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岁那年,妈妈被爸爸死的那天,我正躲在床底下和妈妈玩捉迷藏。
我亲眼看见面目狰狞的赌鬼爸爸,一刀一刀刺向妈妈的膛。
亲眼看见妈妈的鲜血流了满地。
等警察找到我时,我已经是个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小孩。
连话都不会说了。
而爸爸颠倒黑白,说是妈妈先要他,才自卫误伤。
最终爸爸被判了三年,缓刑一年。
出狱后,他躲了赌债,卖了房子,又继续赌博。
我被外婆养大,治好了心理疾病。
却被再次欠下赌债的爸爸,以十万的彩礼,卖给一个家暴男。
两次怀孕都打得流产,我得了重度抑郁。
最终跳楼自。
再睁眼,我正趴在床底下,小小肉肉的手腕上,带着一只粉色的电话手表。
屋外是许久没有听到,却万分熟悉的,妈妈的声音。
“宁宁藏好了吗?妈妈要开始找了哦。”
我身体一僵,迅速跑出床底,抱住妈妈。
“一会谁来了都不许关门,哪怕爸爸也不行!”
1
床底的灰尘呛得我喉咙发痒。
光线有些昏暗,可我还是看见戴在左手腕的儿童手表。
这是妈妈给我买的六岁生礼物。
说幼儿园小朋友有的,我也要有。
我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九点十分。
上一世,妈妈就是在十分钟之后去世的。
“宁宁藏好了吗?妈妈要开始找了哦。”
客厅里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语气中满是笑意。
我记得很清楚,妈妈去世前,正和我在家中玩捉迷藏。
我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睡衣。
直接爬出床底,一把抱住妈妈。
她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妈妈还活着!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妈妈还没没开始找你呢。”
她低下头,笑容里带着嗔怪。
顺手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
顾不上回答她的话,牵着妈妈往门口走去。
刚想开门,门外便想起脚步声。
我知道是爸爸回来了。
九点十一分。
我以最快的速度将家门反锁。
然后退到离房门稍远一点的位置。
“妈妈,不管谁敲门也不能开,就算是爸爸也不行!”
妈妈一愣,还以为我是小孩子闹脾气。
毕竟我今天应该是感冒了,妈妈帮我向幼儿园请了假。
为了让我乖乖吃药,才同意和我玩捉迷藏。
“宁宁别闹,等你喝完药,妈妈还要去买菜,给你这小馋猫做饭呢。”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然后是转动,只是我反锁了屋门,门纹丝不动。
“开门,大白天反锁门什么?”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果然是我爸,因为和我妈吵架闹离婚,已经两天两夜没回来了。
妈妈皱了皱眉,可还是要往门口走。
我死死抱住她的腰,用尽了全部力气。
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要开!”
“开了门,你会死的。”
妈妈被我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说什么会死?”
我不敢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怕妈妈不相信。
于是编了个谎言。
“如果开了门,你会死,爸爸会了你。”
敲门声更响了,变成拍打。
妈妈看看门,又看看我,目光中带了一丝戒备。
“宁宁,这种话不能乱说......”
九点十二分。
我用手背抹着脸上的眼泪。
尽管我已经经历过二十六年的沧桑。
可为了能让妈妈相信,还是装作孩子天真诚实的样子。
“是一个阿姨跟我说的,她昨天找到我的幼儿园,跟我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只要妈妈死了,她就能嫁给爸爸,还能得到妈妈的遗产......”
妈妈脸色变了。
在正常人的认知里。
六岁的孩子,不可能编出这样的谎话。
除非真的有人对我这么说过。
“建国啊,这是怎么啦?大上午的就跟媳妇吵架了?”
是隔壁邻居王婶的声音。
她人不坏,只是特别好事和传闲话。
门外我爸立刻接了话,声音忽然软下去。
“王婶让你看笑话了,我就和宋慧拌了几句嘴,就把我赶了出来。”
“你说,这子还怎么过?”
我妈当然知道王婶的性子。
若是再不开门阻止,想必下午这方圆两公里之内。
就都知道我爸妈吵架了。
九点十三分。
我妈叹了口气,再次朝门走去。
被我死死地挡住。
“妈妈,不怕别人说,活着才是最主要的。”
“不要开门,求你了......”
