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让我请了半天假,陪她来银行更新养老卡。
柜员核对信息时,我瞥见屏幕上的余额,愣住了。
“二十六块?”
她每个月都有养老金,生活费我回按时给,卡里怎么会只剩这么点?
我妈把养老卡塞回包里,语气平淡:
“你弟弟房贷压力大,我每个月拿养老金帮他还点房贷,怎么了?”
我脸色一白:
“但那是我给你补缴的养老钱,是让你以后养老用的。”
她皱了皱眉。
“钱打到我卡上,就是我的。再说了,你弟刚成家,哪哪都要用钱。”
当初她在我面前念叨了整整三个月,怕自己老了没保障。
我才咬牙拿出攒了五年的十五万一次性给她补缴了养老,连买房首付都往后推了。
可现在,她的养老金全给了儿子。
她的药费、生活费,却还是找我要。
我声音发哑:
“那你以后养老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还有你吗?”
我沉默。
以前是。
以后,我不会再傻了。
1
我妈赵秀兰从银行离开后,我转身去了社保窗口,重新打印了那张补缴养老保险的凭证。
随后,我又去药店,将这两年替我妈买的各种药物付款记录一条条调了出来。
回到我租的房子时,我妈、弟弟林浩和弟媳周倩正围着餐桌吃饭。
我把银行流水和一沓付款记录拍在桌上。
“林浩,妈的养老保险是我给交的。”
“但现在她养老金一到账就转给你还房贷,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林浩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周倩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我妈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
“你弟刚结婚,房贷压力大,他一个男人,要撑一个家,我当妈的帮一把不应该?”
我口一阵发闷,冷声说:
“桌上这些是我这三年给你转的生活费、药费、营养品、体检费,合计七万三千,还有补缴养老的十五万。”
“妈,你要帮衬你儿子可以,但我不是提款机。”
我妈脸色难看,伸手就要把纸扫开。
“你少拿这些东西恶心人!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给我花点钱怎么了?”
林浩也皱起眉:“姐,你非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妈年纪大了,她愿意怎么花自己的钱,是她的自由。”
“自己的钱?”
我笑了一声,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妈当初哭着跟我说,自己社保年限不够,老了没保障。”
“让我推迟买房首付,咬牙拿出攒了五年的十五万给她补缴养老。”
“结果养老金一到账,她一分不留,全转给你还房贷。”
周倩终于开口,语气温柔却刺耳:
“姐,话也不能这么说。钱进了妈的账户,就是妈的钱。妈心疼儿子,也正常吧?”
“正常?”我看着她,“那以后妈生病吃药,你们作为儿子儿媳,是不是也该正常负责?”
林浩脸色一变:
“姐,你什么意思?妈是大家的妈,赡养当然大家都有份。”
“有份?”
我盯着他。
“你出过几次钱?妈高血压犯了,是我半夜送医院。她膝盖疼,是我请假陪着检查。她住在我租的房子里,吃我的用我的。”
“你呢?你每个月等着她把养老金转给你,然后告诉我赡养大家都有份?”
林浩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来:
“林晴,你别太过分!妈帮我,是她愿意,又不是我她!”
我眼眶发红:“你当然没。”
“你只要喊一声房贷难,妈就心疼得把养老钱掏空。”
“而我累死累活给她兜底,你们就觉得理所当然。”
我妈一拍桌子,声音尖锐:“行了!你弟是儿子!将来林家还得靠他撑门面!”
“你一个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现在帮衬娘家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吵了。
“所以在你心里,我只配出钱出力,林浩只配被你偏心,是吗?”
我把所有凭证一张张收回文件袋,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既然这样,妈,从今天开始,我只承担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
“生活费按最低标准走,药费凭票据按比例分摊。”
我又看向林浩:
“既然你收了妈的养老金,那以后她吃药、看病、体检、生活起居,就都归你负责。”
林浩急了:“凭什么?我房贷压力这么大!”
我冷笑:“你压力大,所以能拿她养老钱。我压力不大,所以活该养你们一家?”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你敢不管我?”
“我没说不管你。”我站起身,声音冷下来,“但我不会再替你兜底了。”
“你拿养老金给林浩还房贷,可以。那你以后就去林浩家住。”
“我只认一个道理,谁拿了你的养老钱,谁就给你养老。”
2
“你疯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你现在把我赶出去,就不怕亲戚笑话你?”
我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林浩,惨然一笑。
“妈,不是我赶你。”
“是你自己选的。你的养老金,你愿意给谁我拦不住,可我的钱也有权决定怎么花。”
林浩脸色难看:“姐,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抬头看他,“你拿妈养老金还房贷的时候,没觉得绝。”
“妈每个月找我要药费生活费的时候,你也没觉得绝。”
“现在我只是让钱花到谁身上,责任就落到谁身上,你们就受不了了?”
周倩终于放下了筷子,勉强笑了笑。
“姐,妈年纪大了,你别说气话。她住你这儿住习惯了,突然搬去我们那儿也不方便。”
我看着她,也一起笑。
“拿钱的时候方便,养老的时候就不方便了?”
林浩和周倩被我噎住,半天没说话。
我妈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捂着口坐回椅子上。
“我真是白养你了。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就不该供你读书。”
这句话,她从小到大说过太多次。
小时候,家里偶尔有一块排骨。
我想吃,她说我没良心,不知道惦记着弟弟。
然后转头把排骨夹到林浩碗里。
我考上重点高中,她皱着眉说我没良心。
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再后来我考上外地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还没捂热。
她就哭着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让我别那么自私。
但我最后还是去了。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
家里一分没出。
毕业后,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林浩要结婚,家里要彩礼,要装修,要买房。
我妈一遍遍给我打电话,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说:“晴晴,妈这辈子没本事,就盼着你弟能有个家。你是姐姐,帮他一把,以后妈不会忘了你的好。”
我一次次心软,一次次退让,总想着一家人能帮就帮。
后来我攒下一点钱,原本想付自己的首付。
可她又说自己老了没保障,怕以后拖累我。
我又心软了,钱没了还能再赚。
交了养老至少妈以后老了有依靠,不用再害怕。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没保障,而是怕她最疼的儿子多扛一点压力。
我没有再看他们,只平静地说:
“今晚你们可以先商量。”
“明天之前,给我一个结果。”
林浩脸色一沉,拉起周倩就走。
“行,你有本事,以后别后悔。”
门“砰”一声关上。
我妈气得发抖,指着我骂:
“你满意了?都把你弟气走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林浩不是气走的,他只是怕担责任。
我认清了。
可我妈没有。
3
第二天一早,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刚打开门,大姨和二舅就站在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姨一进来就劈头盖脸地骂:
“林晴,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连亲妈都敢赶出门!”
二舅沉着脸:
“你妈昨晚哭着给我们打电话,说你不管她了。晴晴,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笑了。
我妈昨晚才哭,今天一早他们就到齐了。
以前她半夜血压高,我打电话求他们帮忙送医院,一个个不是睡了就是没空。
现在来替她讨伐我,倒是比救护车还快。
我妈一看见人都来了,立刻抹眼泪。
“我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她养大,老了老了,还要被亲女儿赶出门。”
大姨立刻拍着她的背。
“晴晴,不是大姨说你,你一个女孩子,心怎么能这么狠?”
“你妈疼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儿子才是家里的,你一个女儿迟早要嫁出去,娘家有事让你搭把手,你还委屈上了?”
二舅也皱眉看我。
“晴晴,你妈年纪大了,说话有时候不中听,你让让她不就行了?”
“你弟以后可是要给你妈摔盆养老的,你现在计较这些,不怕将来人家戳你脊梁骨?”
我口憋了一夜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摔盆养老,好像只要他是儿子,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这几年我妈一直跟我住。她的一三餐、换季衣服、家里的水电燃气,哪一样不是我在心?”
“林浩呢?他一个月来看一次都嫌麻烦,每次来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连妈平时吃什么药都说不清。”
“你们告诉我,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养老?凭什么他拿钱是孝顺,我出钱出力反倒成了没良心?”
大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舅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却还硬撑着说:
“那也不能把你妈往外推。”
我笑了一下,声音发冷。
“我只是要求公平,她把养老金给了谁,谁就该一起承担,而不是只让我一个人兜底。”
“你们今天来不就是想把孝顺两个字扣在我头上,我继续掏钱、继续忍吗?”
“可我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我不忍了,谁也别想再拿亲情绑架我。”
我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谁觉得我不孝,谁就把她接回去照顾。”
“谁觉得我该出钱,谁现在就替她把这月药费生活费出了。”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人,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就往外走:
“你这孩子,真是没法说了。”
二舅也咳一声,避开我的目光:
“家里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说完,他们逃也似地离开了。
4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我也没再开口,转身回了房间。
没多久,手机收到体检中心预约成功的短信。
是我前几天特意给我妈预约的体检号,提醒明天要带既往病历。
想到号不好约,我还是起身去给她找病历。
病历本和证件复印件,我记得都放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里面压着一个旧牛皮纸袋。
那袋子我见过几次,我妈一直说里面是老证件,让我别乱动。
可这一次,袋口没封严,露出一角红色印章。
我伸手想把它塞回去,文件却顺着袋口滑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定期存单。
下面压着一份《职工买断工龄安置补偿款发放确认单》。
收款人:赵秀兰。
金额:二十八万六千元。
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我盯着那一行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的五月,正是我把攒了五年的十五万转给她补缴养老的时候。
为了存那笔钱,我连着两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外套,午饭只吃便利店打折饭团。
公司团建去外地,我也谎称身体不舒服没去,因为舍不得那一千多块路费。
可原来,在她哭着说自己老了没保障时,她账户里早就躺着二十八万六千。
她有二十八万六千,却让我掏空所有,给她拿十五万补缴保险。
我拿着文件走出去,声音发颤:“妈,这二十八万六,是怎么回事?”
她看清我手里的东西,伸手就要抢。
“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明知道我想买房,明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可你一句实话都没跟我说。”
我妈不耐烦地皱起眉。
“那是我的买断补偿款,我留着不行吗?”
“再说你还年轻,钱以后还能赚。我一个老太太,手里没点钱怎么行?”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被我问得恼羞成怒。
“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把你从小养到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不过是让你拿点钱出来,你就要一笔一笔跟我算?”
“你别忘了,林家以后靠的是你弟!你一个女儿,迟早要嫁出