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家从送镖路上捡到了个小女孩。
我们全镖局的人都当她是小千金,宠爱至极。
可她却勾结西厂,陷害当家,屠了镖局一百三十二人,拿走至宝献给圣上成为其宠妃。
只有我和总镖头外出送镖逃过一劫。
后来我和总镖头一剑一枪立在城门之上。
苏欢不屑:「凭你们二人也敢和皇室抗衡?」
笑死,当年我凭借无双剑打遍天下无敌手之时,可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
总镖头也笑,我知道,当年他领兵三千大战敌军十万将士,大胜而归。
那场战役,可比这场难得多。
1
我和总镖头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将镖局一百三十二人的尸体拉到山上仔细埋好。
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渐渐变大,掩盖了不少动静,是个设伏兵的好时机。
显然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数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显露身形,如蝗虫一般将我们层层包围了起来。
我俩旁若无人各自说着话。
「镖局各处机关陷阱都被破坏,密室中的人鱼泪也不见了,有内鬼引狼入室。」
总镖头站在坟堆前抚着木制的墓碑不动如山,「那些手法我有些印象,是西厂的人,还有,镖局一百三十五人,除去站在这里的你我,还少了苏欢。」
远处一个精瘦的男子躲在伞下,伸长脖子喊道,「苏贵妃有令,谁能拿下少陵镖局逃犯的项上人头,黄金万两,赏!」
一炷香后,数百士兵齐齐没了脑袋,只留下那个精瘦男子瘫倒在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我耐心等着你们挖坟埋尸耗费心力,你们怎么可能还得了这么多人......」
我借着雨水抹去脸上,提着一个瞪大眼睛的头丢进那男子怀里,他立马抖成了筛子。
「侠士饶命啊,我只是听苏贵妃的吩咐,不是存心要害你们,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放过我!」
总镖头踩着一具具尸首走到近处。
「那处坟里最小的孩子不过五岁稚童,你们也没放过他。」
精瘦男子知道的并不多,只说昨深夜他被人从睡梦中惊醒,领着府兵赶到少陵镖局时那里已经血气冲天。
一打扮精致奢华的女子自称当朝贵妃,留了个令牌给他,要他调动士兵追捕逃犯。
「那女子长什么样子?」
「她......她左眼下有颗红痣。」
苏欢被当家捡回来时灰头土脸,斑斑血迹冻在了头发上。
厨房张大娘挽起袖子洗了三回才将她洗出原本模样。
冰雕玉琢十分可爱,尤其左眼下一颗红痣更是讨人欢喜。
我听完便扭断了男人的脖子,再从他大拇指上褪下一枚碧色的扳指。
那是张大娘她夫君留给她的,被她贴身戴在心口。
「白澜剑被苏欢带走了,我要素水、长风和蓑衣。」
总镖头再给当家的磕了个头起身,「那长枪,便都留给我吧。」
2
鬼医一边皱着眉,一边向坟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撒着化骨粉以及驱兽粉。
「你们要上京城报仇?」
我将扳指埋回张大娘坟里,再和总镖头为其余人敬了碗酒。
「成不了的,皇帝已经给你们镖局定下通外的罪名昭告天下,又有苏欢这个镖局出身的做人证,物证想必西厂也备好归入了大理寺,死路了。」
鬼医处理好尸体便转身离去,他并没有要劝我们的意思。
只是知道了便说出来,要我们斟酌。
我则和总镖头上了马,喊了声驾便朝北走。
到达长京那,总镖头收到了京城旧友传回的消息。
苏欢献宝有功,颇得皇帝喜爱,特赐于三月初五举行封妃礼,巡城接受万民朝拜,以昭天子圣心。
「大巡是皇后才能享有的嘉礼,加之近越靠近长京,伏次数便越少......」
总镖头沉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们这是明摆着想要请君入瓮。」
一路北上而来,或许是为斩草除,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埋伏在野地荒路旁的手一茬接一茬,下手狠厉,刀刀着人的性命。
如今偃旗息鼓,只能说他们大概有别的打算。
我看着洞外的雨雾有些出神,「那不正好,也省的我们潜入皇宫去找他们。」
一松懈下来,连奔波积攒的倦意翻涌上来,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很快便睡了过去。
但很难睡得踏实。
梦中世界光怪陆离,如真似幻。
才开始我站在镖局院落中,张大娘追着骂柳弟又偷吃。
柳弟想欺身上梁躲过,却被沈姐姐手持蓑衣一箭挡住去路。
他一时不慎摔落下来,孩子们围着他发出哄笑。
苏欢便是其中最神气的那个。
过了会儿,当家的站在镖局门前,叮嘱我和总镖头快去快回,一路小心。
然而我刚踏出一步,月倒转,脚下是粘稠的,有人抓住我的脚踝。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人嘴里吐出两个字——「快逃。」
......发生什么了?
