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外捡了个俊俏侍卫,入宫后发现他竟是太子,我炸了!最新版

我在宫外捡了个俊俏侍卫,入宫后发现他竟是太子,我炸了!最新版

作者:贪生pass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8-30 06:05:55
我在宫外捡了个俊俏侍卫,入宫后发现他竟是太子,我炸了!的主人公是萧景衍茯苓,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贪生pass。第1章 1 缠了四十才哄到手的侍卫,说好了与我私定终身。 他收我熬的膏子、蒸的米糕、晒的花草茶,回我一枚旧玉当作信物。 我见人就说自己运气好,撞上个眉眼净的俏郎君。 直到进宫当值头一天,我在御花园墙底...

第1章 1

缠了四十才哄到手的侍卫,说好了与我私定终身。

他收我熬的膏子、蒸的米糕、晒的花草茶,回我一枚旧玉当作信物。

我见人就说自己运气好,撞上个眉眼净的俏郎君。

直到进宫当值头一天,我在御花园墙底下刨蒲公英。

身后有人甩了甩拂尘,嗓音尖细:“殿下——”

我扭头,他通身矜贵立在花径那头,半点不像那个替我挑水劈柴的少年。

他走过来弯腰把我散落的须一拣回筐里,擦肩时低低一句:

“亥时来东宫找我。”

我跪在冰凉的石地上,后背全是汗。

1.

定远侯府三小姐出阁那,我端着盛喜果的漆盘打月洞门过,一抬眼便望见了他。

靛蓝袍子,腰佩长剑,侧脸被头勾出一道利落的廓线。

我端喜果的手一歪,红枣撒了三颗。

翠儿在身后跺脚:“茯苓你瞎瞅啥?盘子端稳喽!”

"那人是谁?"

翠儿是前院的丫头,我想她一定知道。

翠儿顺着我下巴扬的方向一瞥:

"哦,可能是管家新招来的侍卫,姓萧。"

"来多久了?"

"三天吧。怎么,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

我没回嘴,眼角余光又往那头溜了一趟。

他许是察觉了,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慌忙垂下脸,把托盘里剩下的红枣摆整齐。

心跳却像被人拿杵子捣了似的,咚咚咚地乱。

当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药材。

我在侯府跟老大夫学了十一年,旁的不好说,跌打损伤的膏子我闭着眼都能配。

红花、薄荷、冰片、三七,按比例调好了装进小陶罐里,用粗布包紧。

同屋的秋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你大半夜不睡觉捣鼓什么呢?"

"配药。"

"给谁配?"

"不告诉你!"

秋蝉翻了个身:

"得,疯了一个。"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我揣着药膏蹲在演武场旁边的桂花树后头。

萧景衍果然在练剑,剑风扫得桂花叶子簌簌往下掉。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收势的时候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我从树后窜出去,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个粗布小罐子,又抬眼看我。

"你手腕有旧伤,练久了会疼。"

"这个药膏睡前涂,三贴就好。"

"你——"他似乎还没有从我突然出现反应过来。

"我叫茯苓,在侯府当差。以后你练完剑我都给你送。"

他把药膏收进怀里,面无表情:"不必。"

"你试了再说。"

我转身就跑,穿过月亮门时偷偷回了下头。

他还立在原地,垂着眼看手里那只小陶罐。

晚上我在自己手腕上涂了一层试了试,药劲儿正合适。

第二天卯时我又去了,蹲在桂花树后头等他收剑。

他练完剑收势,我蹦出来把第二罐药膏塞给他:

"昨天的涂了吗?"

"涂了。"

"管不管用?"

他沉默了一瞬:"管用。"

"那你今天接着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雷打不动蹲在桂花树下。

他练剑,我蹲着看。

他收剑,我塞药。

后来我加了花样——午间送一包荷叶绿豆糕,

傍晚"偶遇"他下值递一壶泡好的金银花茶。

侯府的丫鬟们开始笑我。

"茯苓,你天天往人侍卫跟前凑,人家理你吗?"

"他不理我,可药膏他收了啊。"

"收了又怎的?"

"收了说明他不讨厌我,不讨厌就是有戏。"

翠儿翻了个白眼:

"你哪来这么大底气?"

我没应声,低头筛手里的药材。

2.

到了第四十天,我照旧蹲在桂花树后头。

但他收了剑之后,却直接朝桂花树走了过来。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我愣了一下,眨着大大的眼睛坚定的说:

"我看人很准。你不是坏人。”

“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更需要有人对他好。"

他低头看着我,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青白色的玉,触手温润,系着一旧红绳。

"这个给你。"

我蹲着没动,脑子转不过弯来。

"你......送我玉佩做什么?"

"定情。"

我手里的绿豆糕差点脱了手。

"你、你说什么?"

"你缠了我四十,送了四十罐药膏、二十二包绿豆糕、十五壶茶。"

"我应了。"

他嘴角翘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是我认识他四十天来,头一回在他脸上见到的笑意。

"我答应了。"

我猛地站起来,脚底发飘,脸烧得像被炭火燎过。

"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了。"

我立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烟花,噼里啪啦炸得满眼金星。

当晚我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二十圈,秋蝉被我吵醒骂了我三遍。

最后把枕头砸在我脸上叫我不许动。

我躺下来盯着帐顶,本睡不着。

我伸手摸到枕边那枚玉佩,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侯府就传遍了——

茯苓那个小丫头,把管家新聘的侍卫缠到了手。

翠儿见了我先是骂"你疯了吧",紧接着拽着我胳膊摇:

"他怎么说的?他怎么说?他是不是脸红了?"

