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嫁那,我错上花轿。
被土匪头子孟波强娶回山寨。
世人皆笑我清白尽毁,是个没人要的残花败柳。
唯有他给了我十里红妆。
可这十年里,我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我的生活,像是被蒙上眼睛转的磨盘,每天都在完美的重复。
1
燕京的雪下了整整十年,更准确的说。
是同一个时辰的雪,下了整整十年。
“夫人,该用早膳了。”
这也是孟波对我说的第一万句同样的话。
更是这十年来,每天清晨听到的第一句话。
门外孟波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他惯有的粗犷与温柔。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然后迅速揭开木质的床板,用头上的簪子快速地在正字的下方补上一横。
这是我唯一可以证明自己在重复的证据。
只要这些痕迹还在,我就知道时间是流动的,我也是活着的。
哪怕我一直被困在这一天。
孟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妆容。
“进来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还是那碗银耳羹,甜的发腻。
可却是我未出阁前最喜欢的。
下一步就是丫鬟青梅帮我梳妆打扮。
“夫人,今天想梳什么发髻?”
“同心髻。”
一切都该照着十年来的每个清晨一样。
可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青梅微微发颤的右手。
“青梅,你只会梳同心髻吗?”
孟波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碗,朝我走近。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换上了那抹温和的笑意。
“知意,你今是怎么了?”
“孟波”我开口,一字一句地问。
“这十年,我到底梳了多少次同心髻?”
2
此刻的青梅早已乱了方寸,“扑腾”一声跪倒在我的身前。
那个伐果断的孟波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
他一脚踹在了青梅的肚子上。
“外面的风雪这么大,还不去把炭火烧的旺些,要是夫人着了风寒我定饶不了你。”
青梅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朝门外走去。
临走时眼神扫过孟波手中的梳子,又慌乱地收回去。
孟波拿着木梳一边耐心地帮我梳理发丝一边不紧不慢地发问。
“成婚后你从没叫过我的名字,今是怎么了?”
我慢慢起身,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衣服,他腰间的弯刀。
“今天是什么子?”
他微微抬眼,眼尾挂上了宠溺的笑容。
“今是腊月初八,夫人的生辰,放心,生辰礼已经提前备好了。”
“可我记得,昨也是初八。”
我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觉得今天的我有些奇怪。
又或许觉得是青梅的冒失惹的我不快。
“知意,同心髻是你最喜欢的。”
他看了看铜镜里映出的我的脸,指尖轻轻抚上我的鬓角,动作温和的像是对待一件稀释珍宝。
“十年前你嫁过来那天,说往后每都要梳同心髻,要和我一辈子永结同心。”
我厌倦地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尖。
“若是你腻了,我们可以换成别的样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强压着手掌被撕裂的疼痛,声音沙哑。
“明天也会是腊月初八吧?”
此时的孟波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梳头的动作猛地顿了顿,木梳停留在我发梢的位置,半天未动。
窗外的雪下的更猛了,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簌簌的响。
“知意,你昨儿夜里受了凉。”
他缓缓放下木梳,声音还是那副我听了十年的温和调子。
“我现在就去叫郎中,省的你说胡话。”
“胡话?”我笑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手一把掀开床板漏出来那满满一板歪歪扭扭的正字。
“这一板正字,三千一百五十道,一天一道,你告诉我,哪一道是胡话?
孟波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正字上。
脸上维持了十年的温和终于慢慢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你果然还是发现了。”
我快速地抽过他腰间的弯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一天?”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偏过头,伸手轻轻抚摸了我头顶的发丝。
动作和十年里每一次哄我的时候一样温柔。
“因为你说过,想过一次安安稳稳的生辰,喝一口你娘熬的银耳羹。”
我握着弯刀的手一松“哐当”一声掉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鼻尖忽然涌上了熟悉的银耳羹的香甜。
可我看着猛波的脸却慢慢模糊起来。
“夫人,该用早膳了。”
又是这句,我都听腻了!
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试图寻找破局的方法。
我打碎过碗,刺破过他的脖颈,甚至试过烧死自己。
可每一次,第二天醒来,一切又恢复原样。
我一直以为,这是某种邪术,或者是孟波在暗中控一切。
但如果,不是呢?
