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当了整整三年青云宗外门的杂役。
指尖是拔草磨的茧,衣摆上是喂灵兽的印子。
宗门里随便来个扫洒的都能踹我一脚、吐我一口唾沫。
大师父说过历练要忍,我忍了,垂着眼继续拔灵兽峰的杂草。
但掌门之女凌清霜,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当众羞辱我。
那天她带人来羞辱我,捏着我的下巴,笑着跟我说:
"你娘被妖兽叼走的吧?骨头都没剩下。"
见我没反应,她脸冷了。
四个人踹了我四脚——腰、膝、背、后脑。
泥灌进嘴里,石子嵌进掌心。
"没爹没娘的杂役,死了都没人知道。"
1
"林知念。"
凌清霜停在我面前,身后跟着四个弟子。
"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外门杂役,谁让你碰灵兽峰的仙鹤了?"
"它受伤了。腿上有道口子,我帮它......"
我话音没落,就见那只仙鹤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蹲下来了。
我看见她的脸,眼神轻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掌门之女。"
"知道就好。"
她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上次仙门宴我爹还夸你灵纯,你一个杂役也有这么好的天赋?"
我没说话。
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大师父说的:
"历练期间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求助。"
我咬着后槽牙把涌到喉咙口的气咽了回去。
下巴上留下几道红印,辣地疼。
我低下头继续拔草。
"跟你说话呢!"
她旁边一个跟班踹了我一脚,踹在腰侧最软的地方。
"算了,"
凌清霜摆了摆手,像是嫌脏似的往身后躲了半步,对跟班说:
"别碰她,脏了自己的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我,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对了,妖兽渊的名额我要了。你替我去探路。过两天出发。"
我说:
"妖兽渊凶险,我不够格。"
"我让你去你就去。"
凌清霜笑了一声,
她身后四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混在一起。
两天后,后山断崖。
我走到崖边的时候,凌清霜已经等在那了。
"你来了。"
她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妖兽渊的入口在哪里。"
"这里下去也能到。"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我面前。
"林知念。"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是你那张脸。"
"什么表情都没有。我骂你你也没反应,踹你你也不吭声,推你你就爬起来。"
她又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比上次重,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一个杂役,你凭什么不跪着求我?"
"现在哭也晚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手掌抵上我的口,往前狠狠一推。
我脚下一空。
风刮得脸疼,耳旁全是呼啸的风声。
断崖在头顶缩成一道越来越窄的白线,然后彻底没了。
周围全是雾。
我咳了一下,口震得生疼,吐出来的全是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远处传来兽吼,低哑凶狠,在慢慢靠近。
我忍了三年,把"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求助、不许提半分师门"的戒律刻进了骨子里。
就换来被推下妖兽渊的下场吗?
我眼角的泪终于滑落了下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我恍惚听见三界震动的声响:
万剑宗辖下三十六峰剑鸣不绝,三万柄佩剑同时出窍震颤;
退隐十年的前魔道魁首捏碎了握了百年的玉杯,七十二路暗部同时收到一个沾着血的""字;
妖界沉睡三百年的大妖王猛地挣断锁链,赤焰山的业火冲天而起烧红了半个修真界。
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疯了一样往妖兽渊赶,像要把天掀了。
一道剑光从上空落下,兽吼戛然而止。
我没看见剑。
只看见一道白,细得像线。
白光落地之后迅速扩散开,冷冽的剑意扫过周身。
离我最近的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倒下来了,砸在泥地上,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更远的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接一声。
深渊瞬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落得很稳,一下一下走过来,是我刻在骨血里熟悉的频率。
2
一只手伸出来,悬在我头顶上方,没有碰到我。
但有一股很暖的灵力从掌心落下来,像温水淋在头顶,沿着脖子、脊背、四肢流下去,身上撕裂似的疼瞬间消了大半。
我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嗓子是哑的,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大师父。"
万剑尊顾长渊。
我认出来了。
那双手抱过我很多次。
那股剑意我熟悉,冷冽的、净的,像雪山顶上的风,还带着一点他常带的松针香。
三年了。
他说让我来历练,不许联系,不许求助,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他。
我做到了。
我一次都没提过。
他还是来了。
顾长渊没有应声。
但他小心避开我身上的伤口,把我抱起来。
然后他把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掌心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稳住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从更近的地方,又哑又急:
"丫头。"
"她睡着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偏了一下头,余光看见一道红影。
大妖王赤焰。
是我的三师父,他没有化形,还是火凤的样子。
他的羽毛贴在我身侧,暖得像小太阳。
顾长渊没让他继续碰我,他就扑棱着翅膀飞在旁边跟着。
"吵醒了你哄?她现在浑身是伤,闹起来你负责?"