我说他没脸红,他笑了。

翠儿一拍大腿:

"完了,你彻底栽了。"

我就是栽了。

确定关系之后,我对萧景衍的好,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正大光明。

他值夜我塞暖手炉,出外差我缝厚棉袜。

练剑伤了手指我把人按在廊下。

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给他上药。

上完药还在伤口吹了两口气。

他全程没动,就看着我低头吹气的样子。

"茯苓。"

"嘛?"

"你什么时候赎身?"

我手指停了一下:

"攒够了就赎,还差十二两。"

"赎了身要做什么?"

"开间小医馆,给人看病,我手艺好着呢,以后全京城的人都来找我看——"

话还没说完,他抬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僵住了。

"十二两我给你。"

"不要。"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自己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但那天晚上他送我到住的院子门口。

我转身要进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茯苓。"

"嗯?"

"你的医馆,会开起来的。"

我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大表情。

但那双眼里的笃定,比月光还亮。

3.

自那定情后,又过了两月。

侯府上下皆知,茯苓那丫头与萧侍卫在一处了。

管事嬷嬷见了我便打趣,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小丫头片子,自己还没赎身呢,就惦着嫁人了?”

我不臊,大大方方回她,下巴还往上抬了抬:

“嫁人与赎身又不相冲。我开我的医馆,他当他的侍卫。”

嬷嬷被我噎得直笑,拿手指头点了点我脑门:

“你这张嘴啊。”

萧景衍此人,性情冷淡,人前从不多话。

但私底下话不算少,只是声低,每回与我说话,都要微微低头来听,

眼睛落在我脸上,不急不躁的。

有一回我问他:“

你在我面前与在人前,怎的像两个人?”

他想了想:

“因为不必端着。”

“你在旁人面前都端着?”

他垂了一下眼:“习惯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往下问。

那傍晚,我拽他去城南吃馄饨。

巷子口那家摊子我吃了好几年,汤底搁了虾皮紫菜,端上来热腾腾的,浮一层油花。

我埋头吃了一碗,抬头见他碗里还剩大半。

“不好吃?”

他思考片刻:

“尚可。”

“那还不快些吃,凉了便腻了。”

他低头又吃了两个,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硬塞。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碗里那几片香菜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筷子顿住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我埋头继续吃,嘴里含含糊糊的:

“你不爱吃香菜,怎的不说?上回做凉拌菜,我见你挑了半天。”

“那时我便知道了。往后你的香菜,归我便是。”

他没应声。我低头吃馄饨,余光瞥见他嘴角动了一下,筷子又伸进碗里,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那回他吃得比方才快了些。

吃完馄饨,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夜风有些凉,他解了外袍搭在我肩上,低头看了我一眼:

“冷吗?”

“不冷。”

“手给我。”

我伸了手,他握了一下,大概是试我手凉不凉,试完没松,就那么牵着继续走了。

“萧景衍。”

“嗯。”

“你往后想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

“我说你谋差嘛。总不能一辈子在侯府当侍卫吧?往后想去哪儿当差?”

他默了一瞬,脚步慢下来:“兴许去个比侯府大的地方。”

“多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河边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很大。”

我仰着脸笑了:

“那你去便是。去再大的地方,我也寻得着你。”

“我又不是只能在侯府待着,等我开了医馆,全京城的人都能寻着我。”

他没答话,只是手又攥紧了一点,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步。

那夜回院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他的话。

“兴许去个比侯府大的地方”——我那时以为,他说的是哪个衙门,或是哪家王府。

后来我方知,这普天之下,能比他说的那个地方还大的,没几个。

次秋蝉说,门口有人寻我。

我跑出去,萧景衍站在院外的槐树下,手里拎着两包东西。

一包是城南铺子的桂花糕,另一包打开,是双新棉鞋。

“你怎么——”

“你那双鞋底磨薄了。过两下雨,该进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磨得厉害,只是穿惯了没想着换。

他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

“你走路脚跟重,鞋底右边磨得比左边快。”

我愣住了。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把棉鞋塞进我手里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我低头看怀里的棉鞋,针脚不算顶细,但缝得结实。

鞋帮内侧,用白线绣了个极小极小的“茯”字。

他何时量的尺码?

我蹲在槐树下,把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秋蝉追出来喊我上工,我抱着鞋跑回屋里,

放进柜子最上层,覆了块布。

那当值,我一直分神。

捣药时把没去壳的杏仁丢进了臼里,师傅拿戥子敲了敲台面:

“茯苓!你魂儿丢哪儿了?”

我缩了缩脖子,把杏仁拣出来,低着头没敢回嘴。

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落下来——他何时量的尺码?

我蹲在药架后面,偷偷弯了嘴角。

4.

开春时,宫里降了旨意,选各府得力丫鬟入宫当差,为期一年。

侯府定了三人,我名列其中。

管事嬷嬷念到“茯苓”两个字的时候,我手里的药杵顿住了,

杵头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

当夜我去寻萧景衍。

他在演武场西边的值房里看书,灯捻挑得很低,半张脸埋在昏黄里。

我推门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他膝上,仰着头看他。

“我要入宫一年了。”

他放下书,低头看着我。

灯捻在他身后跳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光一晃一晃的。

“你等我回来。”

“好。”

“这一年,不许同旁的姑娘好。”

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我回来便赎身,开了医馆就嫁你。”

他手指顿住了,停在书页上没动。

“嫁我?”

“怎的,你不想娶?”