3
我叫沈知意。
是燕京沈国公嫡女,也是燕京第一贵女,温柔贤淑,才华横溢。
十八岁及笄礼那,阿爹为我选了一门亲事。
就是嫁给当朝的新科状元顾北城。
可到了大婚当,我却错上了花轿。
抬娇子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娇帘刚放下我就闻见了一股混着汗味的松烟香。
那不是顾北城惯用的龙涎香的味道。
我死死攥紧自己的袖口藏匿的剪刀,想问清楚心中的疑虑,可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娇子一路晃晃悠悠地被抬出城去。
直到停在了黑风寨的山寨口,娇帘子被掀开。
我才看见了满脸胡茬的孟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大红袍子。
他那时候有些腼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看见我就裂着嘴巴大笑,“早就听说沈国公府的嫡女好看,我孟波抢了这么多年的山,第一次抢着这么金贵的美人。”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着反正落到土匪的手里,清白肯定保不住。
还不如一了百了。
我一咬牙,摸出袖子里藏着的剪刀就往脖子上抹。
是孟波飞扑过来按住我的手,剪刀划在了他的掌心,留了好多的血。
他却依然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而后压着嗓子轻轻地说:“我不碰你,你别死,你要是想走,等过阵子风平浪静了,我就派人送你下山,绝不拦着。”
他一个土匪竟然真的说到做到,那之后他真的没有碰过我半分。
还给我安排了最好的院子,拨了丫鬟伺候我。
山寨里的弟兄也没人敢对我有半分不敬。
那时我满心都是对顾北城的愧疚,一心只想逃离寨子。
我心想,我堂堂国公府的嫡女,阿爹又对我疼爱有加,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状元郎君。
为了他们,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要想办法给他们传信,让他们速速赶来营救我。
于是,我趁着孟波下山打劫商队的空隙,买通了寨子里一个刚入伙的小喽啰。
偷偷把求救信塞在他的身上,让他带着下了山。
我算好子,盼着官兵的喊声早点传来。
顶多两阿爹就一定会带着军队踏平黑风寨。
那几天,我天天守在院子门口,等着沈家军的精锐铁骑荡平土匪窝。
可等来的,确是孟波浑身是血的推开了院门。
他的半边肩膀被箭射穿了,脸上的刀疤还添了新的口子。
看见我站在门口,还裂着嘴巴冲着我温柔一笑。
“知意,你看我把你那状元郎君打退了,这下没人在能伤害你了吧?”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身上汨汨冒出来的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爹的铁骑曾在半就踏平了燕京边境作乱的倭国三万人马,怎么却无法踏平区区几百人的流氓土匪。
这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仔细观察。
我还发现这些土匪个个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山匪。
可如今深陷沼泽的我,没有闲心想这些没有用的。
内心满是对顾朗的担心。
“你把顾郎怎么了?”
我口气冰冷,眼里满是怨恨。
孟波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紧致的小包裹。
“这是燕京城里最有名的蜜饯,听说你们女儿家都喜欢吃。”
说完,他把蜜饯放下,就跌跌撞撞的匆匆离去了。
我的顾郎虽是文科状元,却也是上阵过敌的堂堂少年将军。
只因阿爹想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寻一位翩翩才子。
顾北城才挑灯夜读,成了今的新科状元。
怎么就被孟波这样的散兵打跑了?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一定是他这种山匪头子惯用的欺骗良家少女的诡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如玉,没有一丝茧子的双手。
这双手,就连拿碗都会觉得累,又怎么会能掀起厚重的床板。
还毫无知觉地撕破了如此大的口子呢?
再有,如果这十年里,所有的反抗和我固定时间的觉醒记忆。
都只是有人为我精心设计的呢?
4
为了让自己的记忆更加真切。
我用一把盐撒在了自己手上的伤口处。
那种痛如火烧般,刺的人皮肤生疼。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偷偷逃出山寨。
我以为这次终于要接近真相了。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个巴掌。
刚逃到山下,我就被周围的官兵死死围住。
尽管我撕扯着嗓子大声宣告我是国公府的大小姐。
可官兵依然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明明,明明那些官兵身着着国公府的军服。
可他们却无一人理会我的求救。
倒像是专为刺我而来。
随着一道光闪过,官兵的刀像一条毒蛇,贴着我的耳畔擦过。
我绝望地闭上眼想着死了也算解脱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耳边只有那些官兵粗重的喘息声,和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声。
我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孟波站在血泊中,浑身是伤。
他背对着我,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弯刀,为我挡下了官兵所有的招。
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冲到孟波的身后死死抱着他。
撕心裂肺的喊他的名字:“孟波!孟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那些温柔的安抚声。
我颤抖着身子走到他的面前,却看到他原本清明的双眼。
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孟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茫然地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在虚空中摩挲了半天。
终于触碰到我满是泪水的脸颊。
“知意,别怕,有我在。”
我崩溃地捧着他的脸,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不对,不对,孟波你怎么了?”
孟波的眼睛没有焦点。
他的视线穿过了我的眼睛,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
落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里。
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孟波好像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可十年的贴心相守还是让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在孟波的掌心重重的敲下两个字。
“回--家。”
5
回到寨子,我再次感觉到一股怪异。
寨子里的郎中好像个顶个的都是燕京有名的名医圣手。
却唯独对这个山匪头子毕恭毕敬,尽管如此,几个郎中面对孟波的病情,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了摇头。
送走郎中后,我想替孟波擦去身上的血迹。
却在解开他的内衬时,被一个硬物硌到了手。
我轻轻拿出那块铁牌子,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刻着一个龙行的花纹。
这块牌子是孟波的?
看着孟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时,青梅快速的走进。
“夫人,这些小事交给奴婢就好!”