我想追问,伸手却摸到一片虚无。
一只刺绣精致的鞋子映入眼帘,抬头是苏欢那张长开后更显倾城之姿的面孔。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那如果留在了镖局而不是跟着去送镖,那他们都不会死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动作有些大,正在警惕的总镖头闻声看了过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瞳孔狠狠一缩。
「血瞳显出来了。」
3
三月初五,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云雾散去,露出了长京皇城富丽堂皇的全貌。
城内人流如织,都挤在东乾大道两侧被层层重兵挡着,防止我这样的贼人以下犯上唐突贵人。
正午时,一太监骑着快马驶过大道,喊着贵妃鸾驾将至,众人接驾。
人群在把守士兵的呵斥声中接连跪倒一片。
一炷香后,繁花锦簇的仪仗队伍从街角浩浩荡荡而来。
手持雉尾扇的太监宫女尾缀在后,最前方是镶满珍宝的凤首车,曲柄金伞覆盖其上,虚虚挡住了姿态万千的苏欢。
我站在城墙上,手中的蓑衣弓被弦牵引成满月姿态,绷紧到了极致。
箭正对准苏欢那颗饱满的人头。
我想这一箭下去,她立马就会香消玉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但现在还不是她该死的时候。
我沉了呼吸,手中的箭尖偏了一分。
那把金伞,没有比这更显眼的靶子了。
羽箭离弓,耳边传来铮铮弦音。
几息后,远处的伞盖歪了歪,在一片哗然声中将苏欢压在了下面。
「有刺客,快保护贵妃娘娘!」
仪仗队伍乱作一团,太监宫女纷纷扔了手中的大扇子往凤驾围去,手忙脚乱将苏欢从偌大的伞下扒了出来。
苏欢在镖局时被众人偏爱,拿走人鱼泪成为皇帝宠妃,皇后的仪仗都被用在她身上便能看出她如何受宠。
除了没被捡回镖局前那些子,大概这些年她还是头一次遭此奇耻大辱。
苏欢果然气疯了。
「白澜,我知道你来了,你给我滚出来!」
我将蓑衣弓留在城墙上一跃而下,瞬间便有数百平民衣服打扮的人围了过来。
有人从腰间抽出软剑想要攻过来,刚起了手却被城墙上的总镖头射穿成筛子。
一时再无人妄动。
苏欢被身着重铠的士兵挡在身后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头上凤冠歪了她也不扶,她恶狠狠盯着我,「白澜,今是我大喜子,你和总镖头素衣裹身,是故意想给我难堪吗?」
我没说话,头顶传来总镖头高昂而悲愤的话语。
「天子不仁,因一己私心纵容爪牙肆虐;西厂残暴,屠我少陵镖局一百三十二口并栽赃嫁祸;我兄妹二人孤身上京,只为使真相大白天下,罪人伏诛!」
说罢,漫天纸钱从城墙借着风四处飘落,刚刚的热闹喜气全散了个净。
残云堆积,风雨欲来。
我举起柳弟的长风,刀尖稳稳对准面露慌乱的苏欢。
「我来替当家的他们向你讨债!」
4
苏欢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凭你们两人就想和掌管天下的皇室对抗,真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她话音刚落,便有人躲过总镖头的数道羽箭近了我的身。
那人身着黑色飞鱼服,西厂爪牙都穿这类衣服。
他手中一把绣春刀耍的见不到刀影,一边压制着我一边出言调笑。
「小姑娘,刀使得不错。可惜非你所长,伤不了我,眼上还蒙着布,对其他人也够用了,但对着我,胜似半个瞎子。」
「说来这刀不是你的吧?少陵镖局灭门那我见过,它在一个单臂男子手中,烦人得很,后来我抹了他脖子,又用他的刀将他砍的七零八落,这样看起来还像些样子。」
「那你真是该死了。」
我敛住怒意后跳与他拉开距离,深呼吸吐出一口气,闭眼再睁开,柳弟当年所演示过的长风刀法一一重现。
风无定向,人无随心,来去自如,是为长风。