他没答话,抬手把我鬓边蹭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过我的耳廓,带着凉意。

“想。”

我这才满意了,站起来拍拍裙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应了我的,别忘了。”

“不忘。”

我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蹲回去补了一句:

“那我说嫁你的时候,你笑一下。”

他看着我,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我关上门跑了。

次天未亮,侯府的马车停在角门外头。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场那边空荡荡的,

桂花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挑着天边一抹青灰色。

他没来送。

我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堵了一口气,

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角门关着,什么人都没有。

入宫后我被分在太医院做杂役。

太医院的活计比侯府琐碎十倍,捣药有捣药的规矩,

分药有分药的章法,连晒药材都得按时辰翻面。

但我不怕琐碎。

我手脚麻利,又识得药性。太医们慢慢开始让我帮着捣药分药,偶尔还叫我抄方子。

管库房的老太监姓王,起初见了我爱答不理的,

后来发现我记性比他那本册子还好,

什么药搁在哪个抽屉、还剩多少斤两,

我张口就来,他便开始正眼看我了。

“你这丫头,从前学过?”

“跟府里老大夫学了十一年。”

王公公捻了捻胡须:“倒是有个大夫的样子。”

我蹲在药柜前面分当归,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活没停,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我暗暗打听一件事——宫里有没有一个叫萧景衍的侍卫。

太医院管库房的小太监摇头:

“没听过。侍卫都在前殿那边,太医院在后宫,不常打交道。”

我又问了一个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嬷嬷。

嬷嬷想了想:“萧这个姓,宫里倒是有位贵人,姓萧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琢磨什么。

然后她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你一个太医院杂役,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着奇怪,却也没再多想。

宫里的子比侯府闷些,但也有好处。

我每收了工便点灯看方子,配新药,记了一厚本笔记。

灯油烧了一盏又一盏,抄方子抄到手指发酸,就在灯下甩甩手腕再接着写。

每隔十,便有人往太医院递东西给我。

有时是一包城南的桂花糕,油纸上还沾着糖粉,打开来热腾腾的。

有时是一双新袜子,针脚密实,袜口缝了圈软边。

有时是几两新收的艾草,扎得整整齐齐,叶子是今年头一茬,绿得发亮。

每回都是东宫的小太监送来的,放下便走,连茶都不喝一口。

东西的包裹皮上都写着一个“衍”字,笔画瘦长,收尾利落。

我把那些包裹皮一张一张展开,

用手掌抹平了褶子,叠整齐了,压在枕头底下。

同屋的宫女采薇趴在旁边看我叠,忍不住笑:

“茯苓你这是攒着当嫁妆呢?”

“你管我。”

我嘴上这么答着,手指还在那张纸的折痕上来回摩挲。

想着他在侯府值房里低头写字的样子——他写字时习惯把左袖卷起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我配的第一罐药膏,就是给他治那道旧疤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跟前面那摞贴在一起。

采薇翻了个身吹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片,落在枕边。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摞纸,厚厚一叠,边角戳着掌心。

窗外宫墙深深。

我坐起来,掀开一点窗缝往外看。高墙在月光底下是青灰色的,

影子压下来,把院子里的石阶吞了大半。

我盯着那堵高墙看了许久,想着他在侯府值房里低头写字的样子,

想着他那时候离我不远,也就穿过两道月亮门的工夫。

可眼下这道墙,比侯府所有的月亮门加起来都高,都远。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

那下午,我去御花园采药引子。

芍药花圃旁的蒲公英最是好,春末的须饱满,晒了入药清火最灵。

我蹲在地上,使小铲子挖,挖了小半筐,须上的土还没抖净。

春末的风暖洋洋的,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叠着,蜜蜂嗡嗡打转。

我低头专心刨土,小铲子拨开松软的泥,露出白生生的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有太监尖细的嗓门:“殿下,太后那边传话说,晚膳请您过去用。”

“嗯。”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似的。

但那个“嗯”的声音,我听了两个月。

每清晨他收剑之后,立在桂花树下说的那句“嗯,管用”——便是这个声气。

低了半度,尾音沉下去,不拖泥带水。

我手里的药铲停了。

铲尖还在土里,我没,就那么僵着。

然后我转过头去。

御花园的石径上走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杏黄色四爪蟒袍的男人,腰束玉带,头上嵌了宝金冠,金冠侧边镶的珠子在光里一闪。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肩头。

侧面轮廓——鼻梁,下颌线。

第2章 2

5.

萧景衍。

我手里的药筐“哐当”掉在地上。

蒲公英撒了一地,白的须沾了泥,横七竖八地躺在我脚边。

土渣溅上我的裙摆。

他停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他眉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极快地收紧,又松开。

嘴角抿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被强行压回去了。

那神情我见过——侯府里有人故意刁难我时,他便是这副模样。

沉下来,不动声色的冷。

但他眉毛那一动,我看清了。

那是慌。

旁边的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看见一个跪在地上、面前撒了一地草的小宫女。

“那是谁?”

“回殿下,太医院的杂役。”

殿下。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蒲公英黏在裙摆上,我动不了。

从头到脚都是僵的,铲子还捏在手里,指甲掐进木柄里掐出四道月牙印。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三息。

然后抬脚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

声音极低,低到只剩我听得见:

“夜里来东宫。我等你。”

他说完就过去了。

一群人走远,太监宫女弯腰垂首,簇拥着那个杏黄色背影绕过假山。

阳光在他肩头落了一下又滑开了。

御花园复又安静下来,只剩蜜蜂还在芍药花上嗡嗡地转。

我跪在原地,面前是一地蒲公英,头顶是暖洋洋的头。

但我浑身都是凉的。

“夜里来东宫。”

东宫。那是太子住的地方。

我费了四十才追到手的人,是太子。

我给他塞了四十罐药膏、二十二包绿豆糕、十五壶茶。我拍着他肩膀说“寻不着差事不打紧,我养你”。

我说“你等我回来”。

我说“开了医馆便嫁你”。

他回了一句“想”。

太子,对一个丫鬟说“想”。

我把地上的蒲公英一一捡回筐里,手抖得厉害,捡了三遍才捡完。

然后抱着筐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旁边的假山歇了好一会儿,指尖掐进石缝里。

同行的宫女从花圃那头跑过来:“茯苓你怎么了?脸白成什么样了?”