然后默默把我推了出去。
也许是孟波受伤的原因,也许是我的意念越来越强烈的原因。
对于这十年的重复,我越来越有记忆。
甚至能提前预料孟波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青梅会做出什么动作。
我也不再像之前每次记忆重现时那样惶惶不安。
开始借着重复的子一点一点的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孟波一次又一次为我挡刀和我无意发现的那块牌子。
再盯着他掌心那道当年被我剪刀划出来的伤疤。
和今天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还有十年前上错花轿那天,也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堂堂国公府的花轿竟然会和普通人家的花轿一模一样。
而那个从小陪在我身边的丫鬟碧瑶怎么会没有陪在我这个大小姐的身边。
再者就是那群轿夫,本是阿爹手下的将士。
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就被土匪收买。
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合乎情理。
我攥着孟波的手,看着那个十年都没有恢复的伤口。
忽然反应过来。
每次重复开始,他身上所有旧伤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我想起当年送出去的求救信,没有等来阿爹的只言片语。
更没有顾北辰的任何消息。
而是等来了浑身是血的孟波。
十年来,唯独这道疤一直留在他的掌心,从未消失过。
我慢慢走进他,指尖摩挲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忽然想起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每次我打破循环里的物件,隔天都会原封不动的出现在原位。
一个靠打家劫舍的土匪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毕竟每一件我喜欢的物品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满足的。
还有我划在床板下面的正字每次都多出一笔,也从未消失过。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孟波没有发现吗?
此刻,我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孟波想要困住我。
所有的重置都只是他在陪着我一遍一遍的试。
试到我想起所有的真相,试到我能走出今的死局。
我猛地攥紧他的手,那道疤痕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记忆深处被刻意掩埋的门。
看着他没有聚焦点的双眼。
铺天盖地的记忆瞬间苏醒。
6
出嫁当,其实就是阿爹秘密将我安全送出的子。
我依稀记得阿爹临行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凝重。
“小意,你长大了,往后万事都需要自己拿主意了,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轻信旁人了。”
他掌心的的老茧蹭过我的皮肤,带着些许的粗糙触感。
“就算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得多为自己留个心眼。”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嫁给顾北辰的喜悦。
只当阿爹是舍不得我出嫁。
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把他的话当成了普通的叮嘱。。
现在想来,也许阿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只是想拼尽自己的全力,只为自己的掌上明珠留一条活路。
而我全当是他对我的不舍,现在仔细想想没有那么简单。
我虽嫁给顾北辰,但是依然没有离开燕京。
而且,我和顾北辰的婚房还是阿爹的私宅,大婚也只是走个流程。
一向豪迈洒脱的阿爹怎会如此的煽情呢?
那雪下的特别大,大的好像要把燕京都吞没。
碧瑶我的贴身侍女一直催促我。
“小姐,该上花轿了!”
临上花轿前她还赛了一把剪刀给我说。
“这是她们老家的习俗,如遇不侧,保清白。”
那丫头从小陪我一起长大,还偷偷在桃园诗会上把顾北辰拉给我相识。
我对她更是如同姐妹,深信不疑。
“还是你这丫头古灵精怪!”
然后就把剪刀偷偷塞进衣袖,心里美滋滋的 。
可现在仔细想来,碧瑶才是顾北城的青梅竹马。
我当初被爱情迷了眼,竟从没在意过碧瑶看向顾北辰的眼神。
那里好像藏着说不清的光芒。
而我错上花轿这件事,更不像是意外。
分明就是他们二人合谋给我设下的死局。
顾北辰想要的是我沈国公嫡女的身份带来的权利。
却不爱我这个被规矩捆死的燕京第一贵女。
而碧瑶想要的是代替我的位置,成为状元夫人。
所以她才会塞给我一把剪刀让我自戕,原来她巴不得我早点死在土匪窝里。
那我被抬近黑风寨。
以碧瑶对我的了解,她料定了我性子高傲,要么自殉节,要么被孟波玷污了清白。
这样顾北辰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与我退婚,再纳碧瑶为正妻。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子。
因为,十岁那年阿爹就把碧瑶认做了义女。
为的就是让她懂得知恩图报。
风雪吹开了房门,孟波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的手还留在我的脸上,我把脸凑过去。
贴在他的掌心,轻声说。
“以后我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代替你了却多年的心愿。”
漫天的雪花随风飘扬,我好像听见了他的笑声了。
还是十年前那个裂着嘴巴笑的汉子。
而我也终于确定顾北辰才是那个串通敌国为沈家设下了满门抄斩证据的贼人。
他更为了讨好敌国,把我当做礼物,想要送给那个年过七十的北狄首领。
顾北辰更本没有爱过我,他接近我。
不过是为了阿爹手里调兵遣将的虎符。
而孟波,他才是那个一直默默守在我身后的人。
他本该才是皇宫里该登基的那位,却无故身患绝症。
被阿爹救下,养在城外。
阿爹知道顾北辰的阴谋时,早已身中剧毒。
无力与之抗衡,便提前安排孟波做了一场抢亲的戏码。
那场血雨腥风中,我被碧瑶下了蛊毒,命不久矣。
是孟波,他抱着快没气的我,跪在福恩寺的雪地里,整整三。
为我求得一线生机。
他以自身的寿命为药引,为我争取了活下去的机会。
一遍遍耗着自己的寿命,陪着我寻找破局的方法。
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在孟波的手背上。
原来我沈家早已不复存在了。,
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绝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可惜阿爹早已不在。
而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一向视我如命的男人竟也没有了一丝反应。
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孟波...”
