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缠了四十才哄到手的侍卫,说好了与我私定终身。
他收我熬的膏子、蒸的米糕、晒的花草茶,回我一枚旧玉当作信物。
我见人就说自己运气好,撞上个眉眼净的俏郎君。
直到进宫当值头一天,我在御花园墙底下刨蒲公英。
身后有人甩了甩拂尘,嗓音尖细:“殿下——”
我扭头,他通身矜贵立在花径那头,半点不像那个替我挑水劈柴的少年。
他走过来弯腰把我散落的须一拣回筐里,擦肩时低低一句:
“亥时来东宫找我。”
我跪在冰凉的石地上,后背全是汗。
1.
定远侯府三小姐出阁那,我端着盛喜果的漆盘打月洞门过,一抬眼便望见了他。
靛蓝袍子,腰佩长剑,侧脸被头勾出一道利落的廓线。
我端喜果的手一歪,红枣撒了三颗。
翠儿在身后跺脚:“茯苓你瞎瞅啥?盘子端稳喽!”
"那人是谁?"
翠儿是前院的丫头,我想她一定知道。
翠儿顺着我下巴扬的方向一瞥:
"哦,可能是管家新招来的侍卫,姓萧。"
"来多久了?"
"三天吧。怎么,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
我没回嘴,眼角余光又往那头溜了一趟。
他许是察觉了,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慌忙垂下脸,把托盘里剩下的红枣摆整齐。
心跳却像被人拿杵子捣了似的,咚咚咚地乱。
当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药材。
我在侯府跟老大夫学了十一年,旁的不好说,跌打损伤的膏子我闭着眼都能配。
红花、薄荷、冰片、三七,按比例调好了装进小陶罐里,用粗布包紧。
同屋的秋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你大半夜不睡觉捣鼓什么呢?"
"配药。"
"给谁配?"
"不告诉你!"
秋蝉翻了个身:
"得,疯了一个。"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我揣着药膏蹲在演武场旁边的桂花树后头。
萧景衍果然在练剑,剑风扫得桂花叶子簌簌往下掉。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收势的时候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我从树后窜出去,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个粗布小罐子,又抬眼看我。
"你手腕有旧伤,练久了会疼。"
"这个药膏睡前涂,三贴就好。"
"你——"他似乎还没有从我突然出现反应过来。
"我叫茯苓,在侯府当差。以后你练完剑我都给你送。"
他把药膏收进怀里,面无表情:"不必。"
"你试了再说。"
我转身就跑,穿过月亮门时偷偷回了下头。
他还立在原地,垂着眼看手里那只小陶罐。
晚上我在自己手腕上涂了一层试了试,药劲儿正合适。
第二天卯时我又去了,蹲在桂花树后头等他收剑。
他练完剑收势,我蹦出来把第二罐药膏塞给他:
"昨天的涂了吗?"
"涂了。"
"管不管用?"
他沉默了一瞬:"管用。"
"那你今天接着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雷打不动蹲在桂花树下。
他练剑,我蹲着看。
他收剑,我塞药。
后来我加了花样——午间送一包荷叶绿豆糕,
傍晚"偶遇"他下值递一壶泡好的金银花茶。
侯府的丫鬟们开始笑我。
"茯苓,你天天往人侍卫跟前凑,人家理你吗?"
"他不理我,可药膏他收了啊。"
"收了又怎的?"
"收了说明他不讨厌我,不讨厌就是有戏。"
翠儿翻了个白眼:
"你哪来这么大底气?"
我没应声,低头筛手里的药材。
2.
到了第四十天,我照旧蹲在桂花树后头。
但他收了剑之后,却直接朝桂花树走了过来。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我愣了一下,眨着大大的眼睛坚定的说:
"我看人很准。你不是坏人。”
“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更需要有人对他好。"
他低头看着我,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青白色的玉,触手温润,系着一旧红绳。
"这个给你。"
我蹲着没动,脑子转不过弯来。
"你......送我玉佩做什么?"
"定情。"
我手里的绿豆糕差点脱了手。
"你、你说什么?"
"你缠了我四十,送了四十罐药膏、二十二包绿豆糕、十五壶茶。"
"我应了。"
他嘴角翘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是我认识他四十天来,头一回在他脸上见到的笑意。
"我答应了。"
我猛地站起来,脚底发飘,脸烧得像被炭火燎过。
"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了。"
我立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烟花,噼里啪啦炸得满眼金星。
当晚我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二十圈,秋蝉被我吵醒骂了我三遍。
最后把枕头砸在我脸上叫我不许动。
我躺下来盯着帐顶,本睡不着。
我伸手摸到枕边那枚玉佩,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侯府就传遍了——
茯苓那个小丫头,把管家新聘的侍卫缠到了手。
翠儿见了我先是骂"你疯了吧",紧接着拽着我胳膊摇:
"他怎么说的?他怎么说?他是不是脸红了?"
我说他没脸红,他笑了。
翠儿一拍大腿:
"完了,你彻底栽了。"
我就是栽了。
确定关系之后,我对萧景衍的好,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正大光明。
他值夜我塞暖手炉,出外差我缝厚棉袜。
练剑伤了手指我把人按在廊下。
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给他上药。
上完药还在伤口吹了两口气。
他全程没动,就看着我低头吹气的样子。
"茯苓。"
"嘛?"
"你什么时候赎身?"
我手指停了一下:
"攒够了就赎,还差十二两。"
"赎了身要做什么?"
"开间小医馆,给人看病,我手艺好着呢,以后全京城的人都来找我看——"
话还没说完,他抬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僵住了。
"十二两我给你。"
"不要。"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自己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但那天晚上他送我到住的院子门口。
我转身要进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茯苓。"
"嗯?"