“无事。”

“你筐都翻了还叫无事?”

“风迷了眼睛。”

“今哪来的风?”

我没接话,抱着筐往太医院方向走。

走过御花园那道月亮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石径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转回头继续走。攥着筐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夜里去东宫。

6.

我磨蹭到天黑透了才去东宫。

一路上腿是软的,掌心全是汗,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东宫那两扇朱红大门白天路过好几次,每次都觉得离我很远。

此刻站在门前,门楣上的灯笼照得我脸上发烫。

守门太监见了我,居然没拦,反而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茯苓姑娘,殿下在书房等您。”

他竟然认得我。

我跨过门槛,穿过两道穿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东宫比我想象的大,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把青石地砖照得发白。

书房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我站了几息,抬手推门。

萧景衍坐在书案后面,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散着没束冠。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里那支朱笔放下了。

我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扑通跪下去。

膝盖撞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起来。”

“奴婢不敢。”

“林茯苓。”

“您别叫奴婢名字。”

他连名带姓:

“林茯苓,起来。”

我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知道。

“你骗了我四十天。”

他看着我,没躲:

“告诉你了,你还会送药膏吗?”

“不会。”

知道他是太子,我连桂花树后面都不敢蹲。

那四十罐药膏是我配的,那二十二包绿豆糕是我买的,那十五壶茶是我泡的。

但前提是他只是个侯府里谋差的侍卫,

前提是我蹲在桂花树后面蹦出来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的时候,

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里没有“殿下”这两个字。

“那现在怎么说?”

我声音闷在喉咙里,堵得生疼,

“你是太子,我是丫鬟。我说开医馆就嫁你,跟太子说这个——”

“一样。”

“什么一样?”

他低头看着我,灯捻在他身后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晃了他半边脸。

“茯苓是谁,关太子什么事。我应的是茯苓,不是丫鬟。”

我跪在原地,那句话砸在耳朵里,半天没散。

他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语气没有哄人的意思,

就是陈述——“我应的是茯苓,不是丫鬟。”

我嘴唇抿得发白。

“你知道我配药膏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想你手腕旧伤别再犯了。”

“我想你练完剑别急着走,等我在桂花树后面蹲够了再收势。”

“我想你嘴角那个弧度多翘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我别过头去,“现在我在想你是谁。”

“我还是萧景衍。”

“可你也是太子。”

“太子不能吃馄饨了?太子不能穿你缝的棉鞋了?太子不能——”

他顿了一下。

“太子不能等着你说开医馆就嫁我了?”

我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灯捻又跳了一下,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跪在那儿没动,他蹲在那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我声音闷闷的:“你让我想想。”

“多久?”

“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后面,从案上拿了张纸递过来。

“这是太医院今年的出宫采买名单,我给你报了名。”

“每月两次,你可以出宫去看你那个没开起来的医馆。”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

我攥着那张纸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

“萧景衍。”

“嗯。”

“今御花园那筐蒲公英,我白挖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明我让人补你一筐。”

我推开门出去了。

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茯苓”两个字的出宫采买名单,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墨。我抬手狠狠蹭了一把脸,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回太医院的路上,御花园芍药花圃旁边那片地已经收拾净了。

石板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片叶子都没留下。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我应的是茯苓,不是丫鬟。”

7.

我躲了萧景衍十七天。

第一天我没去东宫,他也没让人来催。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我以为他算了。

太子嘛,凭什么迁就一个丫鬟。

第四天早上,太医院门口多了个粗布包袱。

打开来是新收的艾草,扎得整整齐齐。

底下压着张纸,上面一个“衍”字。

我没动那包艾草,连包袱皮一起塞进了柜子里。

第五天是一本医书抄本。

封面上画了朵芍药。

第六天是一包城南铺子的桂花糕,用油纸裹着,还温的。

我盯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没拆,跟艾草和抄本搁在了一起。

太医院的宫女们开始不对劲了。

“茯苓,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捣药都捣到手上去了。”

“茯苓,那个筐你盯着看半天了,里头有花吗?”

“茯苓,你枕头底下那摞纸到底是什么?天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摸。”

同屋的宫女叫采薇,跟我同住了两个月。

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一摞纸包,知道我不许任何人碰,

知道我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笔画瘦长的“衍”字。

她终于忍不住了:

“茯苓,你到底在躲谁?”

“没躲谁。”

“那你天天往东宫那个方向看什么?”

“我往东宫看了?”

“你还说你没看——你连药臼都杵到东宫那边去了!”

我不说话了。

采薇指着我枕头底下那厚厚一摞纸包:

“那你半夜翻来覆去看这些做什么?

“你要是恨他,撕了便是。你要是想他,去见便是。”

“你既不撕也不见,天天攥着那些纸包翻来覆去——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采薇的问题。

第十天,又有人往太医院送东西。

一双新袜子,鞋底纳得密实,袜口缝了圈软边。

我蹲在药架后面把那双袜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塞进了柜子里,跟艾草、抄本、桂花糕放在一起。

第十二天,包袱皮上那张“衍”字底下多了三个小字——“还生气?”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了压进枕头底下的最下面一层。

第十三天没有东西送进来。

第十四天没有。

第十五天也没有。

第十六天,我坐在太医院院子里筛药,筛到一半停了下来。

采薇在旁边配药,头也没抬:

“想见就去。”

“谁想见了?”