一炷香后,形式逆转。
男子节节败退,他失了之前的从容,跪倒在地紧咬牙关,竭力架着我手中越来越重的刀,不让那刀劈到他脆弱的脖子上去。
「都给我上啊,愣着什么!」
仓皇话音未落,指厚的刀背碾碎了胫骨,骨头被皮肉包着断裂的闷声接连响起,听得人一阵牙发痒。
他的绣春刀被我借着长风硬生生摁进了他脖颈里。
也许是太血腥了些,本应来支援的人止住了步伐,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直到一只弩箭破风而来勾掉了我用来遮住血瞳的布条。
周遭顿时一片哗然,今长京鱼龙混杂,不乏有见多识广之人。
「是......是妖剑无双!它又回来祸害世间了!」
「不可能,十三年前无双宿主明明被武林众人联手剿灭,若真是无双,江湖怎么可能风平浪静这么多年?!它早出来大开戒了!」
「那这明晃晃的血瞳有作何解释?」
众说纷纭时,一阵破风声从人群中传来。
我向苏欢身后看去,熟悉的长剑凭空而来,戳散了苏欢本就松散的发髻,讨好一般停在了我的面前。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赤红,三条剑樋,果然是无双剑!」
「妖孽,......」
我收起刀刃起了豁口的长风,伸手去拿微微颤动的长剑。
「认错了,它叫白澜。」
5
妖剑无双,五十年择主一次,世人以血瞳来分辨其宿主。
宿主死亡便沉寂,直到下一个五十年的来临。
每每出世,必定伴随着血雨腥风,令人胆寒。
最初有人费尽心思夺走了无双,却在握剑的瞬间沦为戮机器,在屠戮了一整个城池后力竭吞剑而死。
从那之后行走江湖之人便有了共识。
一旦无双出世,切勿轻举妄动,找人围剿了它。
即便这样每次也损失惨重,去的人十不存一。
变数发生是在十三年前,无双再次出世,这次它选择的主人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
我就是那个倒霉孩子。
我不像前几任宿主那样本就是手染鲜血作恶多端之人,所以有人产生了动摇。
这还只是个无知的孩子。
我听见有人这么说。
但在无双指引着我掉几个试图偷袭的人之后,所有人想法都变成了此子断不可留。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既然你们对着个孩子下不去手,那便我来,我了她,刚好名震天下。」
那是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她背对着众人,面对着我,话说得凶狠,眼睛却笑成了双月牙。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抽出把匕首刺了过来,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起,一串血花喷洒在她的白衣上。
众人都道,这女子也太想出风头了,个孩子使那么大劲,两个人都窜入旁边的澜江里头去了。
残阳下,血染红了江面,两个人都没能冒出头。
深夜,澜江下游的隐蔽山洞中,那女子生了篷火来取暖。
「那把剑三天前出现在我床边,爹和娘觉得我变成了怪物,把我关在地窖想要饿死我;昨天来了伙流民将爹娘了,我想给爹娘报仇,那把剑便帮我了他们;不久便遇到那些人,他们说不了我,以后会有很多人遭灾......」
女子扯下一只香嫩的兔腿丢到我手中,「小小年纪话很多啊,那我便礼尚往来下吧。」
「我叫阿酒,行走江湖靠变戏法挣了不少本钱,刚刚救你那个血囊做的很不错吧?最近想开一家镖局,正在招揽可靠的人手,你年纪虽然小了些,但看得出来可堪大用,以后便跟着我吧,喊我当家的就行。」
回答她的是我凶残的吃相。
后来我喊她当家的,她痛快应了,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爹娘没起。
问到姓什么,我想了想,说姓白。
澜江边一片漆黑,只有她是白的,像发着光。