"你的医馆,会开起来的。"
我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大表情。
但那双眼里的笃定,比月光还亮。
3.
自那定情后,又过了两月。
侯府上下皆知,茯苓那丫头与萧侍卫在一处了。
管事嬷嬷见了我便打趣,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小丫头片子,自己还没赎身呢,就惦着嫁人了?”
我不臊,大大方方回她,下巴还往上抬了抬:
“嫁人与赎身又不相冲。我开我的医馆,他当他的侍卫。”
嬷嬷被我噎得直笑,拿手指头点了点我脑门:
“你这张嘴啊。”
萧景衍此人,性情冷淡,人前从不多话。
但私底下话不算少,只是声低,每回与我说话,都要微微低头来听,
眼睛落在我脸上,不急不躁的。
有一回我问他:“
你在我面前与在人前,怎的像两个人?”
他想了想:
“因为不必端着。”
“你在旁人面前都端着?”
他垂了一下眼:“习惯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往下问。
那傍晚,我拽他去城南吃馄饨。
巷子口那家摊子我吃了好几年,汤底搁了虾皮紫菜,端上来热腾腾的,浮一层油花。
我埋头吃了一碗,抬头见他碗里还剩大半。
“不好吃?”
他思考片刻:
“尚可。”
“那还不快些吃,凉了便腻了。”
他低头又吃了两个,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硬塞。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碗里那几片香菜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筷子顿住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我埋头继续吃,嘴里含含糊糊的:
“你不爱吃香菜,怎的不说?上回做凉拌菜,我见你挑了半天。”
“那时我便知道了。往后你的香菜,归我便是。”
他没应声。我低头吃馄饨,余光瞥见他嘴角动了一下,筷子又伸进碗里,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那回他吃得比方才快了些。
吃完馄饨,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夜风有些凉,他解了外袍搭在我肩上,低头看了我一眼:
“冷吗?”
“不冷。”
“手给我。”
我伸了手,他握了一下,大概是试我手凉不凉,试完没松,就那么牵着继续走了。
“萧景衍。”
“嗯。”
“你往后想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
“我说你谋差嘛。总不能一辈子在侯府当侍卫吧?往后想去哪儿当差?”
他默了一瞬,脚步慢下来:“兴许去个比侯府大的地方。”
“多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河边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很大。”
我仰着脸笑了:
“那你去便是。去再大的地方,我也寻得着你。”
“我又不是只能在侯府待着,等我开了医馆,全京城的人都能寻着我。”
他没答话,只是手又攥紧了一点,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步。
那夜回院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他的话。
“兴许去个比侯府大的地方”——我那时以为,他说的是哪个衙门,或是哪家王府。
后来我方知,这普天之下,能比他说的那个地方还大的,没几个。
次秋蝉说,门口有人寻我。
我跑出去,萧景衍站在院外的槐树下,手里拎着两包东西。
一包是城南铺子的桂花糕,另一包打开,是双新棉鞋。
“你怎么——”
“你那双鞋底磨薄了。过两下雨,该进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磨得厉害,只是穿惯了没想着换。
他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
“你走路脚跟重,鞋底右边磨得比左边快。”
我愣住了。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把棉鞋塞进我手里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我低头看怀里的棉鞋,针脚不算顶细,但缝得结实。
鞋帮内侧,用白线绣了个极小极小的“茯”字。
他何时量的尺码?
我蹲在槐树下,把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秋蝉追出来喊我上工,我抱着鞋跑回屋里,
放进柜子最上层,覆了块布。
那当值,我一直分神。
捣药时把没去壳的杏仁丢进了臼里,师傅拿戥子敲了敲台面:
“茯苓!你魂儿丢哪儿了?”
我缩了缩脖子,把杏仁拣出来,低着头没敢回嘴。
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落下来——他何时量的尺码?
我蹲在药架后面,偷偷弯了嘴角。
4.
开春时,宫里降了旨意,选各府得力丫鬟入宫当差,为期一年。
侯府定了三人,我名列其中。
管事嬷嬷念到“茯苓”两个字的时候,我手里的药杵顿住了,
杵头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
当夜我去寻萧景衍。
他在演武场西边的值房里看书,灯捻挑得很低,半张脸埋在昏黄里。
我推门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他膝上,仰着头看他。
“我要入宫一年了。”
他放下书,低头看着我。
灯捻在他身后跳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光一晃一晃的。
“你等我回来。”
“好。”
“这一年,不许同旁的姑娘好。”
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我回来便赎身,开了医馆就嫁你。”
他手指顿住了,停在书页上没动。
“嫁我?”
“怎的,你不想娶?”
他没答话,抬手把我鬓边蹭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过我的耳廓,带着凉意。
“想。”
我这才满意了,站起来拍拍裙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应了我的,别忘了。”
“不忘。”
我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蹲回去补了一句:
“那我说嫁你的时候,你笑一下。”
他看着我,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我关上门跑了。
次天未亮,侯府的马车停在角门外头。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场那边空荡荡的,
桂花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挑着天边一抹青灰色。
他没来送。
我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堵了一口气,
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角门关着,什么人都没有。
入宫后我被分在太医院做杂役。
太医院的活计比侯府琐碎十倍,捣药有捣药的规矩,
分药有分药的章法,连晒药材都得按时辰翻面。
但我不怕琐碎。
我手脚麻利,又识得药性。太医们慢慢开始让我帮着捣药分药,偶尔还叫我抄方子。
管库房的老太监姓王,起初见了我爱答不理的,
后来发现我记性比他那本册子还好,
什么药搁在哪个抽屉、还剩多少斤两,
我张口就来,他便开始正眼看我了。
“你这丫头,从前学过?”