“你手里的筛子空筛了半盏茶了。”

我把筛子放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第十七天,太医院门口来了个小太监。

他站在院子中间,当着所有太医和杂役的面躬身说:

“茯苓姑娘,殿下传话——您若是不去,殿下便亲自来太医院。”

满院子齐刷刷抬头看我。

太医院院正手里那把戥子歪了,秤盘里的黄芪撒了一桌。

旁边抄方子的太医笔停了,墨在纸上洇了一团。

采薇蹲在药柜前面,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我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半筛子没筛完的甘草。

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小太监又躬了躬身:

“茯苓姑娘,殿下说,不急。但今若是等不到您,明他还来。”

我站起来。

我把筛子搁在地上,拍了拍裙上沾的药渣。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我,我梗着脖子没说一个字,抬脚走出了太医院的大门。

东宫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萧景衍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那支朱笔搁下了,然后从书案底下拎出一个筐。

满满一筐蒲公英。

须洗得净净,白生生的,一一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看了我一眼。

“御花园那筐,补你的。”

我站在书房中间,离他三步远。

那筐蒲公英搁在他脚边,须上还带着水珠。

“你追了我四十天。”他说,“现在换我追你。”

他声音很平,跟侯府值房里他说“定情”的时候一样平。

“追到你答应为止。多久都行。”

我没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灯捻又跳了一下。

然后我走过去,弯腰把那筐蒲公英抱起来。

筐不算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须上的水珠沾了我前襟。

我抱着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步子停了一步。

“明天还送。”

我抱着那筐蒲公英出了东宫的门。

走回太医院的路上,御花园的石径两侧芍药落了大半,

风一吹花瓣就散,铺了满地碎粉。

第二天太医院门口又放了满满一筐蒲公英。

须上还带着露水。

8.

“太后心疾发了——院正带着所有太医都跪在寝殿外面——说是脉象快摸不到了——”

我手里的筛子停了。

甘草撒了一地。

采薇已经跑远了,太医院里乱成一团。

有人往寝殿方向跑,有人跪在地上哆嗦。

我蹲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翻来滚去就只有一句话——太后的底子我摸过,心脉弱、气血两虚,

一旦发作太医院那套温补的方子本来不及。

我站起来冲进药房。

柜子最底层有个粗布包,压在一摞旧方子下面。

我扒开那些方子把布包抽出来,里头是一包药粉——参苏养心散。

老大夫传我的方子,专治心脉骤停。

我在侯府的时候试过三回,每回都管用。

攥着那包药粉我冲出了太医院。

太后寝殿外面跪了一地的人。

太医们伏在地上,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太监宫女缩在廊下,脸白得像纸。

寝殿的门关着,里头隐约有声音传出来,什么动静听不清。

但听不清才是最吓人的。

我冲到门口被侍卫拦住了。

“太医院杂役不得入内。”

“我有药!”

“太医院的方子都救不了,你有什么药?”

我急得跺脚,举着那包药粉往前送:

“你让我进去看看太后——就一眼——”

侍卫挡着门纹丝不动,伸手就要推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人。

转头。

萧景衍站在我身后。

他从殿里出来,脸色铁青。

没穿常服,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

他看见我了。

看见我攥着那包药粉,看见我被推得往后踉跄,看见我额头上全是汗。

“放她进来。”

侍卫闪开了。

萧景衍侧身让出门口,我提着裙子跨过门槛。

他跟着我进来,殿门在身后合上了。

寝殿里面烛火通明。

熏香还没来得及点,空气里是药味和冷汗味混在一起。

太后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灰,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院正跪在榻前攥着太后的手腕,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我跪到榻前。

三手指搭上太后的脉——指腹底下的搏动细弱得像断线的珠子,

一下一下跳得我心里发紧。

三息。

“参苏养心散,温水冲服。一刻钟见效。”

我把药包递给旁边抖着手的小太监:

“快。”

小太监捧着药包不敢动,回头去看院正。

院正跪在地上抬起头,声音都是劈的:

“殿下——这药来历不明——太医院查过她的方子,但这一味从来没见过,万一——”

“喂。”

萧景衍就说了这一个字。

小太监再不敢犹豫,转身去化药。

水端上来,太后被扶起半边身子,药汁顺着嘴角喂下去。

然后就是等。

殿内死寂,能听见灯芯烧过头的呲啦声。

院正的手还搭在太后脉门上,每隔一会儿报一次:

“脉象未变......脉象仍弱......”

每报一次我的心就往下一沉。

一炷香的时间,长过一辈子。

小太监手里的托盘在抖,茶盏磕得叮当响。

我跪在榻前,膝盖硌在砖地上没有知觉,

掌心里那把空药包攥成了湿漉漉的一团。

然后太后的眼皮动了一下。

院正扑过去按脉,手指僵了两息,声音变调了:

“脉象稳了——回过来了——稳了——”

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下去:

“太后洪福齐天——”

我跪在原地没动。

额上的汗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滴在膝前的砖地上,晕开一小团。

手里那把空药包还攥着,指节泛白,松不开。

萧景衍走过来。

他在我旁边蹲下,伸手把我攥着空药包的手指一一掰开。

我手指是僵的,他掰得慢,也不急。

掰到最后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掌合上来。

他的手是烫的。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没抽走。

殿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更多太医赶过来了。

“院正大人!”

“太后醒了!”

我低着头,看着他扣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

青白色的,指节修长。

虎口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9.

太医院安静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走路都贴着墙。

太后寝殿那道门关着,院正带着两个最得力的太医守在里面,每隔两个时辰传一次脉案出来。

头一天脉案上写“仍昏”。

第二天写“气息渐稳”。

第三天清晨传出来的纸上多了两个字——“已醒”。

采薇捧着那张脉案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天撒了一地的甘草。

“醒了醒了醒了!”

