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高三那年,我让丈夫辞掉工作专心在家陪读。
我每天加班到深夜,负担家里所有的开支。
哪怕丈夫大伟把婆婆出去旅游的钱,小姑子读研的学费,都算在我头上,我也无怨无悔、
直到无意间,我刷到女儿朵朵发的那篇帖子。
“比起控制欲爆表的黄脸婆妈妈,我更喜欢温老师当我妈妈!多希望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帖子当中,附带三人的亲密合照。
女儿的班主任正穿着我那件白色羊毛开衫,亲昵靠在丈夫大伟的肩头。
(一)
早上六点,女儿朵朵在餐桌上吃早饭。丈夫大伟在房间睡觉,我每天八点半上班,早上会早起为女儿准备早餐和晚餐,晚餐我一般提前准备好放冰箱,晚上让大伟加热一下朵朵就可以直接吃了。
高三的关键时期,我宁愿自己累一点也不想女儿去吃外面不净的东西伤了身体。
“妈妈,你晚餐不用准备了。”朵朵边吃面包边抬头看我。
“怎么了?”我停下手里备菜的动作看向朵朵。
“爸爸说,今晚要请温老师吃饭。”朵朵说。
“请温老师吃饭?我怎么没听你爸爸说?”我疑惑道。
温老师是女儿的班主任,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性格温柔。平时对女儿很照顾,女儿也经常在我面前提起说很喜欢这个老师。请老师吃个饭什么的我是不反对的,只是这么重要的事老公居然没有跟我说,我有点纳闷。
朵朵突然沉默了,盯着手里的面包。
“妈妈不是反对请温老师吃饭,只是你跟爸爸两个人搞得定吗要不要我请假一会陪你们一起去?”我问道。
“搞得定的妈妈,我们平时经常和温老师一起去吃饭的。就在小区门口的麻辣烫店,爸爸说担心你知道我们在外面吃饭不吃你准备的晚餐会生气,每次都偷偷倒掉。但是我觉得,倒掉太浪费了不如不准备。”朵朵说。
经常和温老师一起吃饭还把我准备的晚餐倒掉?听到这些,我的火“蹭”一下就冒上来了,女儿不懂事就算了,大伟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
“妈妈我吃饱了,我去学校了。”朵朵见我脸色不好,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去吧,路上小心。”我强压下怒火,老公办的事我不能迁怒给女儿。
推开卧室门,大伟睡的跟死猪一样。现在把他叫起来质问他,估计他也脑子糊涂说不上什么。还是等今晚回家再当面聊聊吧,或许是小孩子乱说的。
八点二十九,我几乎是卡点到了公司。
“早呀芳芳。”公司门口,我碰到了同事王姐。
“早啊。”我笑着打招呼。
“听说了吗,小李今天请假了。说是要回家抓小三,她老公跟她儿子的美术老师搞在一起了呀,她还是看家里监控才知道的。”王姐神秘兮兮的凑到我跟前说着。
我惊的说不出话了,平时我最讨厌这个小李了,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落井下石,而是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警告。
我到工位,立刻就拿出手机查看家里的监控。
我翻了最近几天的监控,并没有发现异常。温老师偶尔会到家里来但都是在给女儿辅导功课,大伟本不在旁边。我退出了监控的软件,松了口气。看来是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了想的有点多了。
正打算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工作的时候,手机给我推送了一条帖子。标题很刺眼,
“无意间发现我爸和班主任有一腿,要不要告诉那个废物妈妈?“发帖人ID叫“困困醒了”,头像是个卡通玩偶。
这个头像的玩偶,我记得朵朵也有一个。那是朵朵上周拽着我去商场,非要买的那个限量款。我当时嫌贵没给买,结果第二天朵朵就抱着玩偶兴高采烈的回家了,说是温老师说她期中考试有进步送她的奖励。
我点进帖子。
楼主说,自己是高中生,妈妈是个天天加班的女强人,本不管家。爸爸和班主任走得近,最近甚至发现班主任晚上送爸爸回家,还穿着妈妈的衣服。问要不要告诉妈妈。
我往下翻评论区。大家都在劝:“当然要说!”“妈妈太可怜了!”“守护家庭!”