“跟府里老大夫学了十一年。”
王公公捻了捻胡须:“倒是有个大夫的样子。”
我蹲在药柜前面分当归,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活没停,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我暗暗打听一件事——宫里有没有一个叫萧景衍的侍卫。
太医院管库房的小太监摇头:
“没听过。侍卫都在前殿那边,太医院在后宫,不常打交道。”
我又问了一个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嬷嬷。
嬷嬷想了想:“萧这个姓,宫里倒是有位贵人,姓萧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琢磨什么。
然后她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你一个太医院杂役,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着奇怪,却也没再多想。
宫里的子比侯府闷些,但也有好处。
我每收了工便点灯看方子,配新药,记了一厚本笔记。
灯油烧了一盏又一盏,抄方子抄到手指发酸,就在灯下甩甩手腕再接着写。
每隔十,便有人往太医院递东西给我。
有时是一包城南的桂花糕,油纸上还沾着糖粉,打开来热腾腾的。
有时是一双新袜子,针脚密实,袜口缝了圈软边。
有时是几两新收的艾草,扎得整整齐齐,叶子是今年头一茬,绿得发亮。
每回都是东宫的小太监送来的,放下便走,连茶都不喝一口。
东西的包裹皮上都写着一个“衍”字,笔画瘦长,收尾利落。
我把那些包裹皮一张一张展开,
用手掌抹平了褶子,叠整齐了,压在枕头底下。
同屋的宫女采薇趴在旁边看我叠,忍不住笑:
“茯苓你这是攒着当嫁妆呢?”
“你管我。”
我嘴上这么答着,手指还在那张纸的折痕上来回摩挲。
想着他在侯府值房里低头写字的样子——他写字时习惯把左袖卷起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我配的第一罐药膏,就是给他治那道旧疤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跟前面那摞贴在一起。
采薇翻了个身吹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片,落在枕边。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摞纸,厚厚一叠,边角戳着掌心。
窗外宫墙深深。
我坐起来,掀开一点窗缝往外看。高墙在月光底下是青灰色的,
影子压下来,把院子里的石阶吞了大半。
我盯着那堵高墙看了许久,想着他在侯府值房里低头写字的样子,
想着他那时候离我不远,也就穿过两道月亮门的工夫。
可眼下这道墙,比侯府所有的月亮门加起来都高,都远。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
那下午,我去御花园采药引子。
芍药花圃旁的蒲公英最是好,春末的须饱满,晒了入药清火最灵。
我蹲在地上,使小铲子挖,挖了小半筐,须上的土还没抖净。
春末的风暖洋洋的,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叠着,蜜蜂嗡嗡打转。
我低头专心刨土,小铲子拨开松软的泥,露出白生生的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有太监尖细的嗓门:“殿下,太后那边传话说,晚膳请您过去用。”
“嗯。”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似的。
但那个“嗯”的声音,我听了两个月。
每清晨他收剑之后,立在桂花树下说的那句“嗯,管用”——便是这个声气。
低了半度,尾音沉下去,不拖泥带水。
我手里的药铲停了。
铲尖还在土里,我没,就那么僵着。
然后我转过头去。
御花园的石径上走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杏黄色四爪蟒袍的男人,腰束玉带,头上嵌了宝金冠,金冠侧边镶的珠子在光里一闪。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肩头。
侧面轮廓——鼻梁,下颌线。
第2章 2
5.
萧景衍。
我手里的药筐“哐当”掉在地上。
蒲公英撒了一地,白的须沾了泥,横七竖八地躺在我脚边。
土渣溅上我的裙摆。
他停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他眉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极快地收紧,又松开。
嘴角抿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被强行压回去了。
那神情我见过——侯府里有人故意刁难我时,他便是这副模样。
沉下来,不动声色的冷。
但他眉毛那一动,我看清了。
那是慌。
旁边的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看见一个跪在地上、面前撒了一地草的小宫女。
“那是谁?”
“回殿下,太医院的杂役。”
殿下。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蒲公英黏在裙摆上,我动不了。
从头到脚都是僵的,铲子还捏在手里,指甲掐进木柄里掐出四道月牙印。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三息。
然后抬脚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
声音极低,低到只剩我听得见:
“夜里来东宫。我等你。”
他说完就过去了。
一群人走远,太监宫女弯腰垂首,簇拥着那个杏黄色背影绕过假山。
阳光在他肩头落了一下又滑开了。
御花园复又安静下来,只剩蜜蜂还在芍药花上嗡嗡地转。
我跪在原地,面前是一地蒲公英,头顶是暖洋洋的头。
但我浑身都是凉的。
“夜里来东宫。”
东宫。那是太子住的地方。
我费了四十才追到手的人,是太子。
我给他塞了四十罐药膏、二十二包绿豆糕、十五壶茶。我拍着他肩膀说“寻不着差事不打紧,我养你”。
我说“你等我回来”。
我说“开了医馆便嫁你”。
他回了一句“想”。
太子,对一个丫鬟说“想”。
我把地上的蒲公英一一捡回筐里,手抖得厉害,捡了三遍才捡完。
然后抱着筐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旁边的假山歇了好一会儿,指尖掐进石缝里。
同行的宫女从花圃那头跑过来:“茯苓你怎么了?脸白成什么样了?”
“无事。”
“你筐都翻了还叫无事?”
“风迷了眼睛。”
“今哪来的风?”
我没接话,抱着筐往太医院方向走。
走过御花园那道月亮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石径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转回头继续走。攥着筐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夜里去东宫。
6.