我手里的甘草又撒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半个时辰之后太后寝殿那边就来了人,一个小太监站在太医院院子里躬身说:“太后娘娘传茯苓姑娘过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药渣。

三天没换衣裳,袖口还有那天跪在地上蹭的灰。

寝殿的门开了。

我走进去,殿里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熏香点起来了,是安神的沉水香,混着药味但不冲人。

太后靠在软枕上,脸色还白,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睁着,看人的时候那点锐利还在。

我跪到榻前:“奴婢茯苓,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让我起来。

她靠在枕上打量了我一遍,从头发丝看到手指尖,看得我后背起了薄汗。

“学了几年医?”

“回太后,十一年。”

“谁教的?”

“侯府请的老大夫。奴婢从小跟着他认药、捣药、搭脉。”

“方子是老大夫传的?”

“是。参苏养心散是老大夫的压箱底方子,专治心脉骤停。奴婢在侯府试过三回,每回都——”

“管用?”

“管用。”

太后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跟萧景衍的笑一模一样——原来是一家子。

然后她转向旁边。

萧景衍站在榻侧,垂手立着,姿态恭恭敬敬。

但我进来的时候就瞥见他耳红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是你的人?”

萧景衍耳又红了一寸:“是孙儿在宫外认识的朋友。”

太后笑了一声:“你还会交朋友?”

那声笑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味道。

我跪在地上头低着不敢抬,余光看见萧景衍的耳红透了。

太后收回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茯苓。”

“奴婢在。”

“救驾有功,封正七品县主,赐号安和。”

满殿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去:“恭喜安和县主——”

我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正七品县主,从丫鬟到县主,就这一句话的距离。

旁边的小太监过来扶我:“县主,起来吧。”

我没动。

然后萧景衍走过来了。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升官了。医馆还开不开?”

我转过头瞪他。

眼眶是红的,嘴角是翘的。

“开。”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旁边的小太监站了一下。

殿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跟三天前完全不同了——三天前我是太医院的杂役,跪在榻前喂药的时候没人指望我手里的药粉管用。

现在我是安和县主,太后亲封的,名正言顺的。

萧景衍也站起来了,站在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不多不少。

太后靠在枕上看着我们俩,忽然又说了句:“你那个药膏,给哀家也配一罐。哀家膝盖有时候疼。”

我愣了一下,然后蹲回去磕了个头:“奴婢今晚就配。”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我退出寝殿,萧景衍也跟着出来了。

廊下阳光晃眼,我眯了眯眼,听见他在身后说:“膝盖还疼吗?”

“什么?”

“你跪了三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感觉。

“不知道。”

“回去用热水敷一下。”他顿了一下,“明我让人送药膏。”

“你是太子,还会配药膏?”

“不会。但我有钱,可以买。”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了半边肩膀,嘴角翘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

“怎么了?”

“你笑什么?”

“你升了县主,医馆还能开,我的一文钱没白花。”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穿过穿堂,衣摆扫过门槛时带了一下。

我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我把手背贴在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安和县主。

我从侯府的丫鬟变成安和县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还沾着那天捣药留下的甘草渣。

正七品的县主,手上还沾着药渣。

我笑了一声,把手在裙上蹭了蹭,往太医院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寝殿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站着的侍卫换了人。

那天拦我的那个侍卫已经不在了,但门口还是站了两个人,腰佩长刀,背脊挺直。

我转回头继续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升官了。医馆还开不开?”

开。

怎么不开。

10.

安和县主的名头在宫里传了不过三,便人人皆知了。

太医院杂役出身,一包药粉救了太后凤体,太后亲口封的县主,赐号安和。

这消息传进东宫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艾草。

采薇蹲在台阶上嗑瓜子:

“茯苓,你听说了没有?东宫那位孙侧妃,今早摔了一套茶盏。”

“谁告诉你的?”

“洒扫的小太监说的,说孙侧妃砸完茶盏又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就换了身衣裳出东宫了。”

我翻艾草的手没停。

一盏茶的工夫后,御花园的石径上果然走来一个人。

桃红色宫装,鬓边簪了朵绢海棠,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步子不疾不徐,

但裙摆扫过青石板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两分。

我蹲在芍药花圃旁边继续挖我的蒲公英。

孙侧妃在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笑盈盈的:

“安和县主好雅兴。”

我放下小铲子站起来行礼:

“孙侧妃安。”

她没让我起。

“听说县主之前在太医院当差?”

“是。”

“说是丫鬟出身?”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

孙侧妃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头顶的发簪看到鞋尖上的泥。

那个目光像在估一件货,从头到脚,落点全在我那双沾了土的绣花鞋上。

“县主不要嫌本宫说话直。”

她笑了一下,把茶盏递给旁边的宫女,

“丫鬟出身能爬到正七品的位置,着实不容易。本宫也佩服。”

“孙侧妃过誉。”

“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还是甜软的,但底下那层凉意已经透出来了,

“县主姐姐要明白,东宫那个门槛跟太医院的门槛不一样。”

“太医院的门槛靠一包药粉就能迈过去,东宫的不行。”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在笑,眼角眉梢都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架势,但眼底是冷的。

我认识这种眼神。

老大夫教过我辨人——外形能仿,气味不能。

孙侧妃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字。

“孙侧妃说得对。”

我笑了一下,

“所以奴婢打算自己开门。”

“开什么门?”

“医馆的门。”

孙侧妃的笑僵了一瞬。

我提起药筐拍了拍裙上的土:

“城南那边住的都是穷苦人家,看病买药都难。”

“奴婢别的不行,搭脉开方子还算拿手。”

“以后开了医馆,孙侧妃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坐坐。”

她端着空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白瓷里,掐出一道细细的印子。

“县主有心了。”

“奴婢分内的事。”

我提着药筐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茶盏搁回托盘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当晚太医院就传出了话。

值夜的小太监偷偷跑到我院子门口,隔着门缝说:

“茯苓姐,孙侧妃的人今晚翻了太医院的药柜,还把你配药的那些单子都抄走了。”

“说是你在配一味对太后凤体有害的药材。”

我坐在灯下翻医书,头也没抬:

“翻了就翻了。”

“你不怕?”

