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手铐扣在张主管手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身后另外两名前台工作人员想逃跑,也被一并抓了回来。
张主管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笑容终于发生了一丝碎裂,尖叫着大喊。
“不可能,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手机掉到地上,他死死透过屏幕盯着岁岁,仿佛想要将她抓回来。
岁岁瑟缩了一下脖子,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的手轻轻触碰到她光秃秃的头皮,心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岁岁察觉到我身体细微的颤抖,伸出细小的胳膊环住我的脖颈,
小脸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浸透我的衣领,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矫正学校就连哭都会惩罚她。
我亲了亲岁岁的耳朵,耐心安抚着她。
“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到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而另一边,陈警官走到张主管面前,声音严肃沉稳。
“你违法犯罪的证据已经确凿,跟我们回警局吧。”
张主管猛地挣扎了两下,抬眼恶狠狠地盯着我。
“姓梁的,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们照顾孩子这么辛苦,不过是借用她几天给我们的矫正中心引流,至于闹到这一步?”
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我感到一阵好笑。
“我花了足足十二万,买的是安全陪护,而不是让你们把我的孩子当做直播敛财的工具。”
“从你们签下协议的那天起,就没有遵守过半分约定。”
说着,我拿出了医生的诊断证明。
“强迫喂食致敏食物,剃光她的头发,复一折磨她。”
“我女儿遭受的所有罪,我都要你们全部偿还。”
张主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
他颤抖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喃喃辩解道:
“直播只是,矫正也是为了你的孩子好。”
“过敏也只是孩子的心里作用,我们本不算故意伤害她。”
陈警官抬手打断他的辩解,示意随行警员将他带出门等候,转头对我说。
“梁女士,这边麻烦你带上那些证据来派出所做一下完整笔录。”
“孩子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稳定,可以之后再过来补充材料。”
我点点头,正准备挂断电话。
突然间,原本被带出去的张主管猛地冲上来对着我怒吼。
“就算把我抓了又能怎么样?!”
“我的矫正学校赚了很多钱,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我轻声一笑,指了指我的摄像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从始至终我都在进行直播。”
“从你狡辩,到被警察逮捕的全过程都被录了下来。”
“你别想再靠伤害孩子挣一分钱。”
张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许多个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抱着自己家小男孩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
“我上周才把孩子送过来做短期托管,身上多了很多伤痕。”
“是不是你们也把他送进了那什么破矫正学校!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紧接着,又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扯住张主管的衣领。
“我家孩子从安禾托管回来之后就不吃不喝。”
“我们还以为她是叛逆期到了,结果她跳楼了!”
“要不是看了直播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们偿命!”
失子的伤让她痛苦无比,哭声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一声一声,凄厉无比。
6
越来越多的愤怒的家长将张主管层层围住,让他给个交代。
原本体面的西装很快就被撕碎,被带走的时候,身上也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
而刚刚的直播传播越来越广,就连矫正学校也遭到了破坏。
不仅口碑迅速崩塌,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丢垃圾。
相关部门火速进行了查封,张主管的“发财梦”彻底破碎。
而在我来的路上,陈警官也告诉我,我手上的证据足以让他这辈子都从牢里出不来。
我点点头,同时联系了最好的律师。
到了审讯室,我将安禾托管所有的违法行为全部一一说明。
就连对面的警察听到岁岁身上满满的红疹后,脸上也露出了痛心的表情。
张主管冷笑一声。
“不就是一点皮肉伤,孩子又没有出现生命危险,至于揪着不放吗?
