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妈妈正双手握着爸爸刺下的刀刃。
血顺着她手手臂流下,再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不许动,警察,再动开枪了!”
警察立刻拔枪跑进卧室,我爸也吓得松了手。
咣当一声。
刀掉在地上。
我爸被两个警察死死按在地上,他腿上的血洇湿了裤管,嘴里还在吼:
“警察同志,我只是自卫,我老婆和女儿合起伙来我!”
我妈靠在卧室门框上,她看见我,跌跌撞撞向我跑来。
另一个警察也走过来,蹲下来查看我。
“小朋友,有没有受伤?”
我想说话,可口一阵钝痛,刚才我爸那一脚踹得太狠,我连喘气都费劲。
“口......疼。”
我勉强挤出三个字。
警察没犹豫,立刻叫了救护车。
“现场有人员受伤,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两个大人是刀伤。”
我妈抱着我,心疼坏了。
不敢帮我揉口,只能冲着我爸大喊。
“李建国,你不但想我,连女儿也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警察脸色一沉。
“都别吵了,等去了医院后,你们都跟我回所里调查。”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被抬上担架时,手还紧紧抓着我妈的衣服。
我妈坐在一边,被医护人员简单包扎伤口。
“宁宁别怕,妈妈在。”
我点点头。
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我的妈妈,还活着。
到医院拍了片子。
我的肋骨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口青了一大片。
我妈的手缝了针,索性没伤到手筋。
我爸腿上的刀口也是皮外伤,缝合后打了消炎针,也没什么事了。
从医院出来,我们被带回了派出所。
妈妈只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警察决定分开询问。
我爸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我和妈妈在一间有沙发的办公室里,一个女警给我倒了杯温水。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李许宁。”
“多大了?”
“六岁。”
女警蹲下来,声音很温柔。
“能告诉阿姨,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了妈妈一眼,她冲我点点头。
“爸爸从厕所窗户爬进来,拿着刀要妈妈。”
我小声说,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害怕,就跑到厨房拿了菜刀。”
“爸爸踢我,我摔倒了,刀飞出去砍到他腿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护妈妈。”
女警的表情凝重起来:
“你说爸爸拿了刀,是什么样的刀?”
“黑色的刀,很尖,他踹开门后,我跑了出去,我看见爸爸拿着刀扑向妈妈。”
“我想保护妈妈,也去厨房拿了刀。”
几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
似是在考虑我说话的真实性。
有的时候,小孩子不是在撒谎,只是没能完全理解一些事,还能被认知所误导。
于是另一个警察说。
“小孩子的话,恐怕不能作为证据。”
我立刻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我没有撒谎,我用儿童手表录下来了。”
“在报警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录像了。”
6
听到有录像,几个警察又振奋起来。
我把儿童手表郑重其事地交给警察。
录像被导出来,在电脑上播放。
只是我一直没顾得上录画面,也只能听声音而已。
先是我爸爬窗进来的声音,然后是他踹卧室门。
骂我妈“贱人”“赔钱货”,说“你们去死吧,死了这个房子就是我的了”。
接着是打斗声,我妈的尖叫,我的哭喊。
我去够桌案上拿菜刀的画面倒是拍下来了。
这也直接证明了,我妈没有撒谎,是爸爸想人在先。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女警看向我,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小朋友,你很勇敢,这些录音帮了大忙。”
旁边的老警察叹了口气。
“这案子性质不一样了,摆明了是故意人未遂。”
“孩子也是正当防卫,别说六岁,就是成年人也没事。”
妈妈把我搂进怀里,脸埋在我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现在的喜悦,不过是劫后重生的庆祝罢了。
同一时间,我爸在另一间屋里还在演戏。
女警出去倒水时,我听见他在旁边的审讯室里叫喊。
“警察同志,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我老婆和我闺女联合起来想我,我这腿伤就是证据!”
过了一会儿,老警察走进来,把一份笔录放在桌上。
“他否认入室行凶,说是从厕所窗户进去只是想拿东西,因为你们不开门。”
“又说你妈妈先动手打他,他才还手,你拿刀砍他是蓄意伤害。”
妈妈气得手抖:“他放屁!是他先拿刀要我!”
老警察压了压手。
“别激动,我们有录音,他抵不了。”
我睁大了眼睛,装作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
仰着头满怀希望的看着他。
“那警察叔叔,我和妈妈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爸爸还能回家打妈妈吗?”