“她翻不出什么。”

因为我每一味药都有记录。

从入太医院第一天起,

老大夫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留底——药材什么时候入库、

什么时候出库、经了谁的手、配了什么方子、院正的批注在哪一页,

白纸黑字全在那沓纸上。

翻药柜?

翻一百遍也翻不出我半个错。

第二天一早,我被传到了太后寝殿。

孙侧妃已经跪在那儿了,眼圈红红的,攥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旁边跪着她的贴身宫女,手里捧着一沓纸——我的药柜里抄出来的那些。

太后靠在软枕上,面前搁着半盏参汤。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孙侧妃一眼。

“说。”

孙侧妃抹着眼泪开了腔:“太后明鉴,安和县主虽然有功,但毕竟出身微贱,臣妾实在放心不下。昨夜臣妾让人查了太医院的记录,发现安和县主私下配了一味药,药性峻烈,对太后的凤体恐怕有害......”

她说到一半又抹眼泪,留半句让人自己猜。

我跪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沓纸,整整齐齐,双手捧着递上去。

“太后娘娘,这是奴婢入太医院以来配过的所有方子。”

“每一张都有太医院院正的批注和签字,每一味药出入库都有管库太监的手印。”

“孙侧妃手里那些抄本上写的药,这里每一味都能对上,一样不差。”

旁边太监接了,躬着身送到太后面前。

太后翻了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那页纸两眼,又抬头看了孙侧妃一眼。

“你说的那味药,是这个?”

孙侧妃抬头看了纸上的字,脸色变了。

太后把纸搁在榻沿上,端起了面前那半盏参汤,拿勺子搅了搅。

“哀家吃过她配的三服药了。”

她喝了一口,慢悠悠咽下去。

“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她放下碗,看着孙侧妃,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你是在说哀家没分辨能力?”

孙侧妃的脸唰地白了,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地: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担心太后凤体——”

“担心?”

太后把参汤碗搁下了,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声脆响。

“哀家吃了她的药活了,你倒是替哀家担心上了。”

满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侧妃跪伏在地上,肩膀在抖。

太后看着她,半晌,摆了摆手。

“跪安吧。”

孙侧妃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宫女的手才勉强迈过门槛。

她出了殿门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脚步声远了。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榻沿上那沓纸又拿起来翻了翻。

“丫头。”

“奴婢在。”

“你那个医馆打算开在哪儿?”

“城南。那边住的都是穷苦人家,看病买药都难。”

太后点了点头。

“开了告诉哀家。”

她把那沓纸递还给旁边的太监。

“哀家让人给你送块匾。”

11.

城南那间铺子我三个月前就看中了。

两间门脸打通了,南窗下光线最好,摆了张老榆木诊台,西墙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黄纸写的药名。后头隔了间小库房,搁了个炉子煎药用的。

开张那我没请人,也没放鞭炮。

太后亲题的匾额前一天晚上就送到了,用红绸裹着挂在门楣上。

我站在门槛外头抬头看那四个字,“安和医馆”,金漆描边,隔着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采薇被我拉来帮忙抓药,秋蝉从侯府告了假来给我打下手。

天没亮门口就排了队。

全是城南住的穷苦人家,有的蹲在巷口等了半夜。

我换了件短打衣裳,袖子用布带扎紧,

坐在诊台后面搭脉开方子。

第一个来的是个瘸腿的老伯,膝上长了疮,浓水淌了半裤腿。

我蹲下去用温水给他洗了,敷上药膏,裹了新棉布。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眼圈红了:

“姑娘,多少钱?”

“诊金三文,药钱先欠着。”

老伯愣着没动,我把他往外推:“下回再收。”

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烧了三天,额头烫得像火炭。

我搭了脉看了舌苔,抓了三服退热的药。

妇人掏了半天只摸出五文钱,我又添了两文给她包了包红糖。

从辰时到申时,诊台前面就没断过人。

采薇跑进跑出抓药,秋蝉在后头守着炉子煎汤。

我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嗓子得冒烟。

有一回站起来去拿药,腿麻得差点栽了,扶着药柜才站稳。

外头光一寸一寸往西挪,人影从门口长长地铺进来,又缩回去。

最后一拨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在椅背上揉肩膀,胳膊抬不起来,手指搭了一整天脉,酸得握不住笔。

诊台上摊着一摞方子,墨迹透了我还没整理。

抽屉里铜板叮叮当当的,我没数,应该不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没抬头,以为是又来了病人:“今不看了,明请早——”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光被挡了一半。我抬起头。

萧景衍靠在门框上,穿了件鸦青色的便服,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

他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我。

“看你累死了没有。”

“累不死。”

我伸手去接那包东西,他递过来,油纸还温着。

“桂花糕。”

我拆开咬了一口,皮酥馅糯。他还靠在那儿没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嘴里含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你站那儿多久了?”

“一整个下午。”

“一下午?”

“你治那个老伯的时候我就到了。”

我嘴里的桂花糕停了。一下午,他站在门框外面,看了一下午。

我看了一下午的病人,他看了一下午的我。

“你就这么站着?”

“站累了就到对面墙底下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又站起来接着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搭脉,怎么敷药,怎么蹲下去给老伯洗腿上的疮。”

他顿了一下,“怎么跟那妇人说‘诊金先欠着’。”

我盯着他,嘴里的桂花糕咽不下去了。

他走进来,在诊台前面站定,弯腰扫了一眼台面上那摞方子,又看了看抽屉里那些铜板。

“今天看了多少个?”