顾长渊说。
赤焰没吭声,炸了炸毛。
他展开翅膀,挡在我外侧。
还有一个脚步声落在更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压得地面震了震。
我感到一股气息,暗的、沉的,像地底最深处的暗河,裹着熟悉的冷香。
谢九渊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谁把她扔下来的。"
谢九渊指尖转着漆黑的留影石,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淬了毒的寒意。
"凌家。"
谢九渊没接这句。
他蹲下来了,手伸出来悬在我肩膀上边,指尖凝着淡黑色的治疗灵力,在替我探着还有哪里在出血。
"你当初说让她下山历练,不许联系不许求助。"
谢九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着能冻死人的气,
"历练历练,练成这样的?"
顾长渊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开口了,声音很平,却带着掩不住的自责。
"......她得自己能站稳。"
"站不稳的时候呢?"
谢九渊问,语气冷得掉冰碴。
顾长渊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但我在他怀里,挨着他的口,能感觉到他呼吸顿了一拍。
"站不稳的时候,"
他说,掌心轻轻蹭了蹭我发顶,
"我在。"
"那你在的时候她为什么还是摔下来了。"
谢九渊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
"你那道剑意封在她体内是摆设?"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指尖紧了紧。
"......隔着三万里,来不及。"
赤焰一听炸了毛,扑棱着翅膀蹭过来,尾羽扫过顾长渊的衣袖:
"那你下次早点!"
"别跟三年前一样,把小孩往山下一扔就不管了。她五岁那年被魔道叛徒劫走我还能赶到,万剑宗到外门比魔域远是吧?"
"远个屁。"
谢九渊背对着我们,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留影取了。凌家的底细我让人在查。三天之内拿全。"
"三天?"
顾长渊问,语气又冷了一度,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嫌慢?那两天。"
"够。"
"我够。你呢,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待了三年,现在算账还来得及吗?"
顾长渊低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皱着眉疼得缩了缩,眼神软了一瞬。
"......来得及。"
顾长渊在左边抱着我,赤焰在右边张着翅膀挡着风,谢九渊在前面开路,所过之处黑雾散得净净。我把脸往顾长渊的衣领里埋了埋,闷声说:
"大师父......我好疼。"
"乖。"
一个字,压着快要溢出来的怒意,他身上的剑意又冷了三分。
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向前面走的黑衣身影。
"二师父。"
他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
桃花眼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滔天的冷意:
"嗯?"
"你来晚了。"
谢九渊笑出了声,指尖的留影石转得更快了:
"比你大师父晚了一刻钟而已,账我全记在凌家头上了。"
赤焰在旁边扑了一下翅膀,得意得晃了晃缺了毛的尾巴:
"我飞得最快!我最厉害!"
"你是妖界之主,你飞得最快,你得意什么。"
"我就得意!"
我带着微笑沉睡过去。
3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外门宿舍的硬木板床上。
桌上摆着温好的疗伤灵茶,热气袅袅地飘着,碟子里码着三颗洗得发亮的赤炎果,表皮还挂着水珠,是我小时候闹着要吃的东西。
茶壶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冷硬:
"伤养好,等着。"
我攥着字条笑了笑。
我那三个师父,是来给我撑腰的,他们从来不会让我白受半分委屈。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了。
青云宗平时安静得很,但今天弟子们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脚步都带着慌。
管事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尖利的嗓音喊着指挥着洒扫、挂幡、摆茶点。
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内门弟子抱着灵果和灵酒往主峰方向跑,跑得满头是汗。
有人喊了一句:
"快!宗主说了,最近仙门盟主大选,来了三位贵客申时到!怠慢了一点点都得受罚!"
