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2年,筒子楼,丈夫把搪瓷茶缸摔在我脚边。
“我堂堂国营厂的事!你跑去火车站卖盒饭?丢人现眼!”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要么老实待在家里伺候我,要么马上离婚!”
上一世,我被他吓住,交出全部积蓄。
结果换来他带着厂长千金将我扫地出门,让我在大雪夜活活冻死。
重活一世,我看着他自命不凡的脸,只觉得可笑。
我掏出离婚申请拍在桌上:“行,下午两点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说完,我拎起装满盒饭的编织袋,跨过满地碎瓷,头也不回。
他还不知道,三月后的严查,会砸碎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
到那时,他只能趴在我的餐厅后巷,和野狗抢一口馊饭。
1
“你敢拿这个吓唬我?”周建明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扯过我拍在桌上的那张纸,手指头捏得泛白。
“沈秋兰,你一个农村户口,没工作没单位,离了我,你连这筒子楼的走廊都睡不上!”
我停下脚,没回头。
地上的搪瓷茶缸碎了一地,里头的茶叶末子混着水,洇湿了水泥地。
上一世,也就是这摊水,我跪在地上拿抹布一寸寸擦净。
擦完后,我把缝在棉裤腰里的八百块钱掏出来,全交给了他。
我说建明,这钱你拿去打点,采购科的位子咱得争。
结果呢。
这钱进了厂长闺女许曼的口袋,换来他们俩在单元房里双宿双飞。
而我,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大雪天被赶出筒子楼,冻死在火车站的桥洞底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自命不凡的脸。
“睡不睡得上,不劳周事心。”我把手里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
袋子里装的是我凌晨三点起来蒸的米饭和白菜粉条,沉甸甸地压着手。
“下午两点,民政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疯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就为了我不让你去卖那丢人现眼的盒饭?你知不知道厂里人怎么说我?”
“说我周建明堂堂一个办公室事,连个老婆都养不活,得靠她去火车站跟盲流抢饭吃!”
他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我没接话。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张掉漆的三屉桌上。
桌角压着一张白纸条,字迹娟秀。
“建明,晚上七点,来看新分的单元房。曼。”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一世我瞎了眼,只当那是同事间的帮忙。
这一世再看,那字里行间的熟稔,分明是早就暗通款曲。
里屋的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婆婆趿拉着黑条绒布鞋,端着个缺了口的碗走出来。
“吵啥吵!建明,烫着没?”她先是上下摸了周建明一把,转头就拿眼剜我。
“你个丧门星,大清早摔摔打打,要造反啊!”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是他摔的茶缸。”
“他摔咋了?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受了气,回家还不许撒撒火?”婆婆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成天不着家,去火车站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抛头露面,建明说你两句还委屈你了?”
她走过来,伸手就去翻我的编织袋。
“别去卖了,曼曼今儿中午来家里吃饭,你把那盒饭里的肉片挑出来,给她留两份。”
“人家曼曼可是厂长千金,建明能不能调进采购科,全靠人家一句话。”
我一把攥住编织袋的口子,没让她碰着。
“这是我拿自己钱买的肉,要吃,让她自己掏钱买。”
婆婆愣住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以往只要提起许曼,我都是低眉顺眼,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
“你反了天了!”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吃你两块肉咋了?没有建明,你早饿死在乡下了!”
我没理她,弯腰把地上那团揉皱的离婚申请捡起来。
一点点展平,拍去上面的灰。
“周建明,我再说一遍,下午两点,带上户口本结婚证。”
我把纸重新拍在桌上。
“谁不去,谁是孙子。”
周建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走廊里,邻居刘嫂正蹲在炉子边捅煤球,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周建明猛地一步跨过来,挡在门口,顺手把门虚掩上。
“沈秋兰,你少在这儿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
“你以为你拿离婚吓唬我,我就能让你去摆摊?我告诉你,没门!”