2
王婶的声音继续传进来。
“小宋,两口子吵架,有什么话好好说,把人赶出门算怎么回事。”
“快,让孩子爸进去,这大热天的,你还能一辈子不让他进门啊。”
我妈没有立刻动,犹豫的看了我一眼。
见我目光坚定,不断地摇头。
她朝后退了一步,离门口远了些。
“婶子,我们自己能处理。”
“您就别跟着心了。”
可王婶却不依不饶。
好像在伸张什么正义。
“你这孩子,不是我说你,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吃个闭门羹,传出去让人笑话。”
“听婶子的话,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说开了就没事了。”
门外开始聚集更多声音。
连楼下的刘都上来看热闹了。
七嘴八舌,都在劝。
我爸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带着哽咽。
“宋慧,我知道你嫌我没本事。”
“可孩子还小,有什么我们关起门来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这一套我太熟了。
上一世,他了人之后,也是用这种腔调。
对警察,对邻居,对所有人表演一个被妻子疯的可怜丈夫。
更是为了制造他是正当防卫的假象。
在自己的大腿和胳膊上,也划了几个伤口。
最终只判了个防卫过当,三年有期,一年缓刑。
后来因为表现良好,只坐了不到两年的牢就被放出来了。
出狱后,他卖了房子跑出去躲债。
直到我快成年才跑回来。
可我呢。
我妈死了,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整整八年再没有说过话。
还不等我回忆完,大力的拍门声把我拉回现实。
既然门外一直提到孩子。
那就把我这个孩子的身份,好好利用起来。
于是我扯着脖子大喊。
“不开门,妈妈不开门,爸爸会打我和妈妈。”
“我怕爸爸,不能让他进来。”
九点十四分。
门外寂静了那么两秒。
然后王婶的笑声就传来了。
“哈哈哈,宁宁,你爸是啥样人,我们还不知道,人老实、话不多。”
“你要说他打你们母女,我可不信,小朋友不能撒谎啊。”
果然,一个善于在外人面前表演的人。
以至于别人宁愿相信我这个小孩撒谎,也不会相信他是坏人。
我爸立刻接着王婶的话。
语气又软了几分。
“宁宁,你别闹了,爸爸只是和妈妈吵了两句嘴,这不就想给你妈妈道歉。”
“爸爸还给你买了礼物,你打开门看看,喜不喜欢。”
威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家里的事他从不伸手,还豪赌成性,只知道找妈妈要钱。
可偏偏在别人心中,爸爸才是那个一心为家的老好人。
“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害怕爸爸,不要你进来。”
“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我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还一直在发抖。
妈妈怕我有事,一边安抚我一边喊道。
“你没听见孩子怕你吗?我现在不想和你吵。”
“你如果还想要这个家,就别在门口缠着,我需要时间冷静。”
见我妈依然没有开门的意思。
爸爸改成以退为进。
“宋慧,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你至少要先让我进门,拿点东西啊。”
“我手机都要没电了,哪怕让我拿个充电器也行。。”
王婶在一边附和。
可妈妈却没有说话。
因为此时,我依然倔强的抵住大门,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就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只要撑过这几分钟,就等于改变了历史。
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宋慧,你要是这么不近人情,我只能找开锁的上来了。”
3
听说要叫开锁。
我知道不能再耽误了。我没询问妈妈,直接用电话手表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叔叔,我这里是幸福小区三单元402,有人要强行进我们家。”
“我和妈妈很害怕,你们快来。”
妈妈目瞪口呆看着我挂断电话。
“宁宁,你怎么......”
“妈妈,等警察来再开门。”
“有警察叔叔在,我们就是安全的。”
挂了电话,我再次用身体抵住大门。
那扇门很凉,门的另一面是我上辈子的噩梦。
可我现在不害怕了。
我要保护妈妈。
她不能死。
我也不能让你一切的悲惨再重新上演。
报警的声音被我爸听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宋慧,你在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居然报假警?”