他没有应声。
第2章
7
蜡烛在寒夜中烧的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而孟波像个活死人般,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那轻轻的喘气声让我确定他还活着。
可马上又要凌晨了,我不确定明天是否还会重复。
我想叫醒孟波告诉他我已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他依旧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我恐慌的内心更加坐立不安,我把手上的伤口撕的更深了些。
血顺着我的手指缓缓滴下,我要等着第二的到来。
很快,窗外的鸡叫声准时刺破了寂静的夜。
我闭着眼攥紧孟波的手,等待着熟悉的眩晕感将我拖回又一轮的重复。
可预想中的重置没有来。
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孟波苍白的脸上。
他指尖的温度还停留在我的掌心,那道伤疤夜依旧清晰可见。
我猛地反应过来,这一次,循环破了。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那微弱的气息扑在我的指腹上。
我终于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十年,整整十年,他陪着我在同一天熬了三千多天。
每一次,都要替我挡刀,每一次又要看着我对他拔刀相向。
每一次又要耗尽自己的生命把我拉回来。
直到我不在忘记昨的一切,直到我记起所有的真相。
直到他的生命走到尽头。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孟波,泪水像决堤般滑落。
“你用命护了我十年,接下来,换我护你。”
7
复仇的心,此刻像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
我命青梅留下来照顾孟波。
独自一人在床板正字的下方拿出那枚沈家嫡女独有的玉佩和阿爹的虎符。
绕过黑风寨周围的官兵。
带上我善用的绳索沿着悬崖回到山下国公府。
国公府门口和记忆中的样子无二。
“沈大小姐回府了!”我的声音坚定。
守门的士兵直直的愣在原地一脸疑惑。
“沈大小姐,我们沈府只有一位大小姐,你哪位啊?”
我定了定神。
“十年前,被土匪抢走的那位。”
守门的士兵仔细打量着我手中沈府独有的玉佩,跑进去禀报。
管家似乎认识我,却依旧觉得我是个麻烦。
命下人想要把我赶出去。
我一脚把他踹飞,几米长的长鞭子狠狠摔在他的脚边,一只脚踩在他的左上。
“周管家,好久不见呀!”
从周管家一脸疑惑的瞪大眼睛看着我利落的身手,我就知道。
阿娘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作为战功赫赫的国公夫人,阿娘果真聪明绝顶。
当年阿娘接连生了两个哥哥都莫名夭折。
阿娘就料定,阿爹功高盖主。
想要活下去,就算是女儿郎的我也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每年进入腊月,阿娘就会以为边防战士和阿爹祈福为名带我去山上的师傅哪里习武。
这件事就连碧瑶也不知情。
周管家被我踩在脚下,已经气喘嘘嘘了,他仰着头看我。
“你真的是大小姐?你怎么还活着?”
我冷笑一声,脚下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怎么,顾北辰没把我处理净,你很意外?”
周管家吓得整个身子都缩在了一起,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
“把顾北辰和碧瑶叫出来,今天我沈知意回来了,”
我一把拽起周管家的衣领,眼里充满了愤怒。
当时阿爹为了护住我,拖着早已将死的身子死守在了边防的城墙上。
死之前还命人放出话去,说我早已被劫匪害死,尸体也已然不复存在。
这才让顾北辰不至于对沈家赶尽绝,而且他还会安心地霸占沈家的一切。
只是顾北辰这样的寒门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
对权利的贪婪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他怎么会愿意给沈家翻身的机会,更是按照碧瑶给的线索一路追到了黑风寨。
一次次寻找我的下落,最后都无功而返。
可他仍旧不死心,依然派遣军队守在黑风寨的所有路口,对我下了必令。
要不是孟波一次次的以死相互,我可能真的早就死了。
周管家失魂落地跪在我的身前。
“大小姐,老奴有眼无珠,冒犯了大小姐,老奴这就带您去见妇人!”
“妇人?”
我有些疑惑,是谁敢擅自在国公府自称妇人?
周管家连忙解释道:“是碧瑶姑娘,如今顾大人权倾朝野,您死后,您的妹妹碧瑶代替您给顾大人续了弦,她现在是国公夫人。”
我闻言扯了扯嘴角,漏出一抹冰冷的笑。
脚又往下碾了碾,痛的周管家连连求饶。
我抽出长鞭子甩了甩,院子里的雪花落了一地。
“前头带路,我倒要看看,我这个正主不在,她这个冒牌货过得有多滋润。”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长鞭。踩着落了一地的积雪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院子里的腊梅早已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事碧瑶喜欢的牡丹。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从里面走出。
身边跟着几个丫鬟。
“大小姐!”
碧瑶的嗓子带着些许的沙哑,泪水像珠子般从她的脸庞滑落。
看着她脸上挂着楚楚可怜的表情,一步一步的走到我的身前。
哽咽着开口:“姐姐,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寻找你的下落,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真的回来了。”
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摸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想起她从小像一条毒蛇一样窝在我的身边。
想撕了她的心更加宠宠欲动。
我努力平复心情,冷笑出声。
“我当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呢,怎么,原来是从小更在我身边的丫鬟呀?抢占了我的身份,怎么还装模作样的哭起来了呢?”
碧瑶的哭声顿了顿,好像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直接。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换上那副委屈的面容。
她捂着自己的脸,哭声更浓。
“周管家,你是怎么办事的,难道没有像姐姐说明我是在替她守着沈家的吗?”