我磨蹭到天黑透了才去东宫。
一路上腿是软的,掌心全是汗,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东宫那两扇朱红大门白天路过好几次,每次都觉得离我很远。
此刻站在门前,门楣上的灯笼照得我脸上发烫。
守门太监见了我,居然没拦,反而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茯苓姑娘,殿下在书房等您。”
他竟然认得我。
我跨过门槛,穿过两道穿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东宫比我想象的大,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把青石地砖照得发白。
书房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我站了几息,抬手推门。
萧景衍坐在书案后面,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散着没束冠。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里那支朱笔放下了。
我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扑通跪下去。
膝盖撞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起来。”
“奴婢不敢。”
“林茯苓。”
“您别叫奴婢名字。”
他连名带姓:
“林茯苓,起来。”
我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知道。
“你骗了我四十天。”
他看着我,没躲:
“告诉你了,你还会送药膏吗?”
“不会。”
知道他是太子,我连桂花树后面都不敢蹲。
那四十罐药膏是我配的,那二十二包绿豆糕是我买的,那十五壶茶是我泡的。
但前提是他只是个侯府里谋差的侍卫,
前提是我蹲在桂花树后面蹦出来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的时候,
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里没有“殿下”这两个字。
“那现在怎么说?”
我声音闷在喉咙里,堵得生疼,
“你是太子,我是丫鬟。我说开医馆就嫁你,跟太子说这个——”
“一样。”
“什么一样?”
他低头看着我,灯捻在他身后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晃了他半边脸。
“茯苓是谁,关太子什么事。我应的是茯苓,不是丫鬟。”
我跪在原地,那句话砸在耳朵里,半天没散。
他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语气没有哄人的意思,
就是陈述——“我应的是茯苓,不是丫鬟。”
我嘴唇抿得发白。
“你知道我配药膏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想你手腕旧伤别再犯了。”
“我想你练完剑别急着走,等我在桂花树后面蹲够了再收势。”
“我想你嘴角那个弧度多翘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我别过头去,“现在我在想你是谁。”
“我还是萧景衍。”
“可你也是太子。”
“太子不能吃馄饨了?太子不能穿你缝的棉鞋了?太子不能——”
他顿了一下。
“太子不能等着你说开医馆就嫁我了?”
我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灯捻又跳了一下,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跪在那儿没动,他蹲在那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我声音闷闷的:“你让我想想。”
“多久?”
“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后面,从案上拿了张纸递过来。
“这是太医院今年的出宫采买名单,我给你报了名。”
“每月两次,你可以出宫去看你那个没开起来的医馆。”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
我攥着那张纸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
“萧景衍。”
“嗯。”
“今御花园那筐蒲公英,我白挖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明我让人补你一筐。”
我推开门出去了。
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茯苓”两个字的出宫采买名单,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墨。我抬手狠狠蹭了一把脸,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回太医院的路上,御花园芍药花圃旁边那片地已经收拾净了。
石板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片叶子都没留下。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我应的是茯苓,不是丫鬟。”
7.
我躲了萧景衍十七天。
第一天我没去东宫,他也没让人来催。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我以为他算了。
太子嘛,凭什么迁就一个丫鬟。
第四天早上,太医院门口多了个粗布包袱。
打开来是新收的艾草,扎得整整齐齐。
底下压着张纸,上面一个“衍”字。
我没动那包艾草,连包袱皮一起塞进了柜子里。
第五天是一本医书抄本。
封面上画了朵芍药。
第六天是一包城南铺子的桂花糕,用油纸裹着,还温的。
我盯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没拆,跟艾草和抄本搁在了一起。
太医院的宫女们开始不对劲了。
“茯苓,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捣药都捣到手上去了。”
“茯苓,那个筐你盯着看半天了,里头有花吗?”
“茯苓,你枕头底下那摞纸到底是什么?天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摸。”
同屋的宫女叫采薇,跟我同住了两个月。
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一摞纸包,知道我不许任何人碰,
知道我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笔画瘦长的“衍”字。
她终于忍不住了:
“茯苓,你到底在躲谁?”
“没躲谁。”
“那你天天往东宫那个方向看什么?”
“我往东宫看了?”
“你还说你没看——你连药臼都杵到东宫那边去了!”
我不说话了。
采薇指着我枕头底下那厚厚一摞纸包:
“那你半夜翻来覆去看这些做什么?
“你要是恨他,撕了便是。你要是想他,去见便是。”
“你既不撕也不见,天天攥着那些纸包翻来覆去——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采薇的问题。
第十天,又有人往太医院送东西。
一双新袜子,鞋底纳得密实,袜口缝了圈软边。
我蹲在药架后面把那双袜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塞进了柜子里,跟艾草、抄本、桂花糕放在一起。
第十二天,包袱皮上那张“衍”字底下多了三个小字——“还生气?”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了压进枕头底下的最下面一层。
第十三天没有东西送进来。
第十四天没有。
第十五天也没有。
第十六天,我坐在太医院院子里筛药,筛到一半停了下来。
采薇在旁边配药,头也没抬:
“想见就去。”
“谁想见了?”