我关上了窗户,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字条,嘴角压不住的翘。
刚转身就听见管事拍门,我开门的时候,平时动辄骂我偷懒的管事居然对着我笑了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林知念啊,今天不用活了,好好歇着,别往主峰那边乱跑就行。"
我愣了愣,点头应了。
辰时三刻,外头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然后我听见钟声,青云宗迎顶阶贵客才敲的那种铜钟,连响了九下,震得屋檐上的瓦都在抖。
我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宗主凌啸天带着三位长老亲自迎了出去,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远远的只能看见几道影子,为首的一道白衣,身姿挺拔,身后跟着一道黑衣,懒懒散散的,最后面隐约有一道红影,晃了晃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会走正门进青云宗?
外门弟子全部被安排在最外围,只能远远看着正殿方向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我坐在角落的石阶上,隔着三排人头和两重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宗主的声音从正殿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
"尊驾"
"请"
"不敢当",殷勤得几乎谄媚,声音都带着抖。
三个"贵客"被请进了正殿。
宗主凌啸天亲自主陪,三位长老左右相陪,最好的灵茶、最好的灵果、最好的位置。我在外门三年,没见过宗主对谁这么客气过,连对仙门盟主都没这么低过头。
那天傍晚我从石阶上站起来准备回去的时候,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有一个人从侧门出来,站在廊下。
离得远,我只看见一道白衣,他偏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好像笑了一下。
他站了两息,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主峰大宴持续到深夜。我不知道他们在殿里说了什么。
只听说三位贵客修为深不可测,宗主亲自试了其中一人的气息。
探到一半就被震退了三步,脸色都白了,嘴角都溢了血。
之后招待得更加恭敬,甚至把掌门令牌上的护山阵法权限都开了。
让"贵客随意看、随意走"。
我躺在宿舍床上,一夜没睡着。
师父们去了主峰正殿,以"贵客"的身份。
我闭着眼都能想到,他们这次来。
是来给我撑腰的,要把我三年受的委屈,连本带利讨回来。
4
我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就醒了。
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主峰方向灯火未歇,亮了一整夜。
听说那三位贵客昨天夜里被宗主留着聊到很晚,今早还要继续陪着游山。
我没有时间想太多。
外门管事一大早就来敲门,语气依旧客气,只是眼底藏着点幸灾乐祸:
"去广场!凌师姐今天第一场点名,你别迟了!"
外门广场已经站满了人,乌泱泱的全是脑袋,议论声吵得人头疼。
凌清霜站在擂台正中间,换了身崭新的宗门服。
发间还别着朵灵珠花,打扮得像个正义使者。
她看见我过来,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笑。
跟推我下深渊前一模一样,甜得发腻,却裹着毒。
"林知念。"
她的声音裹着灵力,响彻整个广场,
"今天我当着全宗的面替天行道。你推我下深渊,谋害同门,罪不可赦,"
我抬眼扫过台上的宗主凌啸天,他面无表情地坐着。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补了一句:
"谋害同门,按宗规废除灵,逐出师门。"
她的剑"呛啷"一声出鞘了,寒光晃得人眼疼。
"跪下!"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有冷漠的。
我没有跪,腰杆挺得笔直,抬眼看向她,连眼神都没颤一下。
凌清霜的笑冷下来了,脸上的娇甜彻底褪了个净,只剩阴狠:
"不跪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抬剑朝我刺过来,剑风刮得我脸疼。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三道声音。
不是喊出来的,是落在广场上的。
三声轻响,像三块石头投进湖面,连空气都震了震。
第一道白影落在我左边,衣袖一卷就把凌清霜的剑震成了碎片。
第二道黑影落在我右边,指尖转着留影石,眼神冷得像冰。
第三道红影落在我身后,翅膀一振就把扑过来的凌清霜扫出去三步远。
整座广场安静得像坟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凌清霜举着剑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净。
血色就一寸寸退得净净,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剩下的半截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灰尘。
她僵着脖子转头看向主位。
就见刚才还端着宗主架子、一脸淡然的凌啸天,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出了血,连话都抖不成句:
"顾......顾剑尊?"
顾长渊没有看他,把手搭在我肩上。
凌啸天这才注意到他那只手搭在谁身上。
他顺着那只手看见我的脸。
三年来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的宗主,此刻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我的样子。
映出他女儿踹了三年、踩了三年、最后推下深渊的那个杂役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比凌清霜哆嗦得还厉害。
"这、这位是......"