她的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是顾北辰独爱的龙涎香,他终于回来了。
碧瑶娇滴滴地躲在周管家的身后哭声更胜。
见到顾北辰便要死要活的。
“我不活了,如今姐姐被在土匪窝里受了十年的凌辱,我这个作为妹妹的竟然毫不知情,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说着便想假装一头撞在厅堂的柱子上。
顾北辰眼疾手快的冲过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沈知意,你这个荡妇,还有脸活着,竟然还敢带着浑身的污秽来到沈府,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看着那个我曾经一心要嫁的男人嘴里吐出如此肮脏的话,我真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
我扯了扯嘴角,挥起长鞭狠狠地抽在顾北辰抱着碧瑶的手臂上。
力度大的他手臂上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血印子漏了出来。
顾北辰有些吃痛地松开了碧瑶。
碧瑶向后狠狠摔在了地上,发髻都散了半边。
顾北辰疼的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你竟然会武功?”
我冷笑出声,“怎么,只准你们背地里耍阴招,就不许我留一手?”
顾北辰捂着手臂,脸上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眼神阴鸷的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知意,你这个贱人,藏得可真深,今,我就要为死去的国公大人报仇。”
我晃了晃手中的鞭子,真是贼喊捉贼。
顾北辰眼神示意外面的侍卫,想要将我暗。
可不知我沈知意敢正大光明的走进这狼窝,就不怕他们耍阴招。
那些早就候在门外的官兵提着刀涌了进来。
我拿出口哨吹了一声。
大批的暗卫立刻包围了国公府。
顾北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他攥着手中准备拔出的佩刀。
“沈知意,你到底想什么?”
我一步步压近顾北辰,贴着他的耳朵。
“我当然想让你把从沈家拿走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吐出来。”
8
顾北辰千算万算,他永远算不出那个被他陷害的孟波对我动了真心。
他更没有算到那个表面粗枝大叶的九王爷孟波竟会为了我赌上自己的性命。
“吐出来?”
顾北辰不怒返笑,手中紧握的刀终于出鞘。
“沈知意,你以为带几个山匪就能在我国公府撒野了?”
他哼笑一声。
“孟波那个蠢货竟然连个女人都搞不定,真是废物。”
此刻偌大的国公府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顾北辰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沈知意,今我要让你有命进,无命出。”
说着便命人把我团团围了起来。
身后的碧瑶见状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沈知意,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大小姐吗,真是可笑。”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沈家军独有的步伐。
此时的碧瑶还拎不清局势,还在咄咄人。
“沈知意,你如果现在肯跪下来磕头认罪,我说不定还会看在当年你把我当做姐妹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我嗤笑一声,“碧瑶,我怎么当初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皮囊下的蛇蝎心肠呢?”
碧瑶拿着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巴,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
“姐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再黑风寨跟土匪过了十年,早就臭名昭著了,现在整个燕京谁不知道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外就传来了齐刷刷的声音。
“沈家军参见大小姐!”
碧瑶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你听见了吗?我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而顾北辰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因为虽然我阿爹去世十年了,但他一直没有调动沈家军的虎符。
所以沈家军早就四分五裂了,本不可能突然出现在此。
那么他们口中的大小姐难道真是沈知意?
他惊恐地朝门外看去,只见大批身穿黑甲的暗卫如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所有的出口。
“不可能?”
我一步步走进他,“你以为堂堂沈家军会因为你几句挑唆就背叛沈家?”
顾北辰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因为所有的沈家军都带上了沈家独有的标致,“虎纹铜牌,刻着沈家军每个人编号。”
这些年,他们有的假装臣服做了顾北辰的走狗。
有的则隐入民间,却从未放下过对沈家的忠心。
他们只是在等,等着有人拿出虎符,重新掉他们回来清君侧。
顾北辰明显不服,还想继续用他那套挑拨离间的阴招。
“沈知意,你不过是那个被土匪玷污过的残花败柳,也配号令沈家军?”
他指着我的鼻子嘶吼,“我如今已经是当朝国公,手握重权,你敢动我一手指头,陛下定要你沈家军陪葬。”
我抬手一鞭子摔在他的脸上。
“顾北辰。”我一字一句说。
“你串通北狄,出卖大燕军情,害死我沈家满门忠烈,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就你也配提陛下?”
顾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脸色惨白。
“你胡说!”
我打断了他,眼神冰冷。
“你只不过是陛下养的一条狗,而今天,这条狗的主人不要你了。”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一个手拿圣旨的太监从沈家军的身后走出。
用尖细的嗓音宣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北辰勾结北狄,陷害沈家满门忠烈,罪不可赦,现判处极刑,与其相关之党羽一律重判。钦此。”
顾北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般,瘫坐在地上。
他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费尽心机得来的一切,不过是皇帝用来对付阿爹的一枚棋子而已。
“不,我不服,我是功臣,我要见陛下。”
他还在挣扎的想要爬起来。
我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他那张让我反胃的脸。
“顾北辰,你知道吗?”
我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十年,我有多么痛苦,你知道吗?”
“你以为青梅对你情深义重,你错了!”
我轻笑一声。
“其实,她每一次给我下药,都会把你的行踪提前告诉我。”
“这十年来,我之所以能在今天对你一招致命,可全是青梅的功劳呢!”
顾北辰的瞳孔剧烈的收缩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不可能,她那么爱我。”
他语无伦次的嘟囔着。
“爱你?”