“你要是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好。”我点点头,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他在身后怒吼。
我没回头,踩着满地碎瓷片,一步步走进了走廊的穿堂风里。
2
走廊里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我拎着几十斤重的编织袋,顺着筒子楼的水泥楼梯往下走。
周建明没追出来。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绝不可能在邻居的眼皮子底下跟我拉扯。
火车站离厂属家属院有三里地。
我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绿皮火车喷着白气进站,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下夜班的装卸工涌了出来。
“盒饭!热乎的白菜粉条,两毛一份!”我找了个避风的墙,把饭盒一字排开。
饭菜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围上来几个工人。
“嫂子,来一份,多给点汤。”
我麻利地收钱、递饭,顺手把账记在随身带的小本上。
一早上卖了三十多份,兜里沉甸甸的,全是毛票和分币。
等到人群散去,我收拾好编织袋,转身去了车站旁边的国营食堂。
食堂后门半开着,老孙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
“孙师傅。”我喊了一声,走过去。
老孙抬起眼皮,在鞋底磕了磕烟斗。
“秋兰啊,今儿咋收摊这么早?”
“饭卖完了。”我把编织袋放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两块递过去。
“这是昨天的粮票钱。”
老孙没接,摆摆手。
“你先拿着,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车站管理处最近要查外头摆摊的,说是不合规矩。”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就是因为没有正规手续,周建明去举报我,害我被车站的人赶走,连饭盒都被砸了。
“孙师傅,有没有啥法子能办个手续?”我问。
老孙叹了口气。
“法子倒是有,车站现在允许附近居民给夜班工人送饭,但得去管理处登记姓名。”
他顿了顿,看着我。
“还得交供货票据,证明你这粮油来路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周建明替你收钱走厂里的账了。”
我咬了咬牙。
“行,我这就去办。”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婆婆不在。
周建明坐在床沿上,手里夹着烟,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看到我进来,他冷笑了一声。
“怎么?外头的冷风吹够了,知道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被我展平的离婚申请“嚓”地一声撕成了两半。
“沈秋兰,你少给我来这套,你没工作没户口,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大衣柜前,拉开抽屉开始翻找。
“你找啥?”他皱起眉头。
“户口本,结婚证。”我头也没抬。
周建明一把按住抽屉,眼神阴狠。
“你还来劲了是吧?行,想离婚可以。”
他伸出一只手。
“把你卖盒饭攒的钱全交出来。厂里采购科的调动通知下来了,要交五百块活动费。”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五百块钱,本不是什么活动费,而是他挪用厂里物资留下的窟窿。
“我没钱。”我冷冷地说。
“没钱?”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每天在火车站卖那么多饭,钱哪去了?”
“买粮买菜不用钱?煤球不用钱?”我用力拨开他的手。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我。
“沈秋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不拿钱,我明天就去厂里举报你投机倒把!”
我心里一动。
硬碰硬不是办法,得先稳住他,把证件拿到手。
“钱不在我这。”我低下头,装作服软的样子。
“在哪?”
“在我娘家。我怕放在家里被婆婆拿走,全存我妈那儿了。”
周建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行,你现在就回娘家拿。”他松开手,指着门外。
“拿不到钱,你就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网兜。
趁他不注意,我手脚麻利地把压在褥子底下的户口本、粮本和存折,一股脑塞进了网兜最底下。
周建明正背着手在屋里转圈,本没发现。
我提着网兜,出了门。
到了楼下,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存折掏出来,撕开棉鞋的内衬,硬塞进了鞋底。
这是我保命的钱,谁也别想动。
晚上八点,我才磨磨蹭蹭地回到筒子楼。
一推门,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我放在墙角的那摞洗净的铝饭盒,全都不见了。
周建明坐在桌边,手里翻着我记账的小本子,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饭盒呢?”我问。
“倒泔水桶了。”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扔,“明天你要是还敢去车站,我就拿这个去厂里举报你。”
3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本,手指在棉袄袖子里攥紧了。
“你凭什么倒我的饭盒?”我声音绷得很紧。
“凭我是你男人!”周建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秋兰,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婆婆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纳鞋底的针。
“建明说得对。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一样,天天往外跑,跟那些粗活的混在一起。曼曼今天来,看着家里这乱糟糟的样子,直皱眉头。”
她撇了撇嘴。
“人家曼曼可是说了,只要建明调进采购科,那单元房的钥匙立马就能拿下来。”
我没搭理她,转身走到门后,拿起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煤渣扫净。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第二天,天还没亮。
我摸黑起了床,重新生火、淘米、切白菜。
饭盒没了,我找邻居刘嫂借了几个大号的搪瓷盆,把炖好的菜装进去,用棉被捂严实。
刚走到车站广场,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我刚把搪瓷盆放下,还没来得及掀开棉被,几个人影就堵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周建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厂保卫科制服的熟人。
“就是她。”周建明指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同志,我是国营厂的事。我爱人不听劝阻,非要在公共场所搞这种投机倒把的买卖,严重败坏了我们厂的作风。”
两个保卫科的人对视了一眼,走上前。
“同志,车站管理处有规定,没有营业证明,不能在这摆摊。”
我把手里的饭勺放下。
“我有证明。”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昨天在老孙那办的登记单。
周建明愣了一下,一把抢过去。
“这算什么证明?一个破食堂开的条子,也能当营业执照?”