老警察笑了笑,在笔录上写了什么,然后蹲下来对我说。
“小朋友,你和妈妈马上就能回家了。”
“你放心,你爸爸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你妈妈应该知道怎么做。”
“警察叔叔还要表扬你,报警及时,还知道录音,很多大人都没你这么冷静,你是好样的。”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上辈子我太弱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妈妈。
我和妈妈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妈妈牵着我的手,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宁,我们回家。”
我抬头看她:
“妈妈,那个家还能回吗?”
“回一次,收拾东西,然后离开。”
7
我爸的谎言没有撑过当天晚上。
录音加上妈妈的伤情鉴定,还有邻居王婶后来补做的笔录。
她也作证的确听到我家在吵闹,以及我爸说的一些话。
觉得对不起我和妈妈,特意跑来警局作证。
第二天,我爸被正式刑拘。
王婶就站在我家门口,手里还拿着几个她刚蒸好的菜团子,和一桶花生油。
我妈开门时,她脸上像被扇了一巴掌,青一阵白一阵。
“小宋......宁宁......你们没事吧?你看我昨天好心办了坏事,我这心里......”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哭起来。
“都怪我,我老糊涂了,我当时还帮着他说话,还劝你开门。”
“我差点害了你们母女俩啊!”
妈妈松开我的手,走过去轻轻扶住王婶的胳膊。
“王婶,不怪你,你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平时他装得太好,我也想着家丑不能外扬,才让您误会。”
听妈妈这么一说。
王婶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
“就是说呢,这个李建国平时太能装了,这家门口谁不说他好。”
“我是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我就是好管闲事,总觉得两口子吵架劝劝就好......我要是知道他要人,打死我也不劝你开门啊!”
她越说越激动,转身朝着楼门口啐了一口:
“李建国这个畜生!平里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赌钱,还要老婆孩子!这种人就该枪毙!”
“宁宁,让看看,伤着没有?”
我摇摇头:“我没事,妈妈的手受伤了。”
王婶看着我妈包着纱布的双手,眼泪又下来:
“小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可怎么过啊......”
“我会想办法。”妈妈语气坚定,“不过王婶,以后我们就不在这住了,这些年,多亏你们这些老邻居照顾。”
王婶连连点头,说应该的,还说非要帮忙,被妈妈婉拒了。
只是王婶送给我们的菜团子,妈妈没有拒绝,说我最喜欢吃王婶的菜团子。
回到屋里,我们的行李已经差不多收拾好。
屋里依然一片狼藉,地砖上有几滴涸的血迹,卧室门板倒在地上,厨房的抽屉还开着。
妈妈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宁宁,我们走吧,先回姥姥家,然后妈妈带你离开这个城市。”
我点点头。
我背好小包,站在门口等她。
妈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没有犹豫,拉上行李箱,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一刻,我知道,上辈子的一切,彻底翻篇了。
8
回到姥姥家后,他们听说我爸的事,气得恨不得立刻就去了我爸。
我妈拦住姥姥姥爷,让他们别生气。
“李建国已经被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和他离婚。”
“然后我们一家人搬去别的城市,就算他出狱了,也找不到我们。”
姥姥姥爷也同意,叫我们这段时间安心住在家里,什么都不要想。
我爸的案子开庭前,妈妈通过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我爸在看守所里不同意离婚,他说要死一起死,还让律师传话,说除非把房子全给他,否则别想离。
可这次,他没得选。
妈妈提交了证据:录音、伤情鉴定、报警记录、邻居证言、还有我爸赌博欠债的借条复印件。律师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离婚,而是因家庭暴力引发的诉讼,法院可以直接判离,不需要调解,也不需要对方同意。
财产分割方面,房子是婚后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律师建议,不争全部,只要属于妈妈的一半。
案子开庭那天,外婆带着我坐在旁听席。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我爸被法警带进来,剃了寸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眼神阴鸷地扫过我们。
他看到我时,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法警按住。
庭审很快。
律师一一出示证据,我爸的代理律师几乎无话可说。
最后陈述时,妈妈只说了几句话:
“我结婚七年,他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还天天赌。”
“我提出离婚,他就要我。”
“我的女儿才六岁,法官,我不求别的,只求和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法庭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房产拍卖后,双方各分得一半价款。
我由妈妈抚养,爸爸每月需支付抚养费,直到我十八岁。
宣判完,我爸突然站起来大吼:
“宋慧!你不得好死!还有你个小,早晚弄死你们!”