“没数。三四十个吧。”

“挣了多少?”

我掏了掏腰包把铜板倒在台面上,一五一十数了数:“十七文。”

“十七文。”

“嗯。还有三服药的账是赊着的。”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张空白的方子纸,又拿起笔,蘸了墨,低头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今借安和县主茯苓银——”

他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多少?”

“十七文。”

他在纸上写“十七文”。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搁在台面上,

连同那张纸一起推到我面前。

“今盈利十八文。掌柜一份,东家一份。”

我看着台面上那枚铜板和那张纸,上面是他瘦长的字迹,墨还没透。

“你一个太子,本钱一文钱?”

“穷。”

“你上回给我那张银票呢?”

“那是借的。这是入的。不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从门口铺进来,把诊台染了一层暖黄。

台面上那枚铜板反着光,旁边的方子纸被风吹动了一下角。

我把那枚铜板收进腰包,把那张纸折好了放进抽屉最里面。

“行。你入。年终分红一文不少你的。”

“好。”

他靠在药柜边上看着我,没走。

诊台上的油灯刚点上,火苗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萧景衍。”

“嗯。”

“你一下午没吃饭吧?”

“没。”

“那桂花糕我自己吃了,你吃什么?”

他嘴角翘了一下:“你吃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包桂花糕递过去,掰了一块塞进他手里。

“吃。”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我,然后咬了一口。

傍晚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捻晃了一下。

诊台上的药香、桂花糕的甜味儿、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外头巷子彻底暗下来了,城南的街上陆续亮起了灯。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近处隔壁铺子关了门板。

我站在他面前,他靠着药柜,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块桂花糕的距离。

“明天还来吗?”

“来。”

“来嘛?”

“来看你。”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搁回油纸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明盈利,记得记账。”

我站在诊台后面,看着他鸦青色的背影没入巷口的暮色里。

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方子纸,又看了一眼腰包里那枚铜板。

我笑了一声,把诊台上的方子一张一张理好,用镇纸压住了。

12.

太子大婚那,十里红妆从朱雀门一路铺到东宫门口。

全京城的人都挤在路两边看热闹,比定远侯府三小姐出阁那热闹了十倍不止。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眼睛,手里攥着一罐安神养心膏。

紧张的时候就闻这个味儿,老大夫教的。

轿子颠簸了一路,我的心也跟着颠。

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药罐滑溜溜的,差点没拿住。

锣鼓声停了。轿子落了地。

轿帘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虎口有薄茧,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净净。

我认得这只手。

握过剑,写过“衍”字,缝过棉鞋的针脚,

一一掰开过我攥着空药包的手指。

他攥紧了我。

“慢点,有门槛。”

我攥着他的手跨出花轿。吉服外头光晃眼,盖头底下只看得见他半边袖口的暗金色绣纹。

他牵着我往前走,步子故意放慢了半拍,让我跟得上。

满殿文武和宫人都在看,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他握着我的那只手。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脚。”

我抬了。

大婚礼成,繁文缛节走完,我被扶着坐到了喜床上。

盖头挑开,满殿烛火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萧景衍坐在我旁边,吉服衬得眉眼浓烈,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我头上的凤冠摘了。

“重不重?”

“你说呢。”

“下次让他们做轻点。”

“还有下次?”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旁边宫女太监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门合上了,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

在床柱上揉脖子,他坐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医馆我让人看好了。”

“什么?”

“出宫采买的牌子还在,你白天出宫坐诊,晚上回东宫。”

“出宫坐诊?太子妃天天往外跑,别人不说闲话?”

“太后说了,安和县主的医馆是皇家医馆,谁敢说。”

我看着他。

他坐在烛火旁边,吉服还没换,嘴角微微翘着。

“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呢?”

“我帮你抄方子。”

“你一个太子,给我抄方子?”

“一文钱的东家,给掌柜抄个方子怎么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抱住他腰,把脸埋进他口。

他僵了一瞬,然后手臂合拢了。

“萧景衍。”

“嗯。”

“我在侯府追你的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太子。”

“我知道。”

“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敢追。”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瞒我了。不管什么事,你说。”

他低头,下巴抵在我发顶。

“不瞒了。”

我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我自己。追了个侍卫,追回来个太子。赚了。”

他手臂收紧,嘴角抵着我头发翘起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宫灯亮透了半边天。

从今天起,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娶了那个在城南开医馆的姑娘。太后亲题的匾,皇上亲自赐的婚,十里红妆从朱雀门排到东宫。

但也只有我知道。

他腰间那块玉佩,还系着宫外带进来的旧红绳。从侯府到东宫,一天都没换过。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面,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整整齐齐压着一摞纸包,每一张包裹皮上都有一个瘦长的“衍”字。

我数过。三十张。从入宫第一天到御花园撞破他那天,一共三十张。

纸包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方子纸,打开来,上头是他写的字——“今借安和县主茯苓银十七文。东家一文,掌柜持十七文。”

笔迹瘦长,收尾利落。

我蹲在梳妆台前面,把那摞纸包重新理了理,又看了两遍那张方子纸,然后折好了放回去。

萧景衍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看什么呢?”

“你写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又翘了一下。

“一文钱,翻了多少倍了?”

“不知道。明年年底才分红。”

“那得好好活着,等着分红。”

我别过头去没接他的话。

但窗外的宫灯太亮了,亮得人眼睛发酸。

我蹲在那儿没动,他蹲在旁边也没动。两个人并排蹲在梳妆台前面,烛火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纱帐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廓。

跟侯府廊下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就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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