
6
越来越多的愤怒的家长将张主管层层围住,让他给个交代。
原本体面的西装很快就被撕碎,被带走的时候,身上也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
而刚刚的直播传播越来越广,就连矫正学校也遭到了破坏。
不仅口碑迅速崩塌,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丢垃圾。
相关部门火速进行了查封,张主管的“发财梦”彻底破碎。
而在我来的路上,陈警官也告诉我,我手上的证据足以让他这辈子都从牢里出不来。
我点点头,同时联系了最好的律师。
到了审讯室,我将安禾托管所有的违法行为全部一一说明。
就连对面的警察听到岁岁身上满满的红疹后,脸上也露出了痛心的表情。
张主管冷笑一声。
“不就是一点皮肉伤,孩子又没有出现生命危险,至于揪着不放吗?
“我们愿意退你十二万托管费,再额外补偿五万。”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非要,最后大家都耗时间。”
陈警官当即打断他的话,拿出岁岁完整的心理创伤鉴定报告。
“受害人确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皮肤存在永久性留疤风险。”
“你们多人共同实施故意伤害,利用未成年人直播牟利,涉案金额超过百万。”
“据法律要负刑事责任,不存在简单赔钱了事的可能。”
张主管脸上的无所谓终于彻底消失,眼底透出慌乱。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逃脱法律制裁,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恳求。
“我们可以跟岁岁道歉,也可以赔你钱。”
“只要你跟他们说都是误会,同意和解。”
我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钱买不来我女儿的笑容,更买不走她的痛苦。”
就在我踏出审讯室时,当初阻拦我的前台猛地冲过来跪在面前。
“梁女士,我知道错了,所有坏事都是张主管让我做的。”
“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敢违抗他的安排,能不能原谅我,让他们从轻处理。”
我脚步顿住,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淡淡开口。
“我求你们交岁岁的时候,你们明知道她在受怎么样的苦,却还是百般阻拦。”
“每天用假视频欺骗我,每一次发送虚假记录都是在放任遭受折磨。”
“所以你们的身不由己,不能抵消我女儿承受的恐惧和伤害,一切都将由警方判定。”
前台的小姑娘听了我的话,脸色灰白地瘫软在地。
她捂着脸低声啜泣,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后悔不已。
我径直走出警局,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如果轻而易举地可怜她,那我女儿之前的苦谁来承担。
门外聚集了几位同样受害的家长,看见我纷纷上前打招呼。
她们手里都拿着自家孩子的诊断报告,互相倾诉这段时间孩子回家后的异常反应。
那天丧子的母亲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举着自己女儿的照片红着眼眶跟我诉说:
“我女儿在去安禾托管之前特别爱笑。”
“回来之后不仅头发被剃光了,性格也变了很多。”
“张主管告诉我们是孩子自己调皮剪光的,我们相信了。”
说着,她又开始痛哭。
“可过了几个月,她就......”
“谢谢你,梁女士,如果不是你和岁岁,也许我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
我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充满了后怕。
如果那天我没有刷到那个直播间,岁岁也会是这个下场。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7
做完笔录后,我驱车带着岁岁直奔三甲儿童医院。
路上我用随身携带的薄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遮挡路人投来的目光。
岁岁时不时微微发抖,看起来惊恐无比。
只要听见路边店铺传来稍大一点的声响,就会死死捂住耳朵往我怀里钻。
看见车窗外面陌生的行人,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空洞的眼神里盛满挥之不去的恐惧,这是长期反复应激留下的创伤反应。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低声安抚。
“不怕了岁岁,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我们马上到医院,医生会帮你缓解身上发痒的红疹,以后我们再也不去那个托管中心。”
岁岁靠在我肩头,小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
“他们不让我说话,一哭就按住我的手,花生酱好苦,身上好痒,我想我的小辫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
我强忍着翻涌的酸涩,抬手轻轻抚摸她光秃秃的头皮,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抵达医院儿科门诊,我抱着岁岁找到主治医生。
刚推开诊室门,医生看见岁岁光秃秃的头顶和满身红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连忙拉过诊疗床,拿出仪器给岁岁做全面检查。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两个多小时,岁岁全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一刻都不肯松开。
只要医生拿出听诊器靠近她,就会下意识剧烈挣扎,嘴里小声重复。
“我不要,别碰我,我想要我妈妈。”
医生写完厚厚的诊断报告,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报告上的文字,语气沉重。
“重度过敏性皮炎,同时心率持续偏高,是典型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后续需要长期心理预,皮肤创面如果持续反复,疤痕无法完全消退。”