她道:「你因澜江而绝处逢生,就取单字澜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抱着无双剑,心想那这剑也叫白澜了。
第二章
6
我将白澜握入手心那刻,血瞳明亮了几分,就连压抑许久的意都忍不住翻腾。
喊着我的人没了,口中的话换成了「快跑」。
但大概是被白澜往凶名吓得不轻,没人敢妄动。
周遭死寂一片,像是被突然其来的寒霜冻住了。
「皇上驾到——」
这道声音让其余人如梦初醒,人群如水般向两边散开,露出一队排场比起苏欢只大不小的人马。
苏欢先朝我瞪了眼,接着欢天喜地跑到一车驾旁。
「陛下,这俩乱臣贼子扰乱了臣妾的封妃礼,而且他们还是少陵一案的逃犯,您绝不能放过他们!」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慌乱的声音,「陛下,无双剑挣断了陨铁所制的锁链,它跑了!」
「跑了便跑了,不妨事。」
车驾珠帘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波澜不惊的声音,
「萧总督,抓住那俩人,你所管辖的西厂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身着红色飞鱼服的男子正要下跪领命,却被一苍老浑浊的声音匆匆喊住了。
「陛下且慢,那名姑娘是否与少陵一案相关暂且不论,但她身后那名男子,看起来像极了当年率领大军南伐的齐晟齐将军啊!若真是他,以他的为人品行,怎么可能与卷宗中所写的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沆瀣一气呢?!」
我微微侧身,总镖头不知何时从城墙落下,他没穿铠甲,只在身后背了六杆长枪,手中还持有一杆。
那是从镖局练武场随意拼凑而来的,长短造式不一,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但在场无一人发笑。
只因十年前曾经有一人,靠着七杆白银龙枪斩敌方将领于千军万马中,曾以三千对阵十万,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
那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眼中是在六年前。
他应皇帝命令领兵南伐,本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却在归途中遭落败的敌人暗算,从此下落不明。
可真是他吗?
在场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皇帝求了恩准,走到跟前来颤颤巍巍道:「晟儿,是你吗?」
总镖头拱手作揖,沉声道:「是我,老师。」
认亲结束老人止了哭声,怒道:「少陵镖局一案,你可涉事其中?从实招来!」
总镖头看向一脸不忿的苏欢,「我俩是你们口中少陵案的逃犯,苏贵妃是此案的人证,双方都在,对质便知一二。」
7
七前一桩大案揭开,震惊天下。
江湖中颇富盛名的少陵镖局,明面上是送镖、暗地里却着刺探秘辛向外贩卖的勾当。
所幸污浊之处还有清白尚存。
一女子挺身而出,向官府检举镖局勾当,这才止了一桩可能贻害无穷的祸事。
这些出自皇帝的金口玉言,做不了假。
「齐大哥,我知你俩怨恨我检举你们,可身为大周子民,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镖局死了那么多人我也很难过,恨不得死的是自己才好,只是有错就要改,这不是你们教我的吗?」
苏欢先陈情一番,接着凛然道:「虽然你们今搅了我的封妃礼,但我还是盼着你们能迷途知返束手伏法,如此才对得起天下百姓。」
这话引得在人们一阵叫好。
在场人里多的是饱读圣贤书的朝臣和刀尖舔血的江湖侠客,谁不想有个天时地利的场合来成全自己的一腔孤勇大义?
如今一人便站在他们眼前,行他们所想之事,怎么能不让人击掌称赞?