再翻有一条高赞的评论吸引了我的注意。
“说真的,要是你爸在那女人身边能笑出来,你妈在那家里像个死人一样,那就成全他们吧。换个老婆,说不定你爸还能多活几年。你妈那种人,离了婚反而解脱了,受罪的是你爸和那个想上位的女人。”
我盯着那行字,被这番逆天发言气到了。这条评论的下面很多人都是在骂他的,但是这篇帖子的帖主给他点了个赞还在下面回复。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真的很讨厌我妈妈她赚了这么多钱连个玩偶都舍不得买给我,我头像这个玩偶还是我班主任送给我的。比起控制欲爆表的黄脸婆妈妈,我更喜欢温老师当我妈妈!多希望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的心脏在腔里重重跳了一下,玩偶的事完全和朵朵对上了。我点进这个帖主的主页。她不止发了这一个帖子,很多帖子都是在吐槽自己的妈妈。
“妈妈每天强迫我吃家里的菜怎么办?”
“妈妈不同意我追星怎么办?”
“不想让妈妈参加家长会怎么办?”
主页的每个帖子,都是我和朵朵发生过的事情。我越往下翻越心寒,下面的帖子在炫耀温老师送她的玩偶明星周边,最过分的一条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只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贴了贴纸,配文“一家三口”。
这张照片上的女主人不是我,是温老师。温老师穿着我去年生时大伟送我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开衫,我一直舍不得穿,收在衣柜最里层。可现在,它就松松垮垮地套在温老师纤细的身上,她靠在大伟肩头。
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我加班到深夜、以为他们在家安心陪读的时刻,他们早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演起了“一家三口”。
我关掉手机,屏幕的倒影里,是我自己苍白的脸。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王姐探头过来:“芳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有点低血糖。”
我低下头,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没有立刻冲回家,也没有打电话质问。二十年的婚姻,我像老黄牛一样拉了十几年的车,供房、养老人、养小姑子、供女儿,现在他们想把我从这辆车上卸下来,扔到路边?
不。我得亲眼看看,这出戏,他们到底演到了哪一步。
今天朵朵放学早,下午五点我向公司请了假。我没有回家,把车停在了朵朵学校门口斜对面,静静等着他们的出现。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打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五点二十,校门涌出大片穿着校服的学生。我一眼就看见了朵朵。她没背平时那个书包,拎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白色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彩色的海报,像是某个明星的周边。
她没走向公交站,径直穿过马路,停在那个早已等在梧桐树下的身影旁。
是大伟。
他今天穿了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特意用发胶抓过,在夕阳下泛着油腻的光。他看见朵朵,脸上立刻堆起我在家里几乎见不到的、舒展又讨好的笑。
他伸手接过那个帆布袋,很自然地在朵朵头顶揉了一把,然后父女俩并肩往小区反方向走去。
我发动车子,缓缓跟了上去。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像碾在我心口上。
他们走得很慢,大伟甚至微微弯着腰,在听朵朵说话。那姿态,不像父亲听女儿汇报学习,倒像男人讨好情人。
路过一家茶店时,大伟很自然地进去,端出两杯加满珍珠和盖的饮料。他把那杯看起来更甜更贵的递给朵朵,自己拿着另一杯没有着急喝,应该是带过别人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高三戒糖,是我定的规矩。我说外面茶糖分太高,影响记忆力,每次朵朵想喝,我都只给她泡自制的无糖茶。可现在,那个被我勒令“必须全职陪读、不许带朵朵乱吃东西”的男人,正亲手把那杯禁忌的甜水递到女儿手里。
而是拐进了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我停在街对面,看着大伟熟稔地推开包厢门。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进去了。
是温老师。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而我一眼就认出,那裙子的款式,和我衣柜里那条失踪的羊绒裙几乎一模一样。
包厢的窗户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我鬼使神差地下了车,隔着一层玻璃和几米距离,里面的笑声清晰地传出来。
“爸爸你尝尝这个,温老师说这个不腻。”是朵朵的声音。
“好好好,我们朵朵选的肯定好。”是大伟的声音柔。
“哎呀,大伟你别光顾着孩子,你也吃呀。”是温老师的声音,甜得发腻,“这件开衫你挑得真好,很合身呢。”
一地泪滴在我的手背,我拼尽全力好不容易创造的美好的小家,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别人毁了。
我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大伟正把一块剔好刺的鱼,放进温老师面前的骨碟里。而朵朵,就坐在对面,举着手机在拍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不适,反而满是笑意,仿佛眼前这幕天经地义。
温老师似乎说了句什么,大伟低低笑了起来,伸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那件的开衫衣领。朵朵在那一刻刚好放下手机,凑过去挽住了温老师的胳膊,三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温馨的三角形。
而我,是那个被隔绝在玻璃之外的、多余的影子。
我终于看清了帖子里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了——就是这间包厢,就是这个角度。原来,他们早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角色的替换。我是那个被偷走衣服、被倒掉饭菜、被女儿嫌弃“舍不得买玩偶”的笑话,而他们,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人”。
窗内,大伟夹了一筷子菜给朵朵,笑着说:“多吃点,你妈那边忙,顾不上咱们,爸爸疼你。”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忙”,不是支撑这个家的脊梁,而是抛弃他们的罪证。原来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他们背叛我时,最理直气壮的借口。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私房菜馆里飘出的饭菜香,此刻闻起来像是一种恶毒的嘲讽。我每天凌晨起来准备的、被他们倒进垃圾桶的晚餐,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滑稽和卑微。
那个高赞评论又在耳边响起:“你妈那种人,离了婚反而解脱了......”