顾长渊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徒弟。"
"人都齐了。账,该算了。"
第2章 2
5
凌啸天跪在顾长渊脚边,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血淌过眉骨淌进眼眶,他不敢擦,眼皮被血糊得半睁半闭,狼狈得像条被扒了皮的狗。
顾长渊没说"起来",他就不敢动。
谢九渊往前踱了一步,蹲下了。他把留影石搁在凌啸天面前的地上,指尖敲了敲石面。留影石亮了。
画面里是断崖,凌清霜的笑脸,她抬手推人的动作,林知念坠崖的背影。清清楚楚,一帧不漏。
凌啸天的脸从白转灰,又从灰转青。
"凌宗主,"谢九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带着笑,"认得不?你女儿。推人那个。"
凌啸天嘴唇哆嗦:"认、认得......"
"认得就好。"谢九渊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那你说说,这是谁推谁啊?"
凌啸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顾长渊往前迈了一步。
"妖兽渊的兽,谁去清的。"
凌啸天抢着说:"我清的!昨晚连夜清的!我带的长老和执事,三十三个人,一只不剩,全清净了!"
他抬头看顾长渊,眼里闪着邀功的光:"顾剑尊您放心,您徒弟现在安全了,没兽了,我连夜清——"
"我让你清了?"
顾长渊低头看他。就一眼,凌啸天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脸色从青转白,嘴唇开始打颤。
"我、我以为......您会怪罪......所以连夜清的,怕妖兽伤了她......"
"伤了她?"顾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平得像念经,"你女儿推她下去的时候,你清了吗。"
凌啸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吐不出一个字。
谢九渊在旁边"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赤焰:"你听听,他连夜清的。怕妖兽伤了她。多感人啊。"
赤焰化回人形站在我身后,双臂抱在前,冷冷地接了一句:"感人?那我推你女儿下去,我再连夜把兽清了,你感不感动?"
凌啸天的肩膀塌了半截。
顾长渊没再理他。他转过身来,把我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凉而稳。他的手从我肩上离开之后,全场所有人——包括跪着的长老和弟子——都看见了我肩头那道还未散尽的剑意残影,像一层薄薄的透明铠甲覆在周身。
凌清霜趴在地上,仰头望着这一切,牙齿打颤的声音隔着三丈都听得见。
她终于开始尖叫。
"不可能——她就是杂役!没爹没娘的杂役!我查过的!她十五岁进的青云宗,来历不明,什么都没有——"
"你查过?"谢九渊偏过头看她,桃花眼弯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那你查没查过,她十五岁之前在哪?"
凌清霜的尖叫卡住了。
"在万剑宗。"谢九渊替她答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在主峰。在顾长渊的院里。住了十年。"
凌清霜整张脸的血色褪得净净。
"你踩了三年、踹了三年、推下深渊的人,"谢九渊笑了一声,那笑淬着毒,"是顾长渊亲手养大的徒弟。"
凌清霜的脊梁塌下去了,整个人瘫在泥地里,像被人抽了骨头。
赤焰的尾羽扫过去,没碰着她。灼热的妖气烫得她往后缩了一丈,尖叫声截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倒抽气的嘶嘶声。
我站在那道剑意里,低头看着她。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站着,不用弯腰。
6
谢九渊把留影石拿起来,面向全场。
指尖一抹,画面被放大数倍,清清楚楚地映在整座广场上空。凌清霜推人的那一幕,循环往复地放。她掐着我下巴的画面。她踹我的画面。她笑着说我"死了都没人知道"的画面。
全在。
台下跪成一片的弟子中,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但有三个人没忍住,连看了好几眼,然后同时哆嗦起来——是那天跟凌清霜一起去断崖的四个跟班中的三个。
谢九渊的目光精准地落过去。
"你们三个。"
那三个弟子抖成一团,中间那个直接磕了个头,脑门撞在青石板上"咚"一声响:"弟子、弟子知罪!"
"先别急着认罪。"谢九渊笑了一声,手里的留影石转了个圈,"第四个呢?"
角落里一个女弟子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我招!我全招!是凌师姐让我作伪证的!信是她写的!邀约信是伪造的!"