他把登记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了两下。
“沈秋兰,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给我滚回去!”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下夜班的工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哎,这不是天天来送饭的嫂子吗?”
“咋回事啊?不让卖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许曼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停在人群外。
她穿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烫着卷发,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建明,怎么发这么大火?”她声音娇滴滴的,眼神却轻蔑地扫过我。
“秋兰姐也是为了贴补家用,你别这么凶嘛。”
她走近两步,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我听见。
“建明,单元房的钥匙我爸已经批下来了。你赶紧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别让这些烂摊子影响了你的前途。”
我盯着她手里随意卷着的一份文件,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一份盖着厂办印章的采购单。
期正好是我账本上缺失的三车粮油送进厂的那天。
我没接她的话,蹲下身,把地上的搪瓷盆一个个收进编织袋。
“行,我不卖了。”
我站起身,看着周建明。
“你满意了?”
回到筒子楼,走廊里乱成一团。
婆婆正指挥着几个邻居,把我的锅碗瓢盆、旧衣服,还有那袋没用完的白面,全往门外搬。
“搬!都给她扔出去!”婆婆掐着腰,骂骂咧咧。
“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还敢跟建明顶嘴。今天不把她赶出去,她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的狼藉。
周建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沈秋兰,你不是想离婚吗?把这个签了,你爱去哪去哪。”
他把纸拍在走廊的煤球炉子上。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本人沈秋兰,自愿与周建明离婚。婚后共同存款八百元,以及家中所有物品,均归周建明所有,本人自愿放弃。”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行,我签。”
我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纸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
趁他不注意,我在“共同存款八百元”后面,飞快地加上了几个字。
“系周建明个人借款,需如数归还。”
周建明急着拿回字据,本没细看,一把扯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算你识相。”
当晚,我被赶出了里屋,只能在走廊的煤球炉子边打地铺。
夜里,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我摸黑爬起来,走到周建明平时挂衣服的门后。
他的旧公文包搭在椅子背上。
我拉开拉链,手在里面摸索着。
在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揉皱的纸片。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我展开纸片。
那是一张被撕去半边的供货回执。
回执背面,赫然签着两个字:许曼。
4
第二天一早,筒子楼里炸开了锅。
周建明发现我拿走了户口本,像疯了一样冲到我娘家。
我刚进娘家院子,就听见他在里头扯着嗓子喊。
“妈,您给评评理!我堂堂一个国营厂事,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交家里,她沈秋兰还有啥不满意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唾沫横飞。
“她嫌我没本事,嫌我挣得少,非要去火车站卖盒饭,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现在倒好,拿着户口本跑了,这是不要这个家了啊!”
左邻右舍全趴在墙头看热闹。
我妈站在台阶上,搓着围裙,一脸为难。
“建明啊,秋兰可能是一时糊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她回来,我好好说说她。”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不用说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建明猛地转过头,指着我的鼻子骂:“沈秋兰,你还敢回来?把户口本交出来!”