无形中,苏欢便占了一波上风。
总镖头道:「苏贵妃向官府检举少陵镖局走私秘辛,那请问苏贵妃是如何察觉到的?」
苏欢有些不屑,冷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与你们同吃同住,你们所的勾当瞒不过我。」
为了证实其所言非需,苏欢说了两件事。
一是叛贼祁王拿下肃州,势力越发壮大,直长京皇城虎视眈眈。
二是朝廷派军剿灭流民组成的起义军,却大败而归。
「若不是你们在其中通风报信,大周岂会落败,你们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还有吗?」
苏欢哑了声,她说不出来。
「苏贵妃与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些年,却只知道这些吗?」
总镖头不等她回答,便提起另一桩事,「那再问苏贵妃,我们是如何刺探消息,又是如何找到买家,又如何接头?」
苏欢强撑着开口,「你们的手段暗号千变万化,我又如何一一知晓?」
「当真?」
总镖头从怀中掏出几页纸,那是我们连夜从大理寺偷出来的。
「卷宗将少陵镖局如何行事编排的十分清楚详尽,并说为苏贵妃亲口所言,您自己都不记得吗?」
苏欢顿时脸色煞白,她慌张看向珠帘后稳如泰山的男人,「陛下,求您信我,我只是看见这么多血腥太害怕了......」
「你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8
苏欢一怔,「陛下......」
珠帘后端坐许久的皇帝终于走了出来,露出一张久不见血色的脸。
「为我献上人鱼泪,无双剑则是意外之喜,你已经很能了,毕竟西厂那些废物十几年都没办到的事,你一年就办到了。」
苏欢被人钳制堵住了口舌,皇帝拧过头,「无双剑主,朕有话要同你说。」
「少陵镖局蒙冤,朕愿为其,并将罪魁祸首苏欢交由你二人处理,条件是你来朕这边。」
「去你爹的!」
我手抵住剑镗,下一刻白澜便闪着剑光带万钧之势劈到了皇帝头上。
四人从旁边举剑格挡,堪堪卸掉了剑上的力度。
皇帝似乎有些遗憾,「你既然不愿意自己过来为我所用,那便只能掉你给无双换个新主人了,不过五十年,我还等得起。」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众多黑衣人齐齐从城墙冒出,手中抓着覆满刀片的天罗地网,如同鬼魅一般向我和总镖头飘来。
这些黑衣人可不会避讳着无辜人手下留情。
大道旁人群四处逃散,众多官员还记得护卫皇帝不肯离去,一声比一声嚎得起劲。
总镖头抽出两杆臂环住一挑,便有人上了天。
我挽了个剑花,不等黑衣人合围便冲入敌阵,挑出一阵阵血花,就连稍远的人都被剑刃带出的剑气所伤。
白澜久不见血腥,兴奋极了,剑身不住散出红雾,碰到的人当即便有如烈火灼烧一般的痛感。一时间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真如人间炼狱。
黑衣人在多不在精,源源不断。
少陵镖局出事之后,总镖头头一次笑出了声,「蝼蚁多了也会咬死大象,可谁让我们冲进人家大本营了呢。」
我道:「无碍,我去了皇帝就好。」
但前方却被一老头挡住去路,正是被总镖头称作老师的人。
刀剑无眼,也不知他怎么敢扑到这前面来。
「这位姑娘,你不能了皇帝!」
总镖头在不远处拦住了其他人,此处兵力还没补足,正是偷袭皇帝好时机,被他挡住我心下顿时烦躁,懒得尊敬他。
我一边与皇帝近侍缠斗,一边直言道:「滚!」
「不滚!」
老头十分顽固,张开双臂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心底装的滔天的仇,但你们真不能再往前了,如今各诸侯并起,对着中原那把椅子虎视眈眈,一旦皇帝死了,一场大战就在眼前,受苦的只是黎民百姓。」
我飞身抹掉了老头身后一人的脖子,此时他手中的长剑离老头不过一指。
大约是想将其当盾牌遮下自己的行踪。
「老头,你看起来懂很多大道理,那我倒想问问,我,还有那边的总镖头,也是你口中的黎明百姓吗?」
9
老头愣了会说是,接着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我指了指地上几具平民打扮的尸首,再指了指自己。
「这些人在皇城中生活,我们在少陵镖局生活。」
「那人看样子是个摊贩,而我们是送镖的。」
「他死了,我们侥幸没死,却有很多家人死了。」
「你口中的大军还没来,可我们这些黎明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如果你是那摊贩的孩子,看见自己父亲死于非命,你会想给他讨回个公道,还是想劝说自己不能了那个侩子手,因他看起来好像是个对天下有点作用的恶棍?」
老头怒视着我,气的胡子都在颤抖。
「君子不与女子争长短,我不管你,但齐晟我还管得了。」
他高声道:
「齐晟齐将军,少陵镖局总镖头,你南伐时见过大军交战是何等惨剧,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懂得利弊和分寸,知道自己修的一身武艺是为了什么,你在那穷乡僻壤消磨时间便罢了,你却要弑君,怎么对得起过去的自己,怎么对得起你保护过的家国百姓!」
总镖头停下往这边看了眼。
但只是将手中已经废掉的长枪丢下,又重新从背后取了两杆出来,便投入了新一轮的厮中。
老头失望神色溢于言表,「我竟教出如此不忠的学生......」
我看也没看反手将剑捅入了偷袭者的心脏,血液溅在了老头的花花白胡上,一滴滴滑落下来。
「欺软怕硬的老头,不劝谏皇帝滥无辜,反来指责我们这些苦主。若我是总镖局,在我征战归来时遭自家人暗算,我早提着枪送他们去阎罗殿了。」
老头抬头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心念念护着的狗皇帝,怕总镖头功高震主对他不利,便勾结外敌想要致总镖头于死地,要不然他明明死里逃生,为何不回朝复命,却甘愿在你口中的小小镖局蹉跎光阴?」
这对老头无异于一道重击。
他呆愣在原地,如同痴傻。
有敌人此时攻来,我将老头一脚踹远,踩着来人的肩,纵身便到了守卫空虚的皇帝面前。
这次凌空劈下,没有人挡,却有人鱼泪。
白澜剑号称天下至锋利,无坚不摧,而人鱼泪,则号称无锋可破。
二者相遇,是人鱼泪被破,还是白澜被折?