“你手里的筛子空筛了半盏茶了。”
我把筛子放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第十七天,太医院门口来了个小太监。
他站在院子中间,当着所有太医和杂役的面躬身说:
“茯苓姑娘,殿下传话——您若是不去,殿下便亲自来太医院。”
满院子齐刷刷抬头看我。
太医院院正手里那把戥子歪了,秤盘里的黄芪撒了一桌。
旁边抄方子的太医笔停了,墨在纸上洇了一团。
采薇蹲在药柜前面,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我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半筛子没筛完的甘草。
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小太监又躬了躬身:
“茯苓姑娘,殿下说,不急。但今若是等不到您,明他还来。”
我站起来。
我把筛子搁在地上,拍了拍裙上沾的药渣。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我,我梗着脖子没说一个字,抬脚走出了太医院的大门。
东宫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萧景衍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那支朱笔搁下了,然后从书案底下拎出一个筐。
满满一筐蒲公英。
须洗得净净,白生生的,一一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看了我一眼。
“御花园那筐,补你的。”
我站在书房中间,离他三步远。
那筐蒲公英搁在他脚边,须上还带着水珠。
“你追了我四十天。”他说,“现在换我追你。”
他声音很平,跟侯府值房里他说“定情”的时候一样平。
“追到你答应为止。多久都行。”
我没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灯捻又跳了一下。
然后我走过去,弯腰把那筐蒲公英抱起来。
筐不算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须上的水珠沾了我前襟。
我抱着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步子停了一步。
“明天还送。”
我抱着那筐蒲公英出了东宫的门。
走回太医院的路上,御花园的石径两侧芍药落了大半,
风一吹花瓣就散,铺了满地碎粉。
第二天太医院门口又放了满满一筐蒲公英。
须上还带着露水。
8.
“太后心疾发了——院正带着所有太医都跪在寝殿外面——说是脉象快摸不到了——”
我手里的筛子停了。
甘草撒了一地。
采薇已经跑远了,太医院里乱成一团。
有人往寝殿方向跑,有人跪在地上哆嗦。
我蹲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翻来滚去就只有一句话——太后的底子我摸过,心脉弱、气血两虚,
一旦发作太医院那套温补的方子本来不及。
我站起来冲进药房。
柜子最底层有个粗布包,压在一摞旧方子下面。
我扒开那些方子把布包抽出来,里头是一包药粉——参苏养心散。
老大夫传我的方子,专治心脉骤停。
我在侯府的时候试过三回,每回都管用。
攥着那包药粉我冲出了太医院。
太后寝殿外面跪了一地的人。
太医们伏在地上,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太监宫女缩在廊下,脸白得像纸。
寝殿的门关着,里头隐约有声音传出来,什么动静听不清。
但听不清才是最吓人的。
我冲到门口被侍卫拦住了。
“太医院杂役不得入内。”
“我有药!”
“太医院的方子都救不了,你有什么药?”
我急得跺脚,举着那包药粉往前送:
“你让我进去看看太后——就一眼——”
侍卫挡着门纹丝不动,伸手就要推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人。
转头。
萧景衍站在我身后。
他从殿里出来,脸色铁青。
没穿常服,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
他看见我了。
看见我攥着那包药粉,看见我被推得往后踉跄,看见我额头上全是汗。
“放她进来。”
侍卫闪开了。
萧景衍侧身让出门口,我提着裙子跨过门槛。
他跟着我进来,殿门在身后合上了。
寝殿里面烛火通明。
熏香还没来得及点,空气里是药味和冷汗味混在一起。
太后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灰,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院正跪在榻前攥着太后的手腕,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我跪到榻前。
三手指搭上太后的脉——指腹底下的搏动细弱得像断线的珠子,
一下一下跳得我心里发紧。
三息。
“参苏养心散,温水冲服。一刻钟见效。”
我把药包递给旁边抖着手的小太监:
“快。”
小太监捧着药包不敢动,回头去看院正。
院正跪在地上抬起头,声音都是劈的:
“殿下——这药来历不明——太医院查过她的方子,但这一味从来没见过,万一——”
“喂。”
萧景衍就说了这一个字。
小太监再不敢犹豫,转身去化药。
水端上来,太后被扶起半边身子,药汁顺着嘴角喂下去。
然后就是等。
殿内死寂,能听见灯芯烧过头的呲啦声。
院正的手还搭在太后脉门上,每隔一会儿报一次:
“脉象未变......脉象仍弱......”
每报一次我的心就往下一沉。
一炷香的时间,长过一辈子。
小太监手里的托盘在抖,茶盏磕得叮当响。
我跪在榻前,膝盖硌在砖地上没有知觉,
掌心里那把空药包攥成了湿漉漉的一团。
然后太后的眼皮动了一下。
院正扑过去按脉,手指僵了两息,声音变调了:
“脉象稳了——回过来了——稳了——”
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下去:
“太后洪福齐天——”
我跪在原地没动。
额上的汗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滴在膝前的砖地上,晕开一小团。
手里那把空药包还攥着,指节泛白,松不开。
萧景衍走过来。
他在我旁边蹲下,伸手把我攥着空药包的手指一一掰开。
我手指是僵的,他掰得慢,也不急。
掰到最后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掌合上来。
他的手是烫的。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没抽走。
殿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更多太医赶过来了。
“院正大人!”
“太后醒了!”
我低着头,看着他扣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
青白色的,指节修长。
虎口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9.
太医院安静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走路都贴着墙。
太后寝殿那道门关着,院正带着两个最得力的太医守在里面,每隔两个时辰传一次脉案出来。
头一天脉案上写“仍昏”。
第二天写“气息渐稳”。
第三天清晨传出来的纸上多了两个字——“已醒”。
采薇捧着那张脉案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天撒了一地的甘草。
“醒了醒了醒了!”
我手里的甘草又撒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半个时辰之后太后寝殿那边就来了人,一个小太监站在太医院院子里躬身说:“太后娘娘传茯苓姑娘过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药渣。
三天没换衣裳,袖口还有那天跪在地上蹭的灰。
寝殿的门开了。
我走进去,殿里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熏香点起来了,是安神的沉水香,混着药味但不冲人。
太后靠在软枕上,脸色还白,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睁着,看人的时候那点锐利还在。
我跪到榻前:“奴婢茯苓,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让我起来。
她靠在枕上打量了我一遍,从头发丝看到手指尖,看得我后背起了薄汗。
“学了几年医?”