凌清霜猛地抬头,嘶声喊:"你胡说——"
"我没胡说!"那个女弟子趴在地上哭着喊,"凌师姐你说过,只要把林知念弄走,宗门大比的名额就给我!你说她死了都没人管!你说她没爹没娘,捅了也没人追究——"
"够了!"凌清霜的脸扭曲得几乎变形,手撑着泥地往前爬,指甲掐进泥里拽出一条条印子,"你闭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撕了你的嘴——"
"你撕一个试试。"
赤焰开口了。就五个字,声音不大,但凌清霜整个人被定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动都动不了。
赤焰走到她面前蹲下,火红的眼瞳凑近她脸前三寸:"你刚才说撕谁的嘴?嗯?"
凌清霜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抬头,"赤焰歪了一下头,"看着我说。"
凌清霜不敢抬。赤焰伸手,两指捏住她下巴硬抬起来——和三年里她捏我下巴的姿势一模一样——"你当着我面再说一遍,要撕谁的嘴?"
凌清霜的眼泪滚了下来,混着泥淌了满脸,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谢九渊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三师父问她话呢,你聋了?"
凌清霜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我错了",又小又哑,像老鼠在叫。
赤焰松了手,站起来,转过身走回我身后。他站定之后低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他说的是——"给你出了气,我帮你捏回来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了头。
凌啸天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矮了半截,跪在青石板上像一滩烂泥。
7
凌啸天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还淌着血,但眼神变了。从惶恐变成了某种极轻极淡的侥幸。他朝着顾长渊深深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又添了新伤:
"顾剑尊,弟子凌啸天管教不严,愿自罚——"
"你管教不严?"
顾长渊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整座广场上所有弟子耳膜都震了一下。
凌啸天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嘴唇还张着,却没有声音了。
"你女儿推我徒弟下妖兽渊的时候,"顾长渊往前迈了半步,"你在哪。"
凌啸天嘴唇动了动:"在、在宗门大比的筹备会上。"
"她构陷我徒弟的时候,你在哪。"
"在......在主峰批阅宗门事务。"
"她当着全宗的面喊'跪下''废灵'的时候,你在哪。"
凌啸天没有声音了。他的肩膀彻底塌下去,脊背弯成了一张弓,额头抵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谢九渊在旁边笑了一声,不大,但整座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凌宗主,你坐主位上,眼睛没瞎吧?"
"没、没瞎......"
"那你看没看见,你女儿举着剑要废一个杂役的灵?"
凌啸天喉咙里"嗬嗬"两声,说不上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你看见了。"谢九渊替他说了,语气笃定得像念判词,"你不仅看见了,你还当着全宗的面,给你女儿补了一句——'谋害同门,按宗规废除灵,逐出师门。'"
凌啸天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是你说的吗?"谢九渊问。
凌啸天的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我问你,是你说的吗。"
"......是。"
"那不就结了。"谢九渊摊了摊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旁边,低头凑近我耳朵,用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看,他自己都认了。"
凌啸天猛地抬头看向顾长渊,眼里全是血丝:"可我不知道她是您徒弟!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废她了?"顾长渊问。
凌啸天张着嘴,想说"是",但看见顾长渊那双眼睛,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你女儿踹她十七脚的时候你在哪?扇她十三个耳光的时候你在哪?泼她泔水的时候你在哪?抢她月俸的时候你在哪?"