没有人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但那个皇帝显然不在无知者之列,他简直欣喜若狂。
「一百多年了,先祖未竟之业......我终于能长生不老了哈哈哈哈......」
10
人鱼泪与白澜相接处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血瞳能使人直视,却不由想暂避锋芒。
然而我却抽不动白澜剑。
硬壳崩裂的声音从光芒传出,看不清颜色的浓稠液体从缝隙溢出,被皇帝凑过头贪婪地吮吸了个净。
皇帝大笑时,我回身试图砍下他的头颅,却被一股巨力推开,飞出数十米后狠狠撞到了城墙上。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总镖头扶起我看向远处疯癫的皇帝,「原来他不顾一切地疯狂寻找人鱼泪和白澜剑竟是为了这个,真是个怪物。」
「你什么?!」
总镖头扭头惊呼出声。
我收回架在手腕上的白澜,往削铁如泥的它这次连皮都没蹭破。
「白澜用不了了,传说它与人鱼泪相克,原来还真是。」
总镖头平静道,「长枪还剩四,我去解决守军。」
我抽出最后的素水剑,「足够了,皇帝交给我。」
脚步声震地响,数十道利刃向外的人墙团团围住了皇帝。
身着红色飞鱼服的西厂头子举起刀,「陛下正是涅槃之时,不容任何人打扰,所有人拼死保卫陛下!」
顷刻间,短兵相接。
西厂头子不屑道,
「无双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之前为让你心甘情愿祭出无双才有意松懈了陛下身边的防守,你若以为这次能冲破便是异想天开,何况,一把木剑?」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素水。
那是当家的佩剑,她从前与我对练时便用这个。
我头也不回向后一划削掉两人脑袋,微抬起下巴看着他,半边脸都糊满了爆出来的。
「当家的说了,小瞧素水的人,最后都会死的很惨。」
这场大战一直打到了黄昏落之时。
鲜血染红了整个长街,尸横遍野,晚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众黑衣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无畏轻视,变成了现在的惊惶不安。
我走前一步,他们便往后退一步,刀尖都不住发颤。
脚下突然碰到一物,低头看了眼。
是那个西厂头子。
他断成了两截。
什么时候死的?