我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好骗的蠢货而已,一个能帮她摆脱贱籍,换取自由的工具罢了。”
我看了看崩溃的顾北辰。
“你以为的红袖添香,不过是引君入瓮罢了!”
顾北辰疯了似得挣脱开官兵的束缚,像一条疯狗一样朝着门外爬去。
他一边爬一边嘶吼着,“不可能,不可能!”
然后,回应他的只有沈家军冰冷的暗卫。
他们上前把顾北辰像狗一样拖了出去。
我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
9
我直起身子,示意将士把那个瘫软如泥的碧瑶一并拖下去。
可她却突然爬起来,抓着地上的刀就朝我铺过来。
嘴里尖叫着,“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本来顾朗是我的,顾家大小姐的位置是我的,顾家的一切恩宠都该是我的,我了你这个贱人!”
我侧身躲开,一鞭子摔在她的手腕上。
她手里的刀瞬间掉在地上。
我踩住她的手背,看着她那张虚伪扭曲的脸。
轻声说,“怎么,你当初塞给我剪刀让我保清白,今怎么不保一保自己的清白呢?”
“你和顾北辰早在我们认识时就勾搭在了一起,你真的当我不知道吗?”
碧瑶咬着牙啐了我一口。
“我就是不服,明明我们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拥有一切,而我只当以义女的身份呆在父亲的身边?”
我微微加重脚下的力道,就因为你的娘是个靠下药爬上阿爹床上生下你的贱人。
“你真的和你娘一样。”
“你想要国公府女主人的位置,简直痴人做梦。”
我抬脚把她踹到一边,她被沈家军死死按在地上。
还在疯了一般咒骂,我懒得再去理会。
碧瑶还在哭闹着,却被沈家军连着顾北辰一并拖了出去。
顾北辰和碧瑶像烂泥一样被扔出了大厅。
国公府的前院大厅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厅堂的正中间,看着院子里缓缓落下的雪花。
这才发现,积压了十年的血海深仇落下了帷幕。
这种冷清和十年前我大婚那的喜庆天差地别。
10
十年前,沈国公府,前厅。
大婚前夕。
大婚的喜绸裹满了整个国公府,阿爹穿着燕京城里最时髦的新服。
一脸笑意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的小意长大了!”
我开心的脸都笑出了褶子。
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顾北辰,想着自己很快就要嫁给心心念念的人了。
竟连碧瑶站在旁边攥紧帕子,眼底翻涌出的恨意都无半分察觉。
谁料当天晚上,我和阿爹就被碧瑶下了“蛊毒。”
很快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昏暗身体不受控制的涣散。
耳边一声极轻的闷响声发出。
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毫无迟疑的刺进阿爹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想尖叫,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我的世界开始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碧瑶:“北辰哥哥,为什么不直接了她,偏偏要让她忘记一切,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她?”
顾北辰:“要不是陛下那个蠢货害怕国公府的人全部死去会引起其他朝臣的怀疑,我早就送她去阴曹地府了。”
碧瑶:“这个贱人,要不是只有她才能牵制住那个老不死的,我才不会让她有机会嫁给你呢。”
顾北辰:“等明全燕京成的人都知道沈知意投怀送抱的想要嫁去北狄那个将死的老国君,我看这个老不死的还怎么狡辩?到时候我这个上门女婿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国公府了,而你呢?虽然名义上是义女,可全燕京谁不知道你就是国公府的二小姐,整个朝堂都得感谢我的仁义呢。”
时间来到了第二是的清晨,整个国公府都挂满了绫罗绸缎。
红色的喜字更是贴满了整条街。
全燕京的达官贵人都等着喝我和顾北辰的喜酒。
可最后却等来了沈国公与北狄来往的书信。
而沈家大小姐也因为去往北狄的路上被土匪掳走。
后经九王爷用命力保才换来沈国公的战死沙场。
而我也因为土匪头子的十里红妆才有幸脱离勾结北狄的罪名。
只是,阿爹在离开燕京时,把我因沈家败落,被土匪害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燕京。
我缓缓闭上眼睛,十年前沈家的败落和今厅堂前的白雪慢慢重叠。
沈家副将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我的面前。
手里捧着一个桃木的小盒子,我认得出来。
那是阿爹小时候送给我的,说是让我把自己的小秘密放进去。
而多年后,里面也的确放了很多秘密。
却不是我留下的,而是阿爹留下的。
“大小姐,九王爷当真把你的蛊毒解了,您真的全部想起来了,也不枉国公大人临死前托付。”
我睁开眼。默默擦去眼角的泪珠,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我伸手默默打开那个小木盒子,里面放了厚厚的几封信。
原来阿爹很早就查到了顾北辰不轨的证据。
只是他一直认为以自己国公的身份,可以让顾北辰改邪归正。
这样他的宝贝女儿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大婚前夕,阿爹知道自己被下毒后,偷偷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为的就是保持清醒,在大婚当拜托九王爷把我送出去。