顾长渊每问一句,往前走一步。一共问了五句,走了五步。凌啸天整个人往后栽了五回,最后背抵上擂台边缘的石栏,退无可退,口塌下去,嘴角涌出血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顾长渊停在他面前三尺,低头看他,"你什么都知道。"
凌啸天没答话。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顾长渊的鞋尖,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
"三样。"顾长渊竖起三手指,声音始终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女儿推我徒弟下深渊。你纵容她构陷我徒弟。你亲口判她废灵、逐师门。三样,你一样都逃不掉。"
8
我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主动往前走。全场几千道目光瞬间聚过来,压得人脊梁发沉。但我肩上有一道剑意托着,身后有一道红影暖着,右边有一道暗河般的气息撑着。三道力量顶着我的腰,撑直了我的脊背。
我张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年积攒的重量。
"凌清霜。"
她蜷在地上仰头看我,嘴唇哆嗦,满脸泥泪糊成一团。
"你站起来。"
她没有站。两条腿软得像泥,撑了一下又摔回去。
"你站不起来是吧。"我往下走了一步,离她近了半丈,"站不起来就趴着听。"
"你踹过我十七脚。"
我数出来的时候,全场静得只剩下风声。凌清霜的头垂下去,不敢看我的脸。
"第一脚,灵兽峰后山,我蹲着喂鹤,你从后面踹我后背,我整个人摔进鹤食槽里,满脸都是谷糠。"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脚到第五脚,都是同一天。你踹完我之后,你四个跟班一人补了一脚,踹我腰、膝、背、后脑。泥灌进我嘴里,石子嵌进我掌心。你站在旁边笑,说'没爹没娘的杂役,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把手举起来,掌心朝上。三年了,那几颗石子嵌进去的疤还在,白生生的,像几粒小米。
"你看看。"
凌清霜不敢看。她把脸埋在泥里,后背弓起来,像条挨了打的狗。
"你扇过我十三个耳光。第一巴掌是因为我没给你让路。第二巴掌是因为我把你的灵茶洒了一滴。第三到第十巴掌,你没有理由,就是那天心情不好。"
我顿了顿。
"泼过我五次泔水。抢过我二十三个月俸——我三年的月俸,你抢了二十三个月,剩了一个月,是因为那个月你闭关了。滚烫的灵茶浇在我手背上一次,现在还有疤。"
我把左手背翻过来。烫伤留下的痕迹像片叶子,褐色的,贴着皮肤。
"用灵兽峰的碎石砸过我后背一次,留了道疤。要不要看?"
凌清霜终于有了反应,她哭出来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你让我别说?"我低头看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你说我脏的时候让我说了吗?你踹我的时候让我说了吗?你推我下深渊的时候让我说了吗?"
凌清霜哭得喘不上气,手抓进泥里,指甲劈了两,血混着泥蹭了满脸。
"最后一件,"我说,"推我下深渊。一次。"
我数完了。
全场安静了很久,久到风把凌清霜的哭声卷起来,吹过整座广场又吹回来,像一圈一圈绕不出去的回声。
赤焰走过来站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掌心暖烘烘的:"还有吗?还有没数的吗?"
"没了。"我说。
"那轮我了。"赤焰扭头看向凌清霜,那双凤眼里烧着整座赤焰山,"她刚才说的那些,你认不认?"
凌清霜趴在地上抖:"认、认......我认......"
"认就好。"赤焰转回头来,低头冲我笑了一下,火红的眼瞳里全是暖意,"行了,三师父给你出过气了。剩下的,让你大师父来。"
9
顾长渊走到擂台正中央。整座广场被他一个人压得连风都停了。
他说了第一句:"凌啸天。"
凌啸天跪着往前爬了两步,额头还淌着血:"在、弟子在——"
"废宗主之位。逐出青云宗。永不得再入仙门。"
凌啸天整个人钉在原地,嘴张着,眼睛瞪圆了,半天才发出声音:"顾、顾剑尊——我、我经营青云宗四十年——"
"四十年你教出个推人下深渊的女儿。"顾长渊低头看他一眼,"你还有脸说四十年?"
凌啸天的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瘫在地上,被两个执事架起来拖走了。他嘴里还在喃喃:"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走远了声音还飘飘荡荡的,没人听。
顾长渊说了第二句:"凌清霜。"
凌清霜抬起头,满脸泥血混在一起,头发散得像疯婆子,嘴唇哆嗦着喊:"顾剑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她磕头!我给她磕——"
她真的磕了。额头一下一下撞在泥地上,撞得"咚咚"响,泥水溅起来糊了满脸。
"废灵。修为尽毁。囚于妖兽渊底三年。"
凌清霜磕头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抬起头,满脸泥污之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妖兽渊......?"