我没理他,走到我妈跟前。
“妈,我今天下午就跟他去民政局办手续。”
“你疯了!”我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一个女人,离了婚住哪?吃啥?还不让人唾沫星子淹死!”
“住桥洞也比在他家强。”我把胳膊抽出来,看着周建明。
“下午两点,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下午两点,冬天的太阳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没有一点温度。
我坐在民政局大厅的长条椅上,手里攥着那个打满补丁的布包。
墙上的钟指到两点半,周建明才姗姗来迟。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许曼推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跟在他身旁,两人有说有笑。
看到我,周建明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沈秋兰,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认个错,保证以后安分守己,我可以不计前嫌。”
许曼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娇柔造作。
“是啊秋兰姐,建明哥心软。你一个农村户口,离了婚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我站起身,走到办理窗口前,把户口本、结婚证和那张被我改过的字据,一字排开拍在桌上。
“同志,办离婚。”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财产分割都协商好了吗?”
“协商好了。”周建明抢着回答,“她自愿净身出户,家里的东西一分不要。”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字据,脸色突然僵住了。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念出声:“婚后共同存款八百元,系周建明个人借款,需如数归还......这钱,男方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周建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耍诈!这几个字是你后来加上去的!”他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纸。
我一把按住字据,冷冷地看着他。
“周建明,这字据是你我签的,名字是你看着我写的。怎么,厂里堂堂的事,连自己写的东西都不认账了?”
“你放屁!那八百块钱明明是你自愿交出来的,说是给我跑关系的活动费!”
“活动费?”我冷笑一声,从布包里掏出那张残缺的供货回执。
“你经手的粮油,每个月都少三车。这钱,你是拿去填亏空了吧?”
我把回执举到他眼前。
“你看看这上面的签字,是谁替你盖的章?”
许曼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我本没见过这张条子!”
“没见过?”我近一步,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那你昨天拿在手里炫耀的那份采购单,期怎么跟这张回执一模一样?”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办理业务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周建明恼羞成怒,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布包带子,死命往怀里扯。
“你个臭娘们,敢阴我!”
布包的拉链被扯开了,里面那本记录着每一笔账目的旧账册,露出了半截。
第2章
5
“什么!这里是民政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办事员大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两个保卫闻声赶来,一把将周建明按在了墙上。
周建明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那半截账本,像头被到绝路的饿狼。
“放手!”保卫厉声呵斥。
周建明这才不甘心地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狠狠瞪了我一眼。
“好,沈秋兰,算你狠。”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婚,我离。”
手续办得很顺利。
钢印盖下那一刻,我拿着那个绿皮的小本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上一世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碎了。
我把那张借款字据重新叠好,塞进口袋。
“周事,那八百块钱,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到时候不还,咱们就去保卫科见。”
我拎起布包,转身往外走。
周建明在身后冷笑:“你以为离了我,你能在车站站稳脚跟?做梦去吧!”
我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下午,我回了一趟筒子楼。
屋里的东西已经被婆婆翻得乱七八糟。
我只拿走了自己的几件旧衣服,还有那口用来炖菜的大铁锅和几个铝饭盒。
那台周建明当宝贝一样供着的黑白电视,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钥匙放桌上了。”我把那把生了锈的黄铜钥匙扔在三屉桌上。
“这破地方,留给你和许曼住吧。”
说完,我提着行李,走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车站附近有一片老旧的平房区,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装卸工和临时工。
我花了两块钱,租了一间背阴的偏房。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煤球炉,但足够我遮风挡雨。
第二天凌晨,我照旧起了个大早。
重新生火,炖菜,装盒。
到了车站广场,老孙已经在那等我了。
“秋兰,手续我托人给你补齐了。以后你就挂在食堂名下,算是个临时供应点。”
老孙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给我。
“谢谢孙师傅。”我眼眶有点发热,把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有了这层皮,我终于不用再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
生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天冷,工人们下夜班,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白菜粉条,比什么都强。
不到八点,饭盒就全空了。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停在了我面前。
周建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嘲弄。
“怎么?真打算在这卖一辈子盒饭?”