“回太后,十一年。”
“谁教的?”
“侯府请的老大夫。奴婢从小跟着他认药、捣药、搭脉。”
“方子是老大夫传的?”
“是。参苏养心散是老大夫的压箱底方子,专治心脉骤停。奴婢在侯府试过三回,每回都——”
“管用?”
“管用。”
太后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跟萧景衍的笑一模一样——原来是一家子。
然后她转向旁边。
萧景衍站在榻侧,垂手立着,姿态恭恭敬敬。
但我进来的时候就瞥见他耳红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是你的人?”
萧景衍耳又红了一寸:“是孙儿在宫外认识的朋友。”
太后笑了一声:“你还会交朋友?”
那声笑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味道。
我跪在地上头低着不敢抬,余光看见萧景衍的耳红透了。
太后收回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茯苓。”
“奴婢在。”
“救驾有功,封正七品县主,赐号安和。”
满殿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去:“恭喜安和县主——”
我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正七品县主,从丫鬟到县主,就这一句话的距离。
旁边的小太监过来扶我:“县主,起来吧。”
我没动。
然后萧景衍走过来了。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升官了。医馆还开不开?”
我转过头瞪他。
眼眶是红的,嘴角是翘的。
“开。”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旁边的小太监站了一下。
殿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跟三天前完全不同了——三天前我是太医院的杂役,跪在榻前喂药的时候没人指望我手里的药粉管用。
现在我是安和县主,太后亲封的,名正言顺的。
萧景衍也站起来了,站在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不多不少。
太后靠在枕上看着我们俩,忽然又说了句:“你那个药膏,给哀家也配一罐。哀家膝盖有时候疼。”
我愣了一下,然后蹲回去磕了个头:“奴婢今晚就配。”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我退出寝殿,萧景衍也跟着出来了。
廊下阳光晃眼,我眯了眯眼,听见他在身后说:“膝盖还疼吗?”
“什么?”
“你跪了三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感觉。
“不知道。”
“回去用热水敷一下。”他顿了一下,“明我让人送药膏。”
“你是太子,还会配药膏?”
“不会。但我有钱,可以买。”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了半边肩膀,嘴角翘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
“怎么了?”
“你笑什么?”
“你升了县主,医馆还能开,我的一文钱没白花。”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穿过穿堂,衣摆扫过门槛时带了一下。
我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我把手背贴在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安和县主。
我从侯府的丫鬟变成安和县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还沾着那天捣药留下的甘草渣。
正七品的县主,手上还沾着药渣。
我笑了一声,把手在裙上蹭了蹭,往太医院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寝殿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站着的侍卫换了人。
那天拦我的那个侍卫已经不在了,但门口还是站了两个人,腰佩长刀,背脊挺直。
我转回头继续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升官了。医馆还开不开?”
开。
怎么不开。
10.
安和县主的名头在宫里传了不过三,便人人皆知了。
太医院杂役出身,一包药粉救了太后凤体,太后亲口封的县主,赐号安和。
这消息传进东宫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艾草。
采薇蹲在台阶上嗑瓜子:
“茯苓,你听说了没有?东宫那位孙侧妃,今早摔了一套茶盏。”
“谁告诉你的?”
“洒扫的小太监说的,说孙侧妃砸完茶盏又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就换了身衣裳出东宫了。”
我翻艾草的手没停。
一盏茶的工夫后,御花园的石径上果然走来一个人。
桃红色宫装,鬓边簪了朵绢海棠,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步子不疾不徐,
但裙摆扫过青石板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两分。
我蹲在芍药花圃旁边继续挖我的蒲公英。
孙侧妃在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笑盈盈的:
“安和县主好雅兴。”
我放下小铲子站起来行礼:
“孙侧妃安。”
她没让我起。
“听说县主之前在太医院当差?”
“是。”
“说是丫鬟出身?”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
孙侧妃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头顶的发簪看到鞋尖上的泥。
那个目光像在估一件货,从头到脚,落点全在我那双沾了土的绣花鞋上。
“县主不要嫌本宫说话直。”
她笑了一下,把茶盏递给旁边的宫女,
“丫鬟出身能爬到正七品的位置,着实不容易。本宫也佩服。”
“孙侧妃过誉。”
“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还是甜软的,但底下那层凉意已经透出来了,
“县主姐姐要明白,东宫那个门槛跟太医院的门槛不一样。”
“太医院的门槛靠一包药粉就能迈过去,东宫的不行。”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在笑,眼角眉梢都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架势,但眼底是冷的。
我认识这种眼神。
老大夫教过我辨人——外形能仿,气味不能。
孙侧妃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字。
“孙侧妃说得对。”
我笑了一下,
“所以奴婢打算自己开门。”
“开什么门?”
“医馆的门。”
孙侧妃的笑僵了一瞬。
我提起药筐拍了拍裙上的土:
“城南那边住的都是穷苦人家,看病买药都难。”
“奴婢别的不行,搭脉开方子还算拿手。”
“以后开了医馆,孙侧妃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坐坐。”
她端着空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白瓷里,掐出一道细细的印子。
“县主有心了。”
“奴婢分内的事。”
我提着药筐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茶盏搁回托盘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当晚太医院就传出了话。
值夜的小太监偷偷跑到我院子门口,隔着门缝说:
“茯苓姐,孙侧妃的人今晚翻了太医院的药柜,还把你配药的那些单子都抄走了。”
“说是你在配一味对太后凤体有害的药材。”
我坐在灯下翻医书,头也没抬:
“翻了就翻了。”
“你不怕?”