孟波,就是那个九王爷。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不愿意说,我自然也就没有问。
我用指尖抚摸着有些发黄的纸张,想来写这些信时。
阿爹的手掌正流着血,每一个字都带着些许的无力。
还有一封时写给九王爷孟波的。
“臭小子,虽然你是王爷,可老夫依然觉得你配不上我的宝贝闺女,我一直都知道你对着丫头的心意,所以以沈家十万大军的虎符换你保他一世周全,若你顺利登记,她不愿随你入宫,老臣求你放她自由。”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引狼入室,害了沈家。
我跪在沈家厅堂前泪水汨汨而出,院子里的雪花还在下。
一片片落在我的手背上。
好像阿爹在安慰我一样。
11
顾北辰被处死之后,我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黑风寨。
看着那个犹如世外桃源的黑风寨。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孟波为护我的决心。
其实,早在孟波五感第一次消失的时候。
我的记忆就在一点一点的恢复,只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他要完全失去五感,我的记忆才能不在丢失。
我忘了是第几年了,那时候床板上已经有了很多的正字。
是青梅,一次次帮我掀起床板让我写下正字的。
那时候的青梅只是番外逃难来的小丫头。
被顾北辰救下后,与他暗生情愫,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顾北辰不甘平庸,独自去投奔了沈家军。
后来顾北辰靠着沈家一步步往上爬,之后就嫌弃青梅出身卑贱配不上自己。
转头就想娶我稳坐国公位置。
可他又舍不得青梅那“制蛊”的本事,然后把她养在外宅,许她后风光。
可整个燕京都知道他要娶沈家嫡女的事,青梅又岂会不知。。
她本想偷偷劫持我,以此来要挟顾北辰回心转意。
可顾北辰却依然灵玩不灵,还绑拿自己的亲生孩子的命来要挟青梅。
让她听命与自己。
后来,青梅终于死心,用一把木梳把孟波为我做的一切都写在纸上,藏在了木梳里。
等孟波五感尽失,我必然可以了解所有的真相。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等,竟足足十年。
这期间,青梅一边帮我解毒,一遍帮我在外联络沈家军。
我们小小的黑风寨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
完全就是青梅在寨子外设下的瘴气和孟波九王爷的地位保下的。
这些年,他一边割破自己的手掌帮我解蛊恢复记忆,一边在外收拢散落在各地的沈家军。
他与青梅里应外合,才能让我今天的清算来的这么利落。
我抹掉脸上的泪水,看着满院子的银装素裹,忽然想起孟波曾经更我说的话。
他以为我还会像过去一样忘了一切,只记得复仇。
却不想我的蛊毒早已清除完毕。
他说:“我用十年的自由,换你一条命。不是换我的命。”
他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是换你的命,知意,这十年,是你偷来的,而我,是那个窃贼。”
他站起身,双手摸索在半空。
“那年沈家本该满门抄斩,是我用手中的兵权换来的,新皇帝忌惮沈家,更忌惮我手握大权,若你阿爹不死,这天下便再无宁,若我护住沈家,便是与天下无敌。”
“所以,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用十年寿命画地为牢,将这一方天地封锁,知意,这十年,不是你的囚笼,是我的。”
“我用自己的命数,养了你往后余生的自由。现在,我的寿数尽了,你将不再循环。”
因为他想保下我,所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而堂堂九王爷,只是为了我,主动卸下兵权藏匿山中。
只为我有一天能够做回真正的自己。
此刻外面的雪依旧一直下个不停。
而那个一直把我放在生命里的九王爷孟波,也终于失去了五感,成为了一个废人。
12
我把沈家军权交给了沈副将,他跪地接令。
“从今往后,沈家军的荣辱生死皆由大小姐决定。”
我拍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沈家军本就是保家卫国的队伍,往后归朝堂管,保卫大燕百姓平安,才是你们的使命。”
我炖了顿,看向孟波的方向。
“往后,我要陪着孟波,找到医治他的方法。”
那个传闻中黑风寨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那个总在等陪在我身边的人。
再也没法笑着对我说一声,“夫人,该用早膳了。”
想来也是滑稽,那句我最讨厌的话,如今却成了我最想要听到的。
我走进院子里座落在正中的房间,他静静地躺在床上。
面色苍白的和窗外的落雪一样,呼吸已经轻的像羽毛般。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这双手曾经牵着我躲过了无数的明枪暗箭。
曾经为我熬药,煮银耳粥,为我梳同心髻的手。
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孟波。”
我轻唤他一声,慢慢蹲下身子,坐在床边。
“我报仇了,顾北辰死了,沈家的冤屈也洗清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的躺着。
我把脸贴在他的掌心,眼泪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这十年,他从没说过一次爱我。
却把一辈子都折在这里,只为换我一条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雪慢慢停了,一点点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还没有完全失去记忆的时候。
他总是倚靠着门站在我的屋外。
“我孟波怎么就有幸得了这样一个好看的夫人!”