他踢了踢地上的编织袋。
“沈秋兰,只要你现在认个错,把那张字据撕了,我可以去跟厂长求求情,让你回厂里当个临时工。总比在这丢人现眼强。”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建明,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把那张借款字据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说了,先还钱。没钱,就滚。”
周建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这破摊子能摆多久?我一句话,就能让车站把你赶走!”
“你大可以试试。”我冷冷地看着他,“登记手续在管理处,不在你手里。”
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中午,我去国营食堂还老孙的搪瓷盆。
老孙把我拉到后厨没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秋兰,厂里最近不太平。”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听说上头派了人下来,专门查食堂和仓库的账目。你以前让周建明代收的那些钱和票据,可千万别漏了底。要是牵扯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心里一紧。
严查终于来了。
上一世,这场严查也是在冬天爆发的。周建明为了自保,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说是我偷拿了厂里的物资去倒卖。
这一世,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孙师傅,你放心。那些供货单和收款凭据,我都分开放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平房,我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忽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白纸。
我拿下来,展开。
上面用粗黑的钢笔写着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狠劲。
“你要是敢把账本交出去,死的就不只是你的婚姻。”
6
那张白纸在冷风里抖了一下。
我盯着上面的字,冷笑一声,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坑里,划了火柴点燃。
火苗窜上来,吞噬着黑色的墨迹。
想拿这个吓唬我?他们怕是忘了,死过一次的人,骨头有多硬。
第二天中午,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
我刚把最后几份盒饭摆好,就看见周建明和许曼领着几个厂里保卫科的熟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许曼今天穿了件呢子大衣,脚踩着带跟的小皮靴,在这满是煤渣和泥水的广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哟,秋兰姐,生意不错嘛。”她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我面前的铝饭盒。
周建明冷着脸,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扔在我的编织袋上。
“来两份。我倒要看看,你这投机倒把的买卖能做多净。”
我没接钱,拿勺子敲了敲饭盒沿。
“饭卖完了。”
“卖完了?这不还有好几盒吗?”周建明指着我身后的保温桶,伸手就要去掀盖子。
我一把按住桶盖。
“这是给夜班装卸工留的,人家交了定金。”
“装什么蒜!”周建明猛地推开我的手,掀开盖子,拿勺子舀起一勺白菜粉条,故意在半空中抖了抖。
他脸色突然一变,把勺子里的菜狠狠摔在地上。
“大家快来看啊!这饭里有沙子!这种黑心饭,吃坏了肚子算谁的?”
他这一喊,周围等车的旅客和工人都围了过来。
许曼在一旁帮腔,声音尖锐。
“哎呀,这也太恶心了。秋兰姐,你就算想挣钱,也不能拿大伙的身体开玩笑啊。这要是吃出毛病来,你可担待不起。”
我看着地上那摊白菜粉条,里头果然混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我没慌。
这米是我一早淘了三遍的,菜是挨片叶子洗的,怎么可能有石子。
我站起身,目光越过周建明,落在许曼那双带着泥点子的小皮靴上。
“饭里有沙子?”我冷笑一声,直接端起保温桶,转身就往车站管理处的方向走。
“你什么去!”周建明想拦我。
“去管理处。”我头也不回,“既然饭有问题,那就请管理员和食堂的孙师傅一起查查。要是我的责任,我十倍赔偿;要是有人故意栽赃......”
我停下脚,回头死死盯着许曼。
“那咱们就去保卫科说清楚。”
许曼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她趁我转身拿饭盒的时候,手在兜里摸索了一下,那动作虽然快,但没逃过旁边一个正在抽烟的装卸工的眼睛。
“哎,我刚才可看见了。”那装卸工吐了口烟圈,指着许曼,“这女的趁大嫂不注意,往饭桶里扔了啥东西。”
周围的目光瞬间全聚在许曼身上。
她羞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喊:“你胡说八道!我堂堂厂长千金,会这种下三滥的事?”
周建明见势不妙,赶紧拉住许曼的胳膊。
“行了行了,可能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阴鸷。
“沈秋兰,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吧?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敢在厂里人面前摆谱?”