“她翻不出什么。”
因为我每一味药都有记录。
从入太医院第一天起,
老大夫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留底——药材什么时候入库、
什么时候出库、经了谁的手、配了什么方子、院正的批注在哪一页,
白纸黑字全在那沓纸上。
翻药柜?
翻一百遍也翻不出我半个错。
第二天一早,我被传到了太后寝殿。
孙侧妃已经跪在那儿了,眼圈红红的,攥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旁边跪着她的贴身宫女,手里捧着一沓纸——我的药柜里抄出来的那些。
太后靠在软枕上,面前搁着半盏参汤。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孙侧妃一眼。
“说。”
孙侧妃抹着眼泪开了腔:“太后明鉴,安和县主虽然有功,但毕竟出身微贱,臣妾实在放心不下。昨夜臣妾让人查了太医院的记录,发现安和县主私下配了一味药,药性峻烈,对太后的凤体恐怕有害......”
她说到一半又抹眼泪,留半句让人自己猜。
我跪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沓纸,整整齐齐,双手捧着递上去。
“太后娘娘,这是奴婢入太医院以来配过的所有方子。”
“每一张都有太医院院正的批注和签字,每一味药出入库都有管库太监的手印。”
“孙侧妃手里那些抄本上写的药,这里每一味都能对上,一样不差。”
旁边太监接了,躬着身送到太后面前。
太后翻了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那页纸两眼,又抬头看了孙侧妃一眼。
“你说的那味药,是这个?”
孙侧妃抬头看了纸上的字,脸色变了。
太后把纸搁在榻沿上,端起了面前那半盏参汤,拿勺子搅了搅。
“哀家吃过她配的三服药了。”
她喝了一口,慢悠悠咽下去。
“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她放下碗,看着孙侧妃,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你是在说哀家没分辨能力?”
孙侧妃的脸唰地白了,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地: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担心太后凤体——”
“担心?”
太后把参汤碗搁下了,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声脆响。
“哀家吃了她的药活了,你倒是替哀家担心上了。”
满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侧妃跪伏在地上,肩膀在抖。
太后看着她,半晌,摆了摆手。
“跪安吧。”
孙侧妃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宫女的手才勉强迈过门槛。
她出了殿门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脚步声远了。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榻沿上那沓纸又拿起来翻了翻。
“丫头。”
“奴婢在。”
“你那个医馆打算开在哪儿?”
“城南。那边住的都是穷苦人家,看病买药都难。”
太后点了点头。
“开了告诉哀家。”
她把那沓纸递还给旁边的太监。
“哀家让人给你送块匾。”
11.
城南那间铺子我三个月前就看中了。
两间门脸打通了,南窗下光线最好,摆了张老榆木诊台,西墙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黄纸写的药名。后头隔了间小库房,搁了个炉子煎药用的。
开张那我没请人,也没放鞭炮。
太后亲题的匾额前一天晚上就送到了,用红绸裹着挂在门楣上。
我站在门槛外头抬头看那四个字,“安和医馆”,金漆描边,隔着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采薇被我拉来帮忙抓药,秋蝉从侯府告了假来给我打下手。
天没亮门口就排了队。
全是城南住的穷苦人家,有的蹲在巷口等了半夜。
我换了件短打衣裳,袖子用布带扎紧,
坐在诊台后面搭脉开方子。
第一个来的是个瘸腿的老伯,膝上长了疮,浓水淌了半裤腿。
我蹲下去用温水给他洗了,敷上药膏,裹了新棉布。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眼圈红了:
“姑娘,多少钱?”
“诊金三文,药钱先欠着。”
老伯愣着没动,我把他往外推:“下回再收。”
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烧了三天,额头烫得像火炭。
我搭了脉看了舌苔,抓了三服退热的药。
妇人掏了半天只摸出五文钱,我又添了两文给她包了包红糖。
从辰时到申时,诊台前面就没断过人。
采薇跑进跑出抓药,秋蝉在后头守着炉子煎汤。
我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嗓子得冒烟。
有一回站起来去拿药,腿麻得差点栽了,扶着药柜才站稳。
外头光一寸一寸往西挪,人影从门口长长地铺进来,又缩回去。
最后一拨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在椅背上揉肩膀,胳膊抬不起来,手指搭了一整天脉,酸得握不住笔。
诊台上摊着一摞方子,墨迹透了我还没整理。
抽屉里铜板叮叮当当的,我没数,应该不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没抬头,以为是又来了病人:“今不看了,明请早——”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光被挡了一半。我抬起头。
萧景衍靠在门框上,穿了件鸦青色的便服,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
他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我。
“看你累死了没有。”
“累不死。”
我伸手去接那包东西,他递过来,油纸还温着。
“桂花糕。”
我拆开咬了一口,皮酥馅糯。他还靠在那儿没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嘴里含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你站那儿多久了?”
“一整个下午。”
“一下午?”
“你治那个老伯的时候我就到了。”
我嘴里的桂花糕停了。一下午,他站在门框外面,看了一下午。
我看了一下午的病人,他看了一下午的我。
“你就这么站着?”
“站累了就到对面墙底下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又站起来接着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搭脉,怎么敷药,怎么蹲下去给老伯洗腿上的疮。”
他顿了一下,“怎么跟那妇人说‘诊金先欠着’。”
我盯着他,嘴里的桂花糕咽不下去了。
他走进来,在诊台前面站定,弯腰扫了一眼台面上那摞方子,又看了看抽屉里那些铜板。
“今天看了多少个?”