解脱?
不。
这种被至亲之人联手推入冰窟的痛,如果这就叫解脱,那我宁愿在炼狱里,拉他们所有人陪葬。
我擦掉眼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内那三个幸福得刺眼的人影,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在六点醒了。
眼皮肿得发疼,像是灌了铅。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卧室门外传来大伟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以为我还在睡,其实我早已习惯了这种支离破碎的清醒。
餐桌上,朵朵正低头喝粥,看见我出来,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背。
大伟坐在主位上,平时要睡到上三竿的人今天倒是起的很早。
“妈,今天周六,温老师说带我们去城郊的湿地公园采风,说是能放松心态,对写作文有帮助。”朵朵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爸爸已经答应了,我们中午不回来吃。”
大伟抬起头,没看我的眼睛,只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是啊,孩子压力大,出去散散心。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我慢慢盛了一碗粥,热气熏得我眼眶发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吧,好好玩。温老师费心了。”
大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也是的,平时就知道忙工作,缺少对孩子的陪伴。”
我无心跟这个男人争吵,并没有理他。
他不知道,就在他们出门的那一瞬间,我立刻拨通了离婚侦探的电话。
“我需要委托。”我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害怕,“目标是我丈夫和一名年轻女性,今天一整天在湿地公园。我需要照片,清晰的,能看清脸的,还有......任何他们肢体接触的证据。”
“明白。预付款五千,事成付清。”对方很专业。
“没问题。”我挂了电话。
就在我准备出门去公司时,门铃响了。
打开门,我愣住了。门口站着的是婆婆和小姑子。婆婆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小姑子则一脸不耐烦的站在门口。
“妈?你们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怎么,我不能来我儿子家?”婆婆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皱着眉,用一种挑剔的眼光扫视着,“大伟和朵朵呢?”
“他们出去了。”我简单回答,去厨房倒水。
“出去?”小姑子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妈,你听见没?他们是跟温老师一起去的吧!人家温老师多会来事,知道带孩子们出去放松心情。哪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加班加班,家都不顾。”
婆婆坐在她旁边,帮腔道:“就是!我早就说你这媳妇当得不合格。大伟当初辞了工作在家陪读,那是牺牲。昨天我在旅游区跟几个老姐妹聊天,人家都说,现在的年轻老师多贴心啊,比那个只会给钱的妈强多了。”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桌面。
“温老师是挺好的。”我冷冷道,“年轻,漂亮,会哄老人开心,还会穿别人的衣服。”
婆婆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反而顺着话说:“那是!人家温老师上次来家里,给我削苹果那叫一个细致。哪像你,每次回来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大伟跟着你,真是受罪。”
小姑子也跟着冷笑:“姐夫也是可怜,守着个黄脸婆,还得靠别人家的老师来拯救家庭氛围。妈,你说等朵朵考完试,是不是该让大哥…”
“让你哥什么?”我打断她。
我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看着婆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妈,您刚才说,温老师来过家里?你们知道这事?”
婆婆被我眼底的寒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来......来过几次,辅导朵朵功课啊。怎么,你还有意见?”
“辅导功课,需要穿我的衣服?”我笑了,“妈,您要是真觉得她好,不如让她给您当女儿?或者等她把大伟彻底抢走了,您直接搬过去跟他们住。”
小姑子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吧?胡说什么!”
“我没疯。”我也站起身,“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供您旅游,供她读研,换来的就是你们在我面前,数落我不如一个想上位的第三者?”