王婶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
“小宋,你这就过了啊,教孩子报假警。”
“等警察来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妈妈深吸一口气,把我拉到身后。
自己挡在门前。
“开门可以,等警察来了我就开。”
九点十五分。
距离上一世妈妈去世,还有五分钟。
开锁的赵师傅就住在隔壁单元,来得比我预想还快。
他咋咋呼呼的嗓门由远及近,然后咣的一声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建国,没带钥匙啊。”
“带了。”
我爸叹了口气,又换上无奈的语气。
“和孩子妈吵了两句,不让我进门,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门外,开锁赵师傅也加入到劝和的队伍中。
可他们越劝,我妈也卯上了一股劲。
死活都不同意开门。
冲着门外大喊。
“赵哥,我已经报警了,只要警察来了,我自然会开门。”
“你如果强行开锁,我会告你私闯民宅,出了什么事,你也要担责任。”
这下开锁老赵也没办法了。
“哎呦建国,你看你媳妇也在家,这门我没办法开,你俩还是好好说说吧。”
开锁老赵走了。
我爸有火,又不能直接发泄出来。
毕竟王婶还在。
“行吧,那我就先去外面转一圈,你先冷静冷静。”
“王婶,您也赶紧回家吧,今天谢谢您了啊。”
我把耳朵贴在门边,确认外面真没有动静。
这才松了一口气。
“妈妈,咱们离开这个家吧。”
“先住在别的地方,你再和爸爸离婚,我只想和妈妈一起生活。”
妈妈也放松下来,拉着我的手朝卧室走去。
“你今天说话怎么跟大人一样,你还知道离婚呢?”
“不过宁宁说得对,这个家我们的确不能呆了,我们这就去收拾东西。”
“妈妈先带你去姥姥家住几天。”
我点点头。
才走到卧室门口。
突然听到厕所里传来异响。
我心说不好。
这种老式楼房,厕所的窗户都开在楼道。
一定是爸爸从窗户爬进来了!
同一时间,脚步声响起。
4
九点十六分。
距离上一世妈妈出事,只剩下四分钟。
爸爸从厕所里探出身子。
“妈妈快跑!”
“爸爸已经进来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跑出大门。
可爸爸的位置离大门口更近,只要我们一过去,就会被他抓到。
于是,我拉着妈妈跑进最近的卧室。
门锁咔嚓一声落下。
但我们一点都不安全。
卧室的门,又怎能抵挡住一个成年男人。
“宋慧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不开门我就进不来了是吧?”
但爸爸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们。
客厅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砸上,哐哐作响。
我握紧了妈妈的手。
我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可我知道,爸爸很凶,危险就还在继续。
九点十七分。
咚的一声,门被踹了一下,整个门都在晃动。
“房本呢?放哪儿了!”
我看了一下门锁。
最多再有两下,这门是肯定会被踹开的。
我急的直哭。
我爸对着门又是一脚。
“一个贱人,一个赔钱货,两个丧门星只会哭丧,怪不得手气一直不好,让老子欠了一屁股债。”
“赶紧把房本拿出来,不然我今天就弄死你们。”
妈妈看向摇摇欲坠的卧室门。
“房本已经被我藏起来了,不可能让你再拿去赌。”
“李建国,警察马上就来,你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也跑不了。”。
说完,她快速环顾了四周,然后扯掉床头柜的水晶台灯握在手里。
咚——
门被踹响的第三下,白色的门板被踹开。
露出爸爸狰狞的,带着恶意笑容的脸。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没钱还赌债,反正都是死,信不信我今天就拉着你们陪葬!赶紧把房本......”
还不等他说完,妈妈手疾眼快,手里的台灯直接砸在他脑袋上。
“宁宁,快跑!”
爸爸捂着头弯腰之际,我撞开他跑出卧室。
可他瞬间暴起,举起刀就扑向妈妈。
九点十八分。
许是刚刚被台灯砸到头,有些迷糊。
爸爸踉跄了一下,并没有第一时间抓住妈妈。
等他再扑上去时,我正在厨房,奋力地去够桌面上的菜刀。
时间已经不够我去找人帮忙,我一定要救下妈妈。
只要妈妈在,一切就还有希望。
我不能再亲眼看到妈妈倒在血泊中。
更不能再经历没有妈妈后,在无休止的家暴中苟延残喘,痛苦的从楼顶跳下。
“贱人,你给我去死吧!”
九点十九分。
刀尖刺向妈妈的时候,我举着菜刀跑进卧室。
“放开我妈妈,我跟你拼了!”
我的大喊,让爸爸扭过头来。
他抬起脚踹在我的口上,我只感觉我的肋骨都要断了。
可我手里的菜刀在飞出去的同时,还是砍在他的腿上。
房间里顿时传来爸爸痛苦的喊叫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警察,家里有人吗?”
是警察来了!
我踉踉跄跄就往门口跑。
可我口太疼了,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挣扎着起身之际。
妈妈的脸出现在卧室门口,满脸是泪,好像在说,只要我没事就好。
而我爸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掐着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正举起了尖刀。
“不......”
就在刀再次刺向妈妈的时候。
我的手抓到了门锁。
第二章
5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妈妈正双手握着爸爸刺下的刀刃。
血顺着她手手臂流下,再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不许动,警察,再动开枪了!”