我想起阿爹留给我的信,他用沈家十万大军的虎符换我一世周全。
而孟波,却用自己十年的寿命换我往后自由。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都在为我打算,阿爹是,孟波也是。
我轻轻地把他散落在额头的发丝整理好,站起身来收拾好了行囊。
带着青梅和孟波一起去了江南。
因为他说过,那里是他最想陪我去的地方,那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血海深仇。
只有烟雨江南。
而我,会一直陪着他,哪怕他永远醒不过来。
青梅番外
我听顾北辰说过,沈沈知意是个骄横跋扈的大小姐。
沈家以权利迫他娶了沈知意。
他无奈,只能顺从。
可后来,这个不仅与碧瑶勾勾搭搭,还想在我帮他制造好蛊毒之后。
了我灭口。
我心已死,决定自戕。
可却无意间发现了自己身怀六甲。
无奈,假死脱身。
我本以为,顾北辰会看在孩子的份上,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可他却拿我腹中的孩子要挟,要我为他暗孟波。
这个傻子,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土匪头子只是他用来暗中保护沈知意的头衔。
为今之计,我只能随着九王爷去了黑风寨。
那里本不是什么山寨,是九王爷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耗巨资建立的世外桃源。
我到了那里才知道,九王爷以山匪的名义抢了沈知意。
我心中暗喜,我有了沈家的秘密,自然可以帮助顾北辰逃离沈家。
可我错了,我慢慢发现,顾北辰的狼子野心。
所以, 我从没有告诉他沈知意还活着。
每次见他,都会探听一些沈家的秘密。
然后再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山寨消息与他交换。
因为我知道,他就是当今陛下用来监视九王爷的一条狗。
他还一直自信的以为是自己的能力赢得了陛下的重用。
他更是以为我会一直我对他情真意切,一直被他利用。
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要为我博得一个诰命夫人的头衔。
我呸。傻子才信。
后来,我发现沈知意的善良纯真,决定帮她恢复记忆。
于是特制了那把梳子,想要唤醒她。
可她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不想恢复记忆。
总是每天看着那把梳子发呆。
却每天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九王爷发现自己的味觉在消失。
他说沈知意就快要恢复了。
于是,他帮我把我的孩子安顿好,又为我计划好了往后的出路。
他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去带着王府的侍卫暗自调查沈家军的下落。
九王爷果真能力超群,没用多久就把沈家被陷害的所有证据都查了个水落石出。
我只要每天在沈知意清醒的时候帮她记录自己的记忆。
等她完全恢复时,必将想起这十年来所有的一切。
就算有什么东西忘了,那把梳字里记录的一切也足以让她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只是九王爷太痴情,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演戏。
一边又希望她赶快好起来。
可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当然清楚的知道。
九王爷才是那个真正的大丈夫。
孟波番外
十岁那年,我去福恩寺祈福的途中,不幸被北狄刺客掳走。
逃走的路上,是沈知意救了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
“唉!小子,我今可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救了你,你可得替我保密。”
那刻的她扎着垂鬓的双丫髻,脸上沾着点泥,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着没有吃完的蜜饯。
我那时候胆子还比较小,浑身是伤,吓得瑟瑟发抖。
她把自己没有吃完的蜜饯递给我,还垫着脚拍了拍我的脸说。
“等我回去找人救你,你可别乱跑啊!”
转身就钻进了福恩寺后山的树林里,裙摆被树枝刺破了都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我这颗心就落在了那个喊我“小子”的丫头身上。
我见过她骄横的与沈国公讨新做好的狐裘。
见过她爬树掏鸟窝摔下来。
更见过她偷偷把国公府的点心拿出来,偷偷分给城里的流民。
后来,她成了全燕京最金贵的沈家大小姐,却依然没有半分架子。
鲜活的像春里的向葵,一直住在我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后来,我领军打仗,立下赫赫战功。
只希望有一天,能被她看中。
可我变得越来越强大了,她竟然有了心上人。
我私下偷偷接近顾北辰,发现此人居心不良。
可又无法左右沈知意的想法。
直到那,沈国公亲自找到我,要我保她女儿周全。
我才知道,顾北辰的狼子野心。
他与三哥(皇帝)狼狈为奸,迫我放下军权,不然沈家满门抄斩。
我对皇位,本就没有太多追求。
便答应了。
可顾北辰不知道我的身份,还让我暗自了沈知意。
我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沈知意的性命。
大婚那,我抱着她在福恩寺门口跪了好久好久。
方丈才勉为其难的答应我,让我用十年的时间慢慢解除她身上的蛊毒。
因为方丈担心,朝堂局势不稳,沈国公又身中剧毒,无人护天下太平。
所以必须用十年的时间保天下安稳。
我答应了。
只是对不住沈知意了。
她可能要用很多年才能想起自己的血海深仇。
我这十年,我为她做好了一切,只等她想起十年前的一切。
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复仇。
如若复仇,我为他准备好一切。
若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下半辈子,那这黑风寨的世外桃源,便是她往后的归宿。
蛊毒的规律我记了整整半年才摸清楚。
要解她身上的毒,必须要有人心甘情愿的变成蛊虫的寄主。
一点一点消耗自己的五感和寿命,才能把蛊毒彻底消除净。
我没有告诉她这些,也没有告诉她,从我答应沈国公那起,我的寿命便和她绑定了。
她的毒一天不解,我便要一天一天的受折磨。
即使只有割破手掌才能勉强保住自己的意识,我也毫不在意。
只要她能活着,就算我立刻就死, 我也心甘情愿。
后来,我看不见她了,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但我依然记得那年我被她在福恩寺救回来时的样子。
我从没想过她会给我什么回响,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便是我最大的圆满了。
若是我走了,那个青梅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我想起沈国公的话,若我登基,她又不愿入宫,那便放她自由。
我自然会遵守承诺。
只是我还是有一点点私心,若这十年的相守,她能在心里为我留一点点位置。
那我也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