婆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突然爆发出这样的气势。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年,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婆婆的旅游经费、小姑子的学费生活费、房贷车贷、朵朵的补习班费用——每一笔支出,都从我那张工资卡里划走。而大伟呢?他辞了工作“全职陪读“,实际上是把家里当成了他和温老师约会的场所。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当着她们的面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我名下所有代扣业务的明细。“
婆婆和小姑子面面相觑,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样“公事公办“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出近一年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念给她们听:
“妈,去年十月,您去云南旅游,两万三。小姑子,去年九月到现在,研究生学费加生活费,一共五万八。房贷每月六千五,车险每年八千。朵朵的补习班,一年三万六。“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这些钱,全是我一个人赚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大伟在家陪读也是付出!“
“陪读?“我冷笑,“陪到床上去了吗?“
小姑子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心心念念的温老师,正在湿地公园跟我老公约会。今天我请了人取证,等照片出来,你们爱认谁当儿媳妇、认谁当嫂子,随你们便。“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再理她们,拿起包,径直出了门。
公司里,我效率出奇地高。
积压了两周的报表,一个上午全部处理完。
王姐中午吃饭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芳芳,你今天状态不错啊?“
“嗯,“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想通了一些事。“
下午三点,侦探发来了照片。
我点开文件夹,一张一张翻看。
湿地公园的湖边,大伟和温老师并肩走着,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朵朵走在他们前面,回头拍他们,笑得灿烂。第四张,温老师挽着大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第五张,大伟俯身,嘴唇几乎贴到温老师的耳畔——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姿态,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是“师生关系“。
最后一张,三个人坐在草坪上野餐。温老师穿着我的羊绒开衫,大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朵朵举着自拍杆,三个人凑在一起,笑得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我把照片一张不落地存好,又转发了一份到自己的加密邮箱。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吗?我想咨询离婚和财产分割的事。“
晚上七点,他们回来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婆婆和小姑子已经走了——下午我走后,她们大概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匆匆离开了。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朵朵清脆的声音:“今天好开心!温老师拍照技术真好,回头发给我。“
“慢点跑,别摔着。“大伟的声音,温柔得让我想吐。
他们走进客厅。大伟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疲惫的表情:“回来了?今天加班这么晚?“
我关掉电视,客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不加班。“我平静地说,“在家等你。“
朵朵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扔,瞥了我一眼:“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目光直直地看向大伟。
“温老师今天穿的那件羊绒开衫,好看吗?“
大伟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什么羊绒开衫?你胡说什么?“他强撑着笑,“今天就是去采风,温老师帮朵朵辅导作文,你别想多了。“
“想多了?“我从茶几上拿起平板,点开照片文件夹,把屏幕转向他们,“那这些,也是我想多了?“
第2章
屏幕上,湿地公园的照片一张张自动播放。
大伟的脸在几秒钟内从茫然变成惊恐,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朵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她猛地抬头看我:“你跟踪我们?!“
“跟踪?“我笑了,“这是取证。“
“你疯了!“朵朵尖叫起来,“你居然请人跟踪我和爸爸!你知不知道温老师对我多好?你除了给钱还会什么?!“
“除了给钱还会什么?“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朵朵,你告诉我,家里的水电费谁交的?你的补习班谁报的?你衣柜里那些名牌运动鞋谁买的?你手机最新款谁换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我。“我替她回答了,“全是我。“
“你以为钱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以为你爸爸那个“全职陪读“能生出钱来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辞了工作以后,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这个家,是我一个人在撑。“
大伟终于找回了声音:“芳芳,你听我说......我跟温老师真的没什么,就是关系好一点,她年轻,跟朵朵有共同话题......“
“关系好到穿我的衣服?关系好到搂搂抱抱?关系好到在我女儿面前扮演一家三口?“我一步步近他,“大伟,你把我当傻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傻子也有清醒的一天?“
他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帖子的截图,举到他面前,“你女儿在网上发帖,说希望温老师当她妈妈。你看到了吗?你女儿,嫌我这个亲妈碍事,想换一个。“
朵朵的脸色煞白。她大概没想到,我看到了那个帖子。
“你......你偷看我手机?“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偷看。“我把手机收回来,“是你们把戏演到网上去了,我不得不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大伟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芳芳,我们......我们能不能别闹了。我错了,行吗?我跟温老师保持距离,以后不联系了。“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稀疏,肚子微微隆起,穿着我给他买的夹克,站在我面前求饶。