“我们愿意退你十二万托管费,再额外补偿五万。”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非要,最后大家都耗时间。”
陈警官当即打断他的话,拿出岁岁完整的心理创伤鉴定报告。
“受害人确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皮肤存在永久性留疤风险。”
“你们多人共同实施故意伤害,利用未成年人直播牟利,涉案金额超过百万。”
“据法律要负刑事责任,不存在简单赔钱了事的可能。”
张主管脸上的无所谓终于彻底消失,眼底透出慌乱。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逃脱法律制裁,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恳求。
“我们可以跟岁岁道歉,也可以赔你钱。”
“只要你跟他们说都是误会,同意和解。”
我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钱买不来我女儿的笑容,更买不走她的痛苦。”
就在我踏出审讯室时,当初阻拦我的前台猛地冲过来跪在面前。
“梁女士,我知道错了,所有坏事都是张主管让我做的。”
“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敢违抗他的安排,能不能原谅我,让他们从轻处理。”
我脚步顿住,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淡淡开口。
“我求你们交岁岁的时候,你们明知道她在受怎么样的苦,却还是百般阻拦。”
“每天用假视频欺骗我,每一次发送虚假记录都是在放任遭受折磨。”
“所以你们的身不由己,不能抵消我女儿承受的恐惧和伤害,一切都将由警方判定。”
前台的小姑娘听了我的话,脸色灰白地瘫软在地。
她捂着脸低声啜泣,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后悔不已。
我径直走出警局,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如果轻而易举地可怜她,那我女儿之前的苦谁来承担。
门外聚集了几位同样受害的家长,看见我纷纷上前打招呼。
她们手里都拿着自家孩子的诊断报告,互相倾诉这段时间孩子回家后的异常反应。
那天丧子的母亲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举着自己女儿的照片红着眼眶跟我诉说:
“我女儿在去安禾托管之前特别爱笑。”
“回来之后不仅头发被剃光了,性格也变了很多。”
“张主管告诉我们是孩子自己调皮剪光的,我们相信了。”
说着,她又开始痛哭。
“可过了几个月,她就......”
“谢谢你,梁女士,如果不是你和岁岁,也许我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
我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充满了后怕。
如果那天我没有刷到那个直播间,岁岁也会是这个下场。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7
做完笔录后,我驱车带着岁岁直奔三甲儿童医院。
路上我用随身携带的薄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遮挡路人投来的目光。
岁岁时不时微微发抖,看起来惊恐无比。
只要听见路边店铺传来稍大一点的声响,就会死死捂住耳朵往我怀里钻。
看见车窗外面陌生的行人,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空洞的眼神里盛满挥之不去的恐惧,这是长期反复应激留下的创伤反应。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低声安抚。
“不怕了岁岁,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我们马上到医院,医生会帮你缓解身上发痒的红疹,以后我们再也不去那个托管中心。”
岁岁靠在我肩头,小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
“他们不让我说话,一哭就按住我的手,花生酱好苦,身上好痒,我想我的小辫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
我强忍着翻涌的酸涩,抬手轻轻抚摸她光秃秃的头皮,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抵达医院儿科门诊,我抱着岁岁找到主治医生。
刚推开诊室门,医生看见岁岁光秃秃的头顶和满身红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连忙拉过诊疗床,拿出仪器给岁岁做全面检查。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两个多小时,岁岁全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一刻都不肯松开。
只要医生拿出听诊器靠近她,就会下意识剧烈挣扎,嘴里小声重复。
“我不要,别碰我,我想要我妈妈。”
医生写完厚厚的诊断报告,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报告上的文字,语气沉重。
“重度过敏性皮炎,同时心率持续偏高,是典型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后续需要长期心理预,皮肤创面如果持续反复,疤痕无法完全消退。”
“当初你特意送去病历,他们明明知情,依旧实施伤害,已经完全无视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我拿起诊断报告,一页页仔细翻看,每一行文字都记录着岁岁遭受的伤害。
我将报告妥善收进包里,抬头看向医生。
“这份诊断报告我会作为完整证据提交警方,我会追究托管中心所有人的全部法律责任。”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岁岁是个好孩子,不应该受这么多苦。”