"推人下去的,自己下去受。"
凌清霜终于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尖利刺耳,指甲抠进泥地里抓出一道道血痕。她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喊:"我不要去妖兽渊!我不要——那里面有妖兽——我会死的——"
赤焰在她身后补了一句:"你推她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不会死。"
凌清霜的喊声戛然而止。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恐惧和悔恨,但太晚了。
顾长渊说了第三句。他扫过满场跪着的长老、执事、弟子——
"青云宗上下,凡知情不报者、助纣为虐者,一律降三阶、罚俸三年、入思过崖闭门思过半年。"
台下没有人敢出声。
顾长渊抬手一招。漫天剑意落下来,整座广场上所有弟子的佩剑齐刷刷出鞘半寸又归鞘,像集体鞠了一躬。
"今之事,"顾长渊的声音传遍广场每一寸角落,"谁传出去半句,我拔了他的舌头。"
所有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青石板,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我站在擂台中央,肩上那层剑意还在微微发烫。
顾长渊转过身来,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刚才判人的时候完全不同,轻了十分,软了十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走了。"他说。
10
广场上的人散了。
长老被押走,执事垂着头退下,弟子们一片一片从地上爬起来,走得悄无声息。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赤焰收了翅膀落在我旁边,化回人形。红衣墨发,眉眼张扬,侧脸被光镀了一层暖金。他抬手蹭了蹭我胳膊:"行了行了,都清净了,现在可以哭了吧?"
我没哭。但鼻子酸得厉害,我使劲吸了一下。
"你吸鼻子了。"赤焰凑过来盯着我看,"你要哭了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我把脸转开。
"你转脸了!你肯定要哭了——"
"赤焰。"顾长渊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赤焰立刻闭了嘴,但还在冲我挤眉弄眼。
谢九渊走过来,把留影石塞进我手心。温热的石头贴着掌纹,他低头的时候桃花眼弯了一下:"拿着。以后谁敢欺负你,就放给他们看。从头到尾,一帧都不用剪。"
我攥着那块石头,低头笑了出来。
顾长渊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过来。他垂下眼,避开了我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他说。
就两个字,尾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说过"历练要忍",他自己也在忍。隔着三万里感觉到我疼的那一瞬间,他的剑出鞘最快,飞得最急,可他终究晚了半步。他赶到了深渊底,没赶上我摔下去之前接住我。
我走过去,拽住他袖口。布料冰凉,被我攥出一团皱。
"我没事了。"
他低头看我。那一眼比深渊里那次长得多,像要把这三年漏掉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他抬起手。悬在我头顶上方,没有碰下来——和那天在深渊底救我时一模一样——掌心有温热的灵力落下来,慢慢暖过我头顶,暖过发际线,暖过眉骨,暖过鼻尖。
"回家。"他说。
赤焰在旁边嚷嚷:"走走走!回万剑宗!你房间我收拾好了!铺了三层绒毯!还给你种了一院子赤炎果树!"
谢九渊笑了一声,转身走在最前面,背影被光拉得很长:"走快点,你种的果树再不摘该烂了。"
"你种的!是你吵着要种的!"
"你挖的坑。"
"你浇的水!"
"你先撩的土。"
"我不管!果子红了就得摘!烂了算你的!"
我走在中间,左手边是顾长渊的剑意,右手边是赤焰的体温,前面是谢九渊懒洋洋的背影。三个人都走在我前面半步,不远不近,刚刚好替我挡得住所有风口。
11
那天夜里,我回了外门宿舍最后一眼。
三年住的地方,四面漏风。门板关不严,门缝能塞进两手指。窗纸破了个洞,月光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投了个圆圆的白斑。
桌上只剩一只空茶碗,碗沿豁了个口子。墙角蹲着一把断了齿的旧木梳,是我从杂役房杂物堆里捡来的,用了两年半。
我的被褥薄得像纸,压了三年,棉花都扁了。枕头底下压着三年来攒下的全部东西——一张字条、两块灵石碎屑、一仙鹤褪下来的白羽毛。
我把羽毛揣进怀里。灵石碎屑揣进另一边口袋。字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大师父三年前的字迹:"下山。历练。三年。忍。"六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
我折好字条,和羽毛放在一起。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三道身影。
赤焰化回人形靠墙站着,看见我就张开胳膊:"来来来,三师父抱——"
顾长渊伸手把他拨开了,面无表情,但嘴角压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谢九渊靠在老槐树上,指尖转着一枚新的留影石——空的,还没用。他朝我晃了晃:"回去了给你刻新的。想刻什么都行。刻一座山?刻一只鹤?还是刻你三师父光膀子跳舞?"
"我没光膀子跳过舞!"赤焰跳起来。
"你喝醉了跳的,自己忘了。"
"你胡说!"
"留影石为证。"
"你没有!"