警察立刻拔枪跑进卧室,我爸也吓得松了手。
咣当一声。
刀掉在地上。
我爸被两个警察死死按在地上,他腿上的血洇湿了裤管,嘴里还在吼:
“警察同志,我只是自卫,我老婆和女儿合起伙来我!”
我妈靠在卧室门框上,她看见我,跌跌撞撞向我跑来。
另一个警察也走过来,蹲下来查看我。
“小朋友,有没有受伤?”
我想说话,可口一阵钝痛,刚才我爸那一脚踹得太狠,我连喘气都费劲。
“口......疼。”
我勉强挤出三个字。
警察没犹豫,立刻叫了救护车。
“现场有人员受伤,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两个大人是刀伤。”
我妈抱着我,心疼坏了。
不敢帮我揉口,只能冲着我爸大喊。
“李建国,你不但想我,连女儿也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警察脸色一沉。
“都别吵了,等去了医院后,你们都跟我回所里调查。”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被抬上担架时,手还紧紧抓着我妈的衣服。
我妈坐在一边,被医护人员简单包扎伤口。
“宁宁别怕,妈妈在。”
我点点头。
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我的妈妈,还活着。
到医院拍了片子。
我的肋骨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口青了一大片。
我妈的手缝了针,索性没伤到手筋。
我爸腿上的刀口也是皮外伤,缝合后打了消炎针,也没什么事了。
从医院出来,我们被带回了派出所。
妈妈只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警察决定分开询问。
我爸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我和妈妈在一间有沙发的办公室里,一个女警给我倒了杯温水。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李许宁。”
“多大了?”
“六岁。”
女警蹲下来,声音很温柔。
“能告诉阿姨,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了妈妈一眼,她冲我点点头。
“爸爸从厕所窗户爬进来,拿着刀要妈妈。”
我小声说,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害怕,就跑到厨房拿了菜刀。”
“爸爸踢我,我摔倒了,刀飞出去砍到他腿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护妈妈。”
女警的表情凝重起来:
“你说爸爸拿了刀,是什么样的刀?”
“黑色的刀,很尖,他踹开门后,我跑了出去,我看见爸爸拿着刀扑向妈妈。”
“我想保护妈妈,也去厨房拿了刀。”
几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
似是在考虑我说话的真实性。
有的时候,小孩子不是在撒谎,只是没能完全理解一些事,还能被认知所误导。
于是另一个警察说。
“小孩子的话,恐怕不能作为证据。”
我立刻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我没有撒谎,我用儿童手表录下来了。”
“在报警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录像了。”
6
听到有录像,几个警察又振奋起来。
我把儿童手表郑重其事地交给警察。
录像被导出来,在电脑上播放。
只是我一直没顾得上录画面,也只能听声音而已。
先是我爸爬窗进来的声音,然后是他踹卧室门。
骂我妈“贱人”“赔钱货”,说“你们去死吧,死了这个房子就是我的了”。
接着是打斗声,我妈的尖叫,我的哭喊。
我去够桌案上拿菜刀的画面倒是拍下来了。
这也直接证明了,我妈没有撒谎,是爸爸想人在先。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女警看向我,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小朋友,你很勇敢,这些录音帮了大忙。”
旁边的老警察叹了口气。
“这案子性质不一样了,摆明了是故意人未遂。”
“孩子也是正当防卫,别说六岁,就是成年人也没事。”
妈妈把我搂进怀里,脸埋在我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现在的喜悦,不过是劫后重生的庆祝罢了。
同一时间,我爸在另一间屋里还在演戏。
女警出去倒水时,我听见他在旁边的审讯室里叫喊。
“警察同志,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我老婆和我闺女联合起来想我,我这腿伤就是证据!”
过了一会儿,老警察走进来,把一份笔录放在桌上。
“他否认入室行凶,说是从厕所窗户进去只是想拿东西,因为你们不开门。”
“又说你妈妈先动手打他,他才还手,你拿刀砍他是蓄意伤害。”
妈妈气得手抖:“他放屁!是他先拿刀要我!”
老警察压了压手。
“别激动,我们有录音,他抵不了。”
我睁大了眼睛,装作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
仰着头满怀希望的看着他。
“那警察叔叔,我和妈妈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爸爸还能回家打妈妈吗?”