我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周建明,离婚证我都拿了,你少拿厂里那套来压我。我的饭铺不收赊账,也不收你们这种脏心烂肺的钱。”
我指着远处的马路。
“滚。”
当天傍晚,我正在平房里算账,门被敲响了。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陌生男人。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厂里保卫科的张科长,上一世严查的时候,就是他带人查封了我的盒饭摊。
“沈秋兰同志吧?”张科长打量了一下屋子,“我们是厂纪检组的。关于食堂和仓库账目的事,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我心里一沉,知道正戏开场了。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锁着的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我这几个月来的收据、供货单,还有在车站管理处的登记手续。
“张科长,我的东西全在这了。每一笔进货出货,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科长翻了翻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这上面怎么有几笔粮油的进价,比厂里的内部价高出那么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盒子最底下,抽出了那张被撕去半边的供货回执。
“因为那几批粮油,本没进食堂的库。”
我把回执递过去,指着背面的签名。
“这是周事拿去填亏空的。上面,还有许曼同志的签字。”
7
张科长盯着那张半截回执上的签名,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刮骨。
“周建明搬家的时候,从他旧公文包里掉出来的。”我面不改色,“张科长,我沈秋兰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公家的东西不能碰。这账,你们一查便知。”
张科长把回执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站起身。
“这事你先别对外声张。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来找你。”
送走纪检组的人,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严查的火,终于烧到了周建明头上。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清雪。
我照旧去车站卖饭。刚把摊子支起来,就听见几个下夜班的工人在议论。
“听说了没?采购科的周事被停职了!”
“咋回事?不是说马上要提副科长了吗?”
“听说账目出了大窟窿,纪检组正在查呢。连厂长千金都被叫去问话了。”
我低头盛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这把火烧死的是我;这一世,该轮到他们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了。
快中午的时候,周建明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到了我的饭铺前。
他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哪还有平时那副自命不凡的事模样。
“沈秋兰!”他一把掀翻了我面前的一个空饭盒,“是不是你的?是不是你把回执交上去了!”
他压低声音,像头被急了的野兽,咬牙切齿。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毁了我的前途!”
我捡起饭盒,用抹布擦净。
“你的前途,是你自己贪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在这装无辜!”他猛地凑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
“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车站取消你的登记!你信不信?”
我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你大可以去试试。登记手续在管理处,不在你手里。你现在连厂里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拿什么威胁我?”
他愣住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就在这时,许曼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看到周建明,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建明,别闹了。纪检组的人已经去我家找我爸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反而带上了一丝哀求。
“秋兰姐,咱们借一步说话。”
她把我拉到车站旁边的一条死胡同里。
“秋兰姐,那张回执上的字,是我临时帮建明代签的,账目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八百块钱。建明欠你的,我替他还上。只要你去纪检组说,那张回执是你记错了,这钱就是你的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厚度很足。
“许曼,你爸是厂长,你该不会以为,纪检组查案,只看一张回执吧?”
我把信封推回去。
“调查人员已经核对过了,你拿你爸的批条去仓库领物资,两次批条的编号完全相同。你觉得,这是记错了就能解释的?”
许曼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转身走出了胡同。
下午,我直接去了厂纪检组的办公室。
张科长正在看材料,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张科长,这是今天中午,许曼同志硬塞给我的。说是替周建明还欠我的八百块钱。”
张科长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大团结,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让你什么?”
“让我撤回材料,说那张回执是我记错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张科长,这不是还钱。这是封口费。”
8
张科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信封重重地拍在桌上。
“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小刘,去把许曼叫到会议室,立刻!”
我退出办公室,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冷风吹在脸上,心里却觉得痛快。
周建明和许曼以为用钱就能堵住我的嘴,他们本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为了保住婚姻,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沈秋兰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雪。
周建明被彻底停职,每天在筒子楼里闭门不出。
听说婆婆天天在走廊里骂街,说是我这个丧门星克了她儿子的前程。
我没理会,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车站卖饭。
饭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老孙帮我跟管理处申请,把摊位固定在了国营食堂旁边的一个避风口。
第三天傍晚,我刚收摊,周建明像个幽灵一样从墙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子长得老长,身上那件中山装也皱巴巴的。
“秋兰......”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祈求。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纪检组查出了那三车粮油的去向,说要追究刑事责任。”
他扑通一声,竟然在冰凉的泥地上跪了下来。
“秋兰,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去跟他们说,那些账目你记不清了,好不好?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保住这份工作。”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周建明,你上一世在大雪夜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情分?”