十年前,我也会心软。五年前,我也会妥协。
但今天,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大伟,“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联系了律师。我查了所有的财产明细。我手里有你们今天在湿地公园的照片,有那个帖子的截图,有家里监控里温老师来过多次的记录。“我顿了顿,“离婚协议,我已经在拟了。“
朵朵猛地冲过来:“你敢!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妈!“
我看着她,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此刻面目狰狞地冲我吼叫,只因为我想结束一段被背叛的婚姻。
“好啊。“我说。
她愣住了。
“你不认我,我也认了。“我转身走向卧室,“从今天起,这个家,各过各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像一座冰窖。
大伟开始频繁地“加班“,但家里的定位显示,他的手机大多数时候停留在温老师租住的小区附近。我没有再追查——证据已经够了,多一张少一张,不影响结果。
朵朵开始不跟我说话。每天放学回来,直接回房间,饭也不出来吃。大伟给她点外卖,她吃得心安理得。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只是不再准备晚餐了。冰箱里的食材慢慢过期,我一件件清理掉,像清理这个家里那些虚假的温情。
婆婆打了两次电话来骂我,说我“小题大做““毁了这个家“。我每次都只回一句话:“等离婚判决书下来,您爱跟谁过跟谁过。“
小姑子在微信上骂我“冷血““不顾全大局“,我直接拉黑了。
我开始频繁地和李律师沟通。财产分割比我想的复杂一些——大伟虽然没收入,但房子是他名字(首付是我出的,但当时为了贷款方便写了他),车是我的名字。李律师建议我争取房子,或者以折价款的形式拿回我的份额。
“你手里那些照片和帖子截图,如果能证明对方有过错,对你在财产分割上是有利的。“李律师说。
“够吗?“我问。
“够。但如果你丈夫愿意协议离婚,让步一些财产换取快速离婚,对你来说效率更高。“
我考虑了三天。
然后,我给大伟发了条微信:“协议离婚,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平分。朵朵成年了,抚养权不用争。你同意,我们这周去民政局。不同意,法庭见。“
他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芳芳姐,我是温雯。能不能见一面?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温老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下午三点,你家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里,温雯比我想象的更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确实很有亲和力——难怪朵朵喜欢她。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没有穿我的衣服。倒是让我松了口气,至少今天她没打算在我面前挑衅。
“芳芳姐,谢谢你愿意来。“她把一杯美式推到我面前,“我记得你喝这个,不加糖。“
我有点意外。她居然知道我的口味。
“你找我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她低下头,搅了搅自己面前的拿铁,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知道你看到了帖子,也看到了照片。我......我不想狡辩什么。“
“那就别辩。“
“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居然带着一种......同情?
“大伟哥跟我说,你们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幸福过。“她轻声说,“他说你太强势了,家里大事小事都要你说了算。他说他辞掉工作不是自愿的,是你他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说你从来不关心他的感受,只知道给钱。朵朵也是,她说她感觉自己像个提款机,而不是妈妈。“温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我。“
“所以呢?“我放下杯子,“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们出轨是因为我不够好?“
她脸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温老师,你年轻,漂亮,工作也不错。你喜欢大伟也好,利用大伟也罢,那是你们的事。但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我跟你之间,没有“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和大伟之间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你足进来,就是第三者。不管他跟我之间有多烂,你都是错的。“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恨我。“她小声说。
“我不恨你。“我真的觉得平静,“我甚至有点可怜你。你以为你抢到了一个好男人?他连自己的家都养不起,靠老婆养着,转头跟别的女人搞暧昧。你穿我那件羊绒开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省吃俭用给自己买的生礼物?“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只是觉得他真的很需要人关心。他跟我说,你是女强人,本不需要他。他说他在家里像个透明人。“
“那你就去当那个“需要他“的人?“我笑了,“温雯,你才二十出头,前途无量。你跟一个大你将近二十岁、没工作、靠老婆养着的男人搅在一起,你觉得你图什么?“
她不说话了。
“图他的温柔?图他哄你开心?“我站起身,“等他哪天对你也腻了,你连件像样的羊绒衫都分不到。“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如果你还想继续跟我老公纠缠,我会把今天见面的事、那个帖子、那些照片,全部发到你们学校的家长群里。你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女老师,跟学生家长搞在一起——你觉得你们校长会怎么处理?“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想清楚。“我推开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温雯没有再联系我。
大伟倒是慌了。
他大概是发现温老师不回他消息了,急了,回家开始各种找借口出门。有一次我故意跟上去,看见他在温老师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温老师本没下来。