老警察笑了笑,在笔录上写了什么,然后蹲下来对我说。
“小朋友,你和妈妈马上就能回家了。”
“你放心,你爸爸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你妈妈应该知道怎么做。”
“警察叔叔还要表扬你,报警及时,还知道录音,很多大人都没你这么冷静,你是好样的。”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上辈子我太弱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妈妈。
我和妈妈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妈妈牵着我的手,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宁,我们回家。”
我抬头看她:
“妈妈,那个家还能回吗?”
“回一次,收拾东西,然后离开。”
7
我爸的谎言没有撑过当天晚上。
录音加上妈妈的伤情鉴定,还有邻居王婶后来补做的笔录。
她也作证的确听到我家在吵闹,以及我爸说的一些话。
觉得对不起我和妈妈,特意跑来警局作证。
第二天,我爸被正式刑拘。
王婶就站在我家门口,手里还拿着几个她刚蒸好的菜团子,和一桶花生油。
我妈开门时,她脸上像被扇了一巴掌,青一阵白一阵。
“小宋......宁宁......你们没事吧?你看我昨天好心办了坏事,我这心里......”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哭起来。
“都怪我,我老糊涂了,我当时还帮着他说话,还劝你开门。”
“我差点害了你们母女俩啊!”
妈妈松开我的手,走过去轻轻扶住王婶的胳膊。
“王婶,不怪你,你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平时他装得太好,我也想着家丑不能外扬,才让您误会。”
听妈妈这么一说。
王婶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
“就是说呢,这个李建国平时太能装了,这家门口谁不说他好。”
“我是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我就是好管闲事,总觉得两口子吵架劝劝就好......我要是知道他要人,打死我也不劝你开门啊!”
她越说越激动,转身朝着楼门口啐了一口:
“李建国这个畜生!平里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赌钱,还要老婆孩子!这种人就该枪毙!”
“宁宁,让看看,伤着没有?”
我摇摇头:“我没事,妈妈的手受伤了。”
王婶看着我妈包着纱布的双手,眼泪又下来:
“小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可怎么过啊......”
“我会想办法。”妈妈语气坚定,“不过王婶,以后我们就不在这住了,这些年,多亏你们这些老邻居照顾。”
王婶连连点头,说应该的,还说非要帮忙,被妈妈婉拒了。
只是王婶送给我们的菜团子,妈妈没有拒绝,说我最喜欢吃王婶的菜团子。
回到屋里,我们的行李已经差不多收拾好。
屋里依然一片狼藉,地砖上有几滴涸的血迹,卧室门板倒在地上,厨房的抽屉还开着。
妈妈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宁宁,我们走吧,先回姥姥家,然后妈妈带你离开这个城市。”
我点点头。
我背好小包,站在门口等她。
妈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没有犹豫,拉上行李箱,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一刻,我知道,上辈子的一切,彻底翻篇了。
8
回到姥姥家后,他们听说我爸的事,气得恨不得立刻就去了我爸。
我妈拦住姥姥姥爷,让他们别生气。
“李建国已经被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和他离婚。”
“然后我们一家人搬去别的城市,就算他出狱了,也找不到我们。”
姥姥姥爷也同意,叫我们这段时间安心住在家里,什么都不要想。
我爸的案子开庭前,妈妈通过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我爸在看守所里不同意离婚,他说要死一起死,还让律师传话,说除非把房子全给他,否则别想离。
可这次,他没得选。
妈妈提交了证据:录音、伤情鉴定、报警记录、邻居证言、还有我爸赌博欠债的借条复印件。律师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离婚,而是因家庭暴力引发的诉讼,法院可以直接判离,不需要调解,也不需要对方同意。
财产分割方面,房子是婚后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律师建议,不争全部,只要属于妈妈的一半。
案子开庭那天,外婆带着我坐在旁听席。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我爸被法警带进来,剃了寸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眼神阴鸷地扫过我们。
他看到我时,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法警按住。
庭审很快。
律师一一出示证据,我爸的代理律师几乎无话可说。
最后陈述时,妈妈只说了几句话:
“我结婚七年,他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还天天赌。”
“我提出离婚,他就要我。”
“我的女儿才六岁,法官,我不求别的,只求和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法庭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房产拍卖后,双方各分得一半价款。
我由妈妈抚养,爸爸每月需支付抚养费,直到我十八岁。
宣判完,我爸突然站起来大吼:
“宋慧!你不得好死!还有你个小,早晚弄死你们!”