他愣住了,显然没听懂我的话。
“我......我那是被的啊!”他慌乱地解释,“是许曼,都是许曼我的!她说只要我跟你离婚,她就让她爸保我当副科长。”
我冷笑一声。
“你不是后悔,你只是怕失去工作和房子。”
就在这时,许曼也找来了。
她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再也没有了厂长千金的骄傲。
看到跪在地上的周建明,她尖叫了一声,冲过来厮打他。
“周建明,你个王八蛋!你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你算什么男人!”
她转头看向我,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秋兰姐,我求求你,你放过我们吧。我......我怀了建明的孩子,我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啊!”
她拿出一张揉皱的医院证明,递到我面前。
“我真的是被他骗了,他说他会娶我,我才帮他盖章的。”
我看着那张证明,上面连个公章都没有。
“许曼,你怀孕了,不去医院保胎,跑来找我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记事本和半截铅笔。
“你刚才说,是周建明骗了你,所有事都是他指使的。这话,我记下了。明天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给纪检组。”
许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我手里的本子。
“你......你算计我!”
我合上本子,没理她。
第二天一早,老孙把我叫到食堂后厨。
“秋兰,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他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纸条。
“车站有个夜班装卸工,说三个月前的一天半夜,看见周建明推着一辆板车,上面盖着油布,从仓库后门出来,直接送去了许曼家。”
我展开纸条,那是一张车站的临时出入证。
右下角清清楚楚地签着周建明的名字。
期,与我账本上缺失的最后一车食用油,完全吻合。
我把出入证攥在手心里,骨节泛白。
当天下午,厂办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全体职工请注意,明天上午九点,在大礼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请各部门人员准时参加,不得缺席。”
喇叭里,张科长的声音严肃而冰冷。
我知道,最后的清算来了。
9
大礼堂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防空洞的气。
几百号职工挤在长条木椅上,交头接耳,嗡嗡声像是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布包。
大会还没开始,周建明从侧门溜了进来,一眼就盯住了我。
他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沈秋兰,你今天要是敢上去乱咬,我就让人把你那破饭铺砸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车站那种地方混,没个男人撑腰,你以为你能安稳几天?”
我没看他,只是把布包的拉链拉紧。
“我的饭铺安不安稳,不劳你心。你还是先心心,等会儿怎么跟全厂交代吧。”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响了。
张科长拍了拍话筒,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嗡嗡声。
“安静!现在开会。”
他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通报一起严重的违法案件。原采购科事周建明,涉嫌伪造报销凭据、挪用公家粮油物资,数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周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台上的张科长喊:“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挪用公物!是有人栽赃陷害我!”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指着我。
“是她!是沈秋兰!她因为我不肯让她去卖盒饭,怀恨在心,故意伪造账本陷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鄙夷、怀疑、看热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沈秋兰同志,请你到台上来。”张科长沉声说道。
我站起身,拎着布包,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我没有哭诉,也没有辩解。
我拉开布包,拿出了那本旧账册、许曼签名的半截回执、借款字据,还有那张临时出入证。
“我没有陷害他。”
我把账本翻开,凑近麦克风,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1982年10月15,少了两百斤大米、五十斤豆油,提货单上是周建明的签字。”
“11月3,少了一百斤猪肉,回执背面盖的是许曼同志的私章。”
“12月10深夜,车站装卸工亲眼看见,周建明推着板车,用临时出入证把物资送进了许曼家的院子。”
我每念一句,周建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开了锅的水。
许曼坐在前排,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我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都是他骗我的!”
她指着周建明,声嘶力竭。
“张科长,两张批条编号一样,是因为......因为我爸把空白批条放在桌上,是他偷去用的!”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厂长,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许曼!你给我闭嘴!”