“没数。三四十个吧。”
“挣了多少?”
我掏了掏腰包把铜板倒在台面上,一五一十数了数:“十七文。”
“十七文。”
“嗯。还有三服药的账是赊着的。”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张空白的方子纸,又拿起笔,蘸了墨,低头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今借安和县主茯苓银——”
他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多少?”
“十七文。”
他在纸上写“十七文”。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搁在台面上,
连同那张纸一起推到我面前。
“今盈利十八文。掌柜一份,东家一份。”
我看着台面上那枚铜板和那张纸,上面是他瘦长的字迹,墨还没透。
“你一个太子,本钱一文钱?”
“穷。”
“你上回给我那张银票呢?”
“那是借的。这是入的。不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从门口铺进来,把诊台染了一层暖黄。
台面上那枚铜板反着光,旁边的方子纸被风吹动了一下角。
我把那枚铜板收进腰包,把那张纸折好了放进抽屉最里面。
“行。你入。年终分红一文不少你的。”
“好。”
他靠在药柜边上看着我,没走。
诊台上的油灯刚点上,火苗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萧景衍。”
“嗯。”
“你一下午没吃饭吧?”
“没。”
“那桂花糕我自己吃了,你吃什么?”
他嘴角翘了一下:“你吃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包桂花糕递过去,掰了一块塞进他手里。
“吃。”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我,然后咬了一口。
傍晚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捻晃了一下。
诊台上的药香、桂花糕的甜味儿、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外头巷子彻底暗下来了,城南的街上陆续亮起了灯。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近处隔壁铺子关了门板。
我站在他面前,他靠着药柜,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块桂花糕的距离。
“明天还来吗?”
“来。”
“来嘛?”
“来看你。”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搁回油纸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明盈利,记得记账。”
我站在诊台后面,看着他鸦青色的背影没入巷口的暮色里。
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方子纸,又看了一眼腰包里那枚铜板。
我笑了一声,把诊台上的方子一张一张理好,用镇纸压住了。
12.
太子大婚那,十里红妆从朱雀门一路铺到东宫门口。
全京城的人都挤在路两边看热闹,比定远侯府三小姐出阁那热闹了十倍不止。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眼睛,手里攥着一罐安神养心膏。
紧张的时候就闻这个味儿,老大夫教的。
轿子颠簸了一路,我的心也跟着颠。
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药罐滑溜溜的,差点没拿住。
锣鼓声停了。轿子落了地。
轿帘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虎口有薄茧,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净净。
我认得这只手。
握过剑,写过“衍”字,缝过棉鞋的针脚,
一一掰开过我攥着空药包的手指。
他攥紧了我。
“慢点,有门槛。”
我攥着他的手跨出花轿。吉服外头光晃眼,盖头底下只看得见他半边袖口的暗金色绣纹。
他牵着我往前走,步子故意放慢了半拍,让我跟得上。
满殿文武和宫人都在看,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他握着我的那只手。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脚。”
我抬了。
大婚礼成,繁文缛节走完,我被扶着坐到了喜床上。
盖头挑开,满殿烛火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萧景衍坐在我旁边,吉服衬得眉眼浓烈,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我头上的凤冠摘了。
“重不重?”
“你说呢。”
“下次让他们做轻点。”
“还有下次?”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旁边宫女太监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门合上了,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
在床柱上揉脖子,他坐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医馆我让人看好了。”
“什么?”
“出宫采买的牌子还在,你白天出宫坐诊,晚上回东宫。”
“出宫坐诊?太子妃天天往外跑,别人不说闲话?”
“太后说了,安和县主的医馆是皇家医馆,谁敢说。”
我看着他。
他坐在烛火旁边,吉服还没换,嘴角微微翘着。
“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呢?”
“我帮你抄方子。”
“你一个太子,给我抄方子?”
“一文钱的东家,给掌柜抄个方子怎么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抱住他腰,把脸埋进他口。
他僵了一瞬,然后手臂合拢了。
“萧景衍。”
“嗯。”
“我在侯府追你的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太子。”
“我知道。”
“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敢追。”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瞒我了。不管什么事,你说。”
他低头,下巴抵在我发顶。
“不瞒了。”
我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我自己。追了个侍卫,追回来个太子。赚了。”
他手臂收紧,嘴角抵着我头发翘起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宫灯亮透了半边天。
从今天起,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娶了那个在城南开医馆的姑娘。太后亲题的匾,皇上亲自赐的婚,十里红妆从朱雀门排到东宫。
但也只有我知道。
他腰间那块玉佩,还系着宫外带进来的旧红绳。从侯府到东宫,一天都没换过。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面,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整整齐齐压着一摞纸包,每一张包裹皮上都有一个瘦长的“衍”字。
我数过。三十张。从入宫第一天到御花园撞破他那天,一共三十张。
纸包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方子纸,打开来,上头是他写的字——“今借安和县主茯苓银十七文。东家一文,掌柜持十七文。”
笔迹瘦长,收尾利落。
我蹲在梳妆台前面,把那摞纸包重新理了理,又看了两遍那张方子纸,然后折好了放回去。
萧景衍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看什么呢?”
“你写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又翘了一下。
“一文钱,翻了多少倍了?”
“不知道。明年年底才分红。”
“那得好好活着,等着分红。”
我别过头去没接他的话。
但窗外的宫灯太亮了,亮得人眼睛发酸。
我蹲在那儿没动,他蹲在旁边也没动。两个人并排蹲在梳妆台前面,烛火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纱帐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廓。
跟侯府廊下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就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