法警立刻把他按住,拖了下去。
妈妈转过身,看向我,眼里有泪,但嘴角在笑。
“宁宁,我们自由了。”
我跳下座位,跑过去抱住她。
一个月后,刑事审判开庭。
我爸因故意人未遂,被判处八年。
房子挂出去后很快就卖掉了。
妈妈拿到一半的钱,姥姥姥爷也把房子卖了。
在另一个城市买了个房子,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妈妈找了一份新的工作。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上班的第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
“宁宁,妈妈出去赚钱,你要听姥姥姥爷的话,等过两天你新的幼儿园开学,你就有新的好朋友了。”
我抬头看她:“妈妈,你放心,等我长大,也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才六岁,保护什么,以后换妈妈保护你。”
9
两个月后,妈妈已经在新单位站稳了脚跟。
我们的生活一如往常平静。
只是家里的防盗装备很齐全。
这大概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妈妈还给我办了一张新的电话手表卡,把旧卡注销了。
她说:“这个号码只有你和妈妈,以及姥姥姥爷知道。”
“如果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打给妈妈,再打给警察。”
我点点头,把手表戴回手腕上。
新幼儿园比原来的大,老师姓周,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妈妈带我报到那天,周老师蹲下来跟我握手:
“宋许宁小朋友,欢迎你加入我们班。”
我已经改了名字,随妈妈的姓。
我抬头看妈妈。
她冲我点头,示意我可以和老师打招呼。
“周老师好。”
周老师笑了,对妈妈说:
“孩子第一天到新环境肯定认生,慢慢来。”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她适应得快。”
果然,不到一个月,我就和班上的同学混熟了。
老师发现自己比别的孩子更安静,但更会观察。
谁和谁玩得好,谁脾气不好爱动手,哪个老师会偏心,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在上辈子没有任何用处,但在这里,能让我避开很多麻烦。
妈妈每天晚上七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做晚饭。
她手艺一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番茄炒蛋、土豆丝、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
但每顿都热乎乎的,有菜有汤,有肉或蛋。
我从来不挑食。
上辈子姥姥姥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病了很长时间。
再加上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那几年过得兵荒马乱。
再后来被卖给那个男人,挨打是常态,吃饱是奢求。
现在能有妈妈做的饭,就是天大的福分。
吃饭时,妈妈会问我幼儿园里的事。
我拣着有意思的讲,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系鞋带,还帮同桌找到了丢了的橡皮。
妈妈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有一次吃完饭,我帮她洗碗。
站在小凳子上,踮着脚才够得着水槽。
妈妈从后面扶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宁宁,你好像比别的小朋友懂事很多。”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可能是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我已经经历过二十五年的上辈子。
肯定长大了。
“再大也是妈妈的孩子。”
“我只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生活。”
妈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我从小凳子上抱下来,面对面蹲着,双手扶着我的肩膀。
“宁宁,妈妈跟你保证,那种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相信妈妈吗?”
“相信。”
她把我抱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
我搂着她的脖子,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很真实,很安全。
有时候我觉得,经历了那件事,我们母女都变了一个人。
妈妈不再是无条件相信别人的,我也不再是只会躲在床底哭的小女孩。
我们都被着长出了牙齿。
子一天一天过,像流水一样,不声不响地往前淌。
我升了大班,换了新教室。妈妈涨了一次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二。
我们偶尔会在周末去逛超市,买一些打折的用品,再花两块钱坐摇摇车。我其实已经过了坐摇摇车的年纪,但妈妈每次路过都要让我坐一趟,看着我笑。
“妈妈,我是大孩子了,不坐这个了。”
“大孩子也可以坐。在妈妈这儿,你永远可以坐。”
我被她逗笑,乖乖爬上去。
摇摇车唱着走调的儿歌,一晃一晃的,我把脸贴在塑料方向盘上,看着玻璃门外的妈妈。
她穿着旧风衣,背着帆布包,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妈妈单位组织团建,可以带家属。
她问我想不想去,我说想去。
那天她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裙子,涂了点口红,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同事夸我乖,说宋姐有福气。
妈妈笑着把我拉到身边,说:“我女儿就是我的福气。”
回家路上,她拉着我的手,踩过地上半不湿的落叶。
“宁宁,你想爸爸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
“恨他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恨。”我说,“他已经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人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对,没有关系了。”
那个秋天,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个人。
“妈妈。”我叫她。
“嗯?”
“我长大以后,也想像你一样。”
妈妈笑了,放下书走到我身边,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以后会比妈妈更厉害。”
我摇摇头:“不用更厉害。有妈妈在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暖风机还在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温热的梦。
我知道,这一生,彻底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