但已经晚了。
张科长冷冷地看着厂长。
“厂长,关于空白批条管理失职的问题,纪检组会另外找您谈话。现在,请您回避。”
厂长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着台下像烂泥一样瘫软的周建明,把最后一张字据拍在桌上。
“这是他我签的离婚协议。他挪用的公款,有一部分拿去买了彩电和录音机,讨好许曼同志。另一部分,着我用卖盒饭攒下的八百块钱,替他填了窟窿。”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沈秋兰,净身出户,没拿厂里一分一毫。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起早贪黑,在火车站一碗一碗卖出来的。”
礼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科长拿过那些单据,沉声宣布:“经查实,证据确凿。即起,暂停厂长职务,接受审查。周建明,交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两个保卫事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建明。
他隔着人群,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终于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轻蔑,只剩下彻底的恐惧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他回头的。
我是来送他下的。
10
周建明被保卫科架走的时候,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灰印子。
礼堂里的人还没散尽,许曼已经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厂长被纪检组的人请进了小会议室,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灰败。
我收拾好桌上的账本和单据,重新装回那个打满补丁的布包里,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刚走到大门外,冷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婆婆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向我,伸手就要挠我的脸。
“你个丧门星!毒妇!你把我儿子毁了!你还我儿子的前程!”
她哭嚎着,引得路过的职工纷纷侧目。
我侧身躲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
婆婆一个趔趄,跌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嚎。
“沈秋兰,你不得好死啊!你把建明害得连房子都没了,你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绿皮的离婚证,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我跟你们周家已经没关系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周建明的前途不是我毁的,是他自己贪得无厌,拿公家的东西换来的。他现在被退赔,那是罪有应得。你要是再敢来闹,我就去保卫科告你寻衅滋事,让你进去陪你儿子。”
婆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没再理她,裹紧棉袄,迎着风雪朝火车站走去。
三天后,厂里的处理结果贴在了布告栏上。
周建明被开除厂籍,取消住房调配资格,并勒令退赔所有挪用的公款和物资。因为数额巨大,公安机关已经介入。
许曼被调离了广播站,下放到车间当了最苦最累的挡车工。她父亲因为监管失职,被免去了厂长职务,调到后勤管仓库。
那个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饭碗,彻底碎了。
而我,在老孙的帮忙下,正式跟车站管理处签了合同,租下了国营食堂旁边的一间废弃小屋。
小屋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能遮风挡雨,不用再在露天里挨冻。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墙壁刷白,盘了个新灶台,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两张八仙桌和几条长板凳。
开张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我在门楣上挂了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秋兰饭铺”。
第一天中午,来吃饭的工人就把小小的饭铺挤满了。
“秋兰嫂子,这屋子暖和!以后咱们下夜班,就认准你这了!”
我系着净的白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笑着给他们盛饭舀汤。
“管够!敞开了吃!”
正忙活着,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后巷的角落里,站着个人。
是周建明。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薄棉袄,缩着脖子,冻得嘴唇发紫。他眼巴巴地盯着我锅里冒着热气的白菜粉条,喉结上下滚动。
他没有了往的嚣张,也没有了在礼堂里的怨毒,只剩下被生活扒光底裤后的狼狈。
等工人们吃完散去,我端着一个铝饭盒,走到后巷。
饭盒里装的是锅底刮下来的剩饭,盖着几片没卖完的白菜叶子。
我把饭盒放在他面前的窗台上。
周建明哆嗦着手,捧起饭盒,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秋兰,我真的知道错了。许曼不管我了,我妈也病倒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或者,让我在你这打个杂也行,我什么都能。”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建明,我给你这盒饭,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饭铺,沾上见死不救的晦气。”
我指着巷口的方向。
“吃完赶紧滚。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愣住了,捧着饭盒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倒霉?”他颤着声音问。
我转过身,推开饭铺的后门。
“我只是终于不再替你挡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把他的狼狈和懊悔,彻底隔绝在风雪里。
我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
外面有人喊:“沈老板,再来两份盒饭!”
我应了一声,低头盛饭。
这一次,我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只用来过我自己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