法警立刻把他按住,拖了下去。
妈妈转过身,看向我,眼里有泪,但嘴角在笑。
“宁宁,我们自由了。”
我跳下座位,跑过去抱住她。
一个月后,刑事审判开庭。
我爸因故意人未遂,被判处八年。
房子挂出去后很快就卖掉了。
妈妈拿到一半的钱,姥姥姥爷也把房子卖了。
在另一个城市买了个房子,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妈妈找了一份新的工作。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上班的第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
“宁宁,妈妈出去赚钱,你要听姥姥姥爷的话,等过两天你新的幼儿园开学,你就有新的好朋友了。”
我抬头看她:“妈妈,你放心,等我长大,也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才六岁,保护什么,以后换妈妈保护你。”
9
两个月后,妈妈已经在新单位站稳了脚跟。
我们的生活一如往常平静。
只是家里的防盗装备很齐全。
这大概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妈妈还给我办了一张新的电话手表卡,把旧卡注销了。
她说:“这个号码只有你和妈妈,以及姥姥姥爷知道。”
“如果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打给妈妈,再打给警察。”
我点点头,把手表戴回手腕上。
新幼儿园比原来的大,老师姓周,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妈妈带我报到那天,周老师蹲下来跟我握手:
“宋许宁小朋友,欢迎你加入我们班。”
我已经改了名字,随妈妈的姓。
我抬头看妈妈。
她冲我点头,示意我可以和老师打招呼。
“周老师好。”
周老师笑了,对妈妈说:
“孩子第一天到新环境肯定认生,慢慢来。”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她适应得快。”
果然,不到一个月,我就和班上的同学混熟了。
老师发现自己比别的孩子更安静,但更会观察。
谁和谁玩得好,谁脾气不好爱动手,哪个老师会偏心,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在上辈子没有任何用处,但在这里,能让我避开很多麻烦。
妈妈每天晚上七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做晚饭。
她手艺一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番茄炒蛋、土豆丝、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
但每顿都热乎乎的,有菜有汤,有肉或蛋。
我从来不挑食。
上辈子姥姥姥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病了很长时间。
再加上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那几年过得兵荒马乱。
再后来被卖给那个男人,挨打是常态,吃饱是奢求。
现在能有妈妈做的饭,就是天大的福分。
吃饭时,妈妈会问我幼儿园里的事。
我拣着有意思的讲,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系鞋带,还帮同桌找到了丢了的橡皮。
妈妈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有一次吃完饭,我帮她洗碗。
站在小凳子上,踮着脚才够得着水槽。
妈妈从后面扶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宁宁,你好像比别的小朋友懂事很多。”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可能是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我已经经历过二十五年的上辈子。
肯定长大了。
“再大也是妈妈的孩子。”
“我只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生活。”
妈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我从小凳子上抱下来,面对面蹲着,双手扶着我的肩膀。
“宁宁,妈妈跟你保证,那种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相信妈妈吗?”
“相信。”
她把我抱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
我搂着她的脖子,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很真实,很安全。
有时候我觉得,经历了那件事,我们母女都变了一个人。
妈妈不再是无条件相信别人的,我也不再是只会躲在床底哭的小女孩。
我们都被着长出了牙齿。
子一天一天过,像流水一样,不声不响地往前淌。
我升了大班,换了新教室。妈妈涨了一次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二。
我们偶尔会在周末去逛超市,买一些打折的用品,再花两块钱坐摇摇车。我其实已经过了坐摇摇车的年纪,但妈妈每次路过都要让我坐一趟,看着我笑。
“妈妈,我是大孩子了,不坐这个了。”
“大孩子也可以坐。在妈妈这儿,你永远可以坐。”
我被她逗笑,乖乖爬上去。
摇摇车唱着走调的儿歌,一晃一晃的,我把脸贴在塑料方向盘上,看着玻璃门外的妈妈。
她穿着旧风衣,背着帆布包,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妈妈单位组织团建,可以带家属。
她问我想不想去,我说想去。
那天她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裙子,涂了点口红,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同事夸我乖,说宋姐有福气。
妈妈笑着把我拉到身边,说:“我女儿就是我的福气。”
回家路上,她拉着我的手,踩过地上半不湿的落叶。
“宁宁,你想爸爸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
“恨他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恨。”我说,“他已经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人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对,没有关系了。”
那个秋天,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个人。
“妈妈。”我叫她。
“嗯?”
“我长大以后,也想像你一样。”
妈妈笑了,放下书走到我身边,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以后会比妈妈更厉害。”
我摇摇头:“不用更厉害。有妈妈在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暖风机还在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温热的梦。
我知道,这一生,彻底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