抬头,其余人已经退无可退,一人的刀尖抵在了我的腰上。
「你再用点力,说不定就能了我。」
那人咬着牙,大吼出声像是给自己壮胆,刀尖却始终没能前进半寸。
「不那就算了。」
我捏住刀尖掰了下来丢到他怀里。
至此,士气尽数溃散,再无人敢拦我。
这条复仇血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11
皇帝被我割断喉咙吊在了城墙上,提前写好的罪己诏一到挂在他身旁。
但我想没人能认得出那是皇帝。
他没有得到他所求的长生不老,而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滩东西只能大概看出个人形,五官被碗大的肉瘤挤到了各处,皮肤全部溃烂了,露出白色的血肉。
人鱼泪唯一的功效大概便是使他的血肉变得坚韧。
即使那滩东西看着随时会脱落成一滩碎肉,它依然好好挂在上面。
总镖头在巷内找到了苏欢。
想是一开战便藏了起来,她身上毫发无损,倒是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看着受了莫大的。
我们归家的路上与祁王军队擦肩而过。
总镖头说大概是知道京城变故,想趁机夺下皇城。
「天下大抵又要换主人了......」
这句感叹很快淹没在夜风里。
12
祭拜那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春雨水充足,我们一来一回不过半月多,坟地上便长满了嫩绿可爱的草芽。
鬼医的化骨粉出了些差错。
那坟场围后留下的尸体只有大块被清理掉了,许多碎骨散落四处。
总镖头去清理它们了。
苏欢不肯跪,我便一脚踢断了她的腿骨。
「这一百三十二座坟,我要你一座座爬着给他们磕头谢罪。」
「我没错!」
苏欢仰头怒道,「我本江南名门苏家之后,有倾倒天下之姿,若不是家族变故怎么会流落镖局和你们混迹一处,凭我的身份,我就应享荣华富贵,受万人敬仰!」
「你们为我求不来这些,我便想自己拿着人鱼泪去求,当家的却劝我放弃,我凭什么放弃!你们说,我凭什么放弃?!」
「说到底人鱼泪是我自家东西,我爱怎么用便怎么用,那女人拦着本就不占理,所以现在这番模样是你们罪有应得!」
苏欢猖狂大笑。
「啪——」
苏欢歪过脸,血迹从嘴角留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又反手甩了一巴掌。
「当家的为什么拦你你不知道吗?」
「十年前的冬月,当家的去收货款那,你家惨遭灭门,只有你父亲留有一口气。你父亲打开密室,里面是你和人鱼泪。」
「你父亲乞求当家收下人鱼泪这个祸端,还要带走你隐姓埋名好好抚养,让你切莫惦记前尘往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苏欢脸上闪过慌乱,眼珠不住乱飘。
「我当时年纪尚小,怎么会记住这些?」
我嗤笑了声,斩钉截铁道:「你记得。」
「你自小过目不忘,那沈姐姐和柳弟只带你看了一遍镖局院内的陷阱布防,你就全记住了。」
苏欢死死瞪着我,前不住起伏。
「不过无凭据的猜测和杜撰罢了,想不到你这样厉害的人物也会耍这种小心眼,我那在场都听见了,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所有人都想你,你也嚣张不了太久......」
「说起来,」
我轻声打断了她,「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的灭门仇人是谁吗?对人鱼泪的渴求,黑衣人,灭门的手段......」
苏欢尖叫着打断了我,看样子她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她早就想到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曾对父仇人投怀送抱,不愿意想自己的滔天大错。
否则她早就崩溃了。
13
苏欢拖着条断腿给每个坟头都磕了三个响头。
因为她若不如此,便是我和总镖头来压着她,那便手下没个轻重了。
每磕一次,便抬头喊一句「我错了」,渐渐声息气若游丝。
我和总镖头跟在她身后,将她弄乱的地方在原样修缮回去。
苏欢跪的最后一座坟是当家的,上面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坛女儿红。
她怔怔看了会,突然嚎啕大哭。
我和总镖头静静跪在坟前,闭目悼念故人。
两人都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苏欢突然止了哭声,连滚带爬向山下跑去,她又哭又笑,词不成句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是贵妃......哈哈哈......我不死......我千秋万代......」
不多久,这些便被嚎哭声取代,还夹杂着野兽的咀嚼声。
「白姐姐......齐大哥......救我!它在吃我的腿!救我......」
苏欢曾很多次这么喊过我们。
我们从没吝啬过回应。
但这次没人会去救她了。
天理昭彰,不爽,她应得的。
14
大半月后,皇城传来消息,祁王登基为帝,并向世人昭告了先帝的罪己诏。
其中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引得民间哗然。
新帝又下诏,天下动乱多年,朕有意还其太平,愿派出使者与流民讲和。
一时间,天下归心。
波澜浩荡的局势终于看见了拨云见的苗头。
少陵镖局的牌匾被我和总镖头仔细收拾了起来。
我和总镖头并没有重启它的意思。
只有当家的会将那些失意人一个个捡回来,当家的不在了,便没人再能撑得起它。
白澜劈碎人鱼泪后,便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钝剑。
我的血瞳也消散了。
这世间不再有白澜,或者说无双剑的诅咒。
这也是当家的一直所期望的。
她希望镖局所有人都能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只是天终究不遂人愿。
总镖头去了南方,如今流民最多的地方。
那京城得见恩师,也许令他心底再度起了波澜。
我则背着白澜和素水向北走。
当家的说最北方有终年不化的雪山冻湖,她走镖这么些年去了许多地方,却还没去过那里。
「驾——」
以后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