"马上就有了。"
顾长渊没理他们两个。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肩头一落发拈掉了。动作轻得像怕碎了什么。
"回家。"他说。
三年零四个月。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放在我身上。
赤焰还在后面嚷嚷:"回万剑宗!你房间我收拾了!铺了三层绒毯!还给你种了一院子赤炎果树!今年挂果了!红了一整片!"
谢九渊笑了一声:"你把你妖界的树移万剑宗山头,顾长渊没把你扔出去?"
"他敢!"赤焰喊完,看了顾长渊一眼,又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句,"......他不敢吧。"
顾长渊没回头,但我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赤焰顿时来劲了:"听见没!他同意了!"
我跟着他们往前走,走出青云宗外门那道破旧的木门时,停了一下。
月光底下,整个宗门安安静静的。外门的菜地还在,灵兽峰的栅栏还在,那条我扫了三年的青石路还在。但什么都不一样了。凌啸天被废了,凌清霜下渊了,三年里踹过我的人全跪过了。
再也没有那个被人踹了三年不敢吭声的杂役了。
我转过头。三道身影停在前面几步等我,没有催,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
我跑了两步跟上去。
风从万剑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雪顶松针的冷香,灌了满袖。
12
万剑宗。
山门打开的时候,三十六峰剑鸣齐响。不是出鞘,是欢迎。三万柄佩剑同时震颤着发出清越的嗡鸣,整座山头都在轻轻震动。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
满山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雪顶松针的味道——大师父身上的味道。三年没闻到了,鼻子猛地一酸,我吸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又要哭了。"
我转头看,赤焰变回了火凤落在我肩头,火红的羽毛蹭着我的耳朵。
"没有。"我说。
"你吸鼻子了。"
"风吹的。"
"你——"
"赤焰。"顾长渊在前面叫了一声。
赤焰闭嘴了。但他的尾羽绕过来,在我下巴底下蹭了一下,暖烘烘的,像小时候他哄我那样。
我抬眼看前面。顾长渊走在左边,白衣被山风鼓起,剑意自然而然地漫过来裹住我周身,像一件看不见的薄氅。谢九渊走在最前面,黑衣懒懒散散的,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快点,你三师父种的果子再不摘要红透了往下掉了——"
赤焰从我肩膀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追上去:"掉了我捡!你管我!"
"你掉一颗捡一颗?"
"我掉一颗吃一颗!"
"猪。"
"你骂谁猪?"
"谁对号入座我骂谁。"
我在后面跟着走,脚下是万剑宗的青石阶,两侧是云海翻涌的三十六峰。三年没走了,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记忆的弦上。
顾长渊放慢了步子,等我走到他旁边,他才重新迈步。
"大师父。"我说。
"嗯。"
"以后还历练吗?"
他沉默了一瞬,侧脸被山间的光照得轮廓分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了极轻的笑意:"不练了。"
赤焰从头顶俯冲下来,翅膀带风卷了我头发,声音从天上落下来:"还练个屁!谁再练我跟谁急!谁敢让我徒弟再练我就烧他家山头!"
"你烧的还少?"谢九渊在前面笑。
"我烧的都是坏人!"
"你去年烧错了一座。"
"那是意外!"
"意外烧了人家半座炼丹房。"
"我赔了!"
"你赔了三座。"
"那是我大方!"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被山风裹着送到耳边,暖烘烘的,像裹了一层棉被。三年里我做梦都在听这个。现在终于听见了。
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万剑宗的山门在我面前彻底打开。三十六峰云海翻涌,满山剑鸣如歌,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了满地碎金。
身后三道身影跟着我跨过门槛。一道白,一道黑,一道红。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走远,全部站在门槛里三步的地方,同时看着我。
顾长渊的眼里有雪顶松针的光。谢九渊的嘴角弯着桃花似的弧度。赤焰的羽毛上烧着整座赤焰山的暖意。
"走了,"谢九渊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回家吃饭。你三师父烤的赤炎果,没毒。"
"那次是意外!"
"烤黑了三个。"
"我那个叫焦糖味!"
我笑出了声。抬脚跟上去,穿过山门,穿过云海,穿过满山的剑鸣和光。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青云宗三年的灰土全吹散了。
回家了。
(全文完,喜欢的帮忙点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