“当初你特意送去病历,他们明明知情,依旧实施伤害,已经完全无视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我拿起诊断报告,一页页仔细翻看,每一行文字都记录着岁岁遭受的伤害。
我将报告妥善收进包里,抬头看向医生。
“这份诊断报告我会作为完整证据提交警方,我会追究托管中心所有人的全部法律责任。”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岁岁是个好孩子,不应该受这么多苦。”
我联系的律师也找到了我,手上拿着材料,神色严肃。
“证据链非常完整,对方主观恶意极其明显,法院大概率会支持咱们全部合理诉求。”
和律师敲定全部材料流程后,我匆匆赶回医院。
刚走进病房,就看见护士轻声安抚着哭闹不止的岁岁。
她看见我推门进来,立刻挣脱护士的手,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眼泪不停往下掉。
护士跟我解释,刚才保洁推车经过走廊,金属推车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岁岁瞬间应激发作,捂着头疯狂尖叫,怎么安抚都没用。
我抱着岁岁不停轻声哄劝,拿出门前买的小鸟造型小玩偶递到她手里。
她攥着玩偶,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心里清楚,这次的伤害不会随着坏人被抓捕立刻消失。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岁岁都会活在恐惧里。
漫长的心理预之路,只能由我陪着她一步一步熬过去。
8
我带着岁岁回到家中。
推开家门的瞬间,岁岁原本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几分。
家里的摆件都是她记忆里安稳的模样。
我把她放在客厅地毯上,拿出收纳箱里全部的发夹,摊开摆在她面前。
岁岁盯着五颜六色的发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小声说道。
“头发没了,不能扎辫子了。”
我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头皮。
“没关系,头发会慢慢长出来。”
“等长长一点,妈妈每天都给你编最好看的辫子,所有款式都依你,再也没有人敢随便碰你的头发。”
岁岁靠在我肩头,安静地看着窗边跳跃的小鸟,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子,我推掉了所有工作,全天在家陪伴岁岁。
隔绝一切嘈杂外界,按照医生的方案每做心理疏导训练。
夜里岁岁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尖叫着挣扎。
我会立刻起身抱住她,轻声安抚,直到她重新平复情绪入睡。
一周后,市场监督管理局上门查封安禾托管全部经营场地,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
吊销经营执照,处以高额罚款。
短视频平台同步完成全部证据核验,永久封禁安禾托管和矫正学校账号。
同时查封相关粉丝群,冻结全部违规收款账户。
公示平台内部特殊儿童直播管控新规,杜绝同类引流虐待直播出现。
律师整理好全部集体诉讼材料,正式向人民法院递交民事立案申请。
法院审核证据完整,当即受理案件,排期开庭。
与此同时,检察院对所有参与施暴工作人员提起公诉。
开庭前一,张主管再次尝试联系我。
电话里语气卑微,不断求情,提出额外追加二十万补偿。
只希望我和其余受害家长撤回,私下和解。
我听完他全部的说辞,平静拒绝。
“当初你们有无数次机会善待岁岁,履行托管合同。”
“可你们选择把她当成牟利工具,肆意折磨。”
“伤害已经造成,我不会接受任何和解,等待法院公正判决即可。”
我直接挂断电话,将通话录音保存,同步发给律师作为补充证据。
9
民事庭审当天,我带着岁岁的全套诊断报告出庭。
律师当庭逐条陈述对方全部违约伤害事实。
投影屏幕上循环播放岁岁在直播间崩溃大哭的画面,旁听席上其余受害家长纷纷红了眼眶。
被告席上的张主管等人全程低头,无法反驳完整的证据链。
法官当庭确认被告方全部过错,经过调解核算全部损失,最终判决:
安禾托管全额退还所有受害家长托管服务费,涉案工作人员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张主管作为主谋,被判以不短的刑期,其他情节较轻的人也多多少少要被拘留。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走出法院。
阳光落在身上,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重终于消散大半。
回到家中,岁岁正坐在窗边,看着笼里的小鸟。
看见我进门,主动朝我伸出小手,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转眼过去大半年,岁岁头顶的头发长出短短的一层碎发。
我时常拿小巧的发夹,在她两侧夹上小小的蝴蝶结。
虽编不了复杂辫子,却也能衬得她眉眼柔和。
她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听见门外动静,不会再疯狂捂耳蜷缩。
只会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一靠,看见画册里的小鸟,还会主动指着跟我小声分享。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刚冒出来的短发,轻声开口。
“坏人都受到该有的惩罚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的头发长长,我们每天都编好看的辫子。”
岁岁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我,不再是之前空洞死寂的模样。
她伸手抱住我的胳膊,软糯地开口。
“妈妈,我以后只和妈妈待在一起。”
我强忍住流泪的冲动,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微风拂过,笼中小鸟轻轻鸣叫。
屋内安静温和,再也没有冰冷刺眼的直播灯光。
没有强迫和恐惧,只有我和岁岁安稳平和的常。
那些安禾托管带来的黑暗已经彻底落幕。
往后漫长的岁月,我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所有伤痕。
用长久的陪伴,弥补她曾经承受的所有委屈与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