我联系的律师也找到了我,手上拿着材料,神色严肃。
“证据链非常完整,对方主观恶意极其明显,法院大概率会支持咱们全部合理诉求。”
和律师敲定全部材料流程后,我匆匆赶回医院。
刚走进病房,就看见护士轻声安抚着哭闹不止的岁岁。
她看见我推门进来,立刻挣脱护士的手,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眼泪不停往下掉。
护士跟我解释,刚才保洁推车经过走廊,金属推车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岁岁瞬间应激发作,捂着头疯狂尖叫,怎么安抚都没用。
我抱着岁岁不停轻声哄劝,拿出门前买的小鸟造型小玩偶递到她手里。
她攥着玩偶,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心里清楚,这次的伤害不会随着坏人被抓捕立刻消失。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岁岁都会活在恐惧里。
漫长的心理预之路,只能由我陪着她一步一步熬过去。
8
我带着岁岁回到家中。
推开家门的瞬间,岁岁原本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几分。
家里的摆件都是她记忆里安稳的模样。
我把她放在客厅地毯上,拿出收纳箱里全部的发夹,摊开摆在她面前。
岁岁盯着五颜六色的发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小声说道。
“头发没了,不能扎辫子了。”
我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头皮。
“没关系,头发会慢慢长出来。”
“等长长一点,妈妈每天都给你编最好看的辫子,所有款式都依你,再也没有人敢随便碰你的头发。”
岁岁靠在我肩头,安静地看着窗边跳跃的小鸟,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子,我推掉了所有工作,全天在家陪伴岁岁。
隔绝一切嘈杂外界,按照医生的方案每做心理疏导训练。
夜里岁岁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尖叫着挣扎。
我会立刻起身抱住她,轻声安抚,直到她重新平复情绪入睡。
一周后,市场监督管理局上门查封安禾托管全部经营场地,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
吊销经营执照,处以高额罚款。
短视频平台同步完成全部证据核验,永久封禁安禾托管和矫正学校账号。
同时查封相关粉丝群,冻结全部违规收款账户。
公示平台内部特殊儿童直播管控新规,杜绝同类引流虐待直播出现。
律师整理好全部集体诉讼材料,正式向人民法院递交民事立案申请。
法院审核证据完整,当即受理案件,排期开庭。
与此同时,检察院对所有参与施暴工作人员提起公诉。
开庭前一,张主管再次尝试联系我。
电话里语气卑微,不断求情,提出额外追加二十万补偿。
只希望我和其余受害家长撤回,私下和解。
我听完他全部的说辞,平静拒绝。
“当初你们有无数次机会善待岁岁,履行托管合同。”
“可你们选择把她当成牟利工具,肆意折磨。”
“伤害已经造成,我不会接受任何和解,等待法院公正判决即可。”
我直接挂断电话,将通话录音保存,同步发给律师作为补充证据。
9
民事庭审当天,我带着岁岁的全套诊断报告出庭。
律师当庭逐条陈述对方全部违约伤害事实。
投影屏幕上循环播放岁岁在直播间崩溃大哭的画面,旁听席上其余受害家长纷纷红了眼眶。
被告席上的张主管等人全程低头,无法反驳完整的证据链。
法官当庭确认被告方全部过错,经过调解核算全部损失,最终判决:
安禾托管全额退还所有受害家长托管服务费,涉案工作人员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张主管作为主谋,被判以不短的刑期,其他情节较轻的人也多多少少要被拘留。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走出法院。
阳光落在身上,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重终于消散大半。
回到家中,岁岁正坐在窗边,看着笼里的小鸟。
看见我进门,主动朝我伸出小手,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转眼过去大半年,岁岁头顶的头发长出短短的一层碎发。
我时常拿小巧的发夹,在她两侧夹上小小的蝴蝶结。
虽编不了复杂辫子,却也能衬得她眉眼柔和。
她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听见门外动静,不会再疯狂捂耳蜷缩。
只会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一靠,看见画册里的小鸟,还会主动指着跟我小声分享。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刚冒出来的短发,轻声开口。
“坏人都受到该有的惩罚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的头发长长,我们每天都编好看的辫子。”
岁岁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我,不再是之前空洞死寂的模样。
她伸手抱住我的胳膊,软糯地开口。
“妈妈,我以后只和妈妈待在一起。”
我强忍住流泪的冲动,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微风拂过,笼中小鸟轻轻鸣叫。
屋内安静温和,再也没有冰冷刺眼的直播灯光。
没有强迫和恐惧,只有我和岁岁安稳平和的常。
那些安禾托管带来的黑暗已经彻底落幕。
往后漫长的岁月,我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所有伤痕。
用长久的陪伴,弥补她曾经承受的所有委屈与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