回到家,他瘫在沙发上,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那种......空洞的表情。不是后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什么都没有了“的茫然。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协议离婚,你签不签?“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乞求:“芳芳,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冷笑,“大伟,你出轨的时候,想过给我机会吗?你跟我女儿在网上发帖骂我的时候,想过给我机会吗?你穿着我买的衣服去陪别的女人,想过给我机会吗?“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朵朵那边......“他喃喃道。
“朵朵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说,“她高三,成年了。她有自己的判断力。她选择站在你那边,那是她的选择。我不会求她。“
“她是你女儿!“
“她也是你女儿。“我看着他,“你教她什么了?教她嫌弃自己的亲妈,教她帮着外人欺负家里人?大伟,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你连个好父亲都算不上。“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平分。他净身出户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大概是因为心虚,大概是因为温老师不要他了,大概是因为他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去民政局那天,朵朵没来。
大伟回头看了好几眼,但女儿没有出现。他低着头,在离婚证上按了手印。
“你搬走吧。“我从民政局出来后说,“这个周末之前。“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伟搬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他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几本书,没拿什么值钱的东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沙发还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墙上的婚纱照早就摘了,换成了一幅山水画。
“芳芳。“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他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听着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没有争吵,没有冷暴力,没有假装恩爱的疲惫。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
我忽然觉得,很轻。
那种轻,不是解脱。不是“终于自由了“的畅快。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的茫然。
二十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醒了,身边的人不在了,家也不像家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朵朵的微信。她的对话框停留在半个月前,她骂我的那条消息:“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妈!“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朵朵,妈妈爱你“?她不会信的。“朵朵,妈妈对不起你“?我没错。“朵朵,你爸爸出轨了“?她知道,她比我还早就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雨声越来越大。
、大伟搬走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不是朵朵的。是大伟的。
“芳芳,朵朵搬来跟我住了。她说不想看见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没有追问,没有争吵,没有挽留。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朵朵不是“搬去跟爸爸住“,她是选择了她的阵营。从她发那个帖子开始,从她帮温老师挽胳膊开始,从她觉得“温老师比我更像妈妈“开始,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我,除了尊重她的选择,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二十年的婚姻,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赚钱的机器、养家的工具、女儿口中“控制欲爆表的黄脸婆“。我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背叛。
不。
不是背叛。
是我从来没真正被看见过。
婆婆看不见我,她只看见我没陪她旅游。小姑子看不见我,她只看见我没给她买包。大伟看不见我,他只看见我没给他温柔。朵朵看不见我,她只看见我没给她买玩偶。
他们看不见我凌晨五点起来备菜的手,看不见我加班到深夜红肿的眼睛,看不见我为了省房租穿了三年的旧外套,看不见我每次转账时心里的那一点点——“至少我在撑着这个家“的骄傲。
他们看不见。
所以,他们不配。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半年后,朵朵高考结束。
我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她也没有告诉我。
但我从朋友圈看到,大伟发了一张照片——朵朵穿着学士服,站在温老师旁边,三个人笑得很开心。配文是:“恭喜我的女孩,未来可期。“
温老师也在下面评论了:“朵朵最棒!“
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我只是点开大伟的头像,把他也拉黑了。
一年后。
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新家的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周末的时候,我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一下午的书。
生活很简单。简单到有时候会觉得空。
手机里,朵朵的微信还在。她的朋友圈对我设了权限,只能看到一条横线。
有时候会想她。会想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最好了“的样子。会想她第一次背上书包时回头冲我笑的样子。会想她如果知道我现在过得还不错,会不会有一点点......想念?
但想念归想念。
我不后悔。
不后悔加班,不后悔赚钱,不后悔撑起那个家。那些付出,是我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心甘情愿的选择。
我后悔的,只是选错了人。
那个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家,不值得。
而朵朵......
她长大了。她会明白的。也许十年后,也许二十年后,当她自己也成为一个为了家庭拼命付出的人时,她会明白——那个“控制欲爆表的黄脸婆妈妈“,其实只是太爱她了。
到那时候,如果她愿意回来找我,我还在。
如果她不愿意......
我也还在。
只是,不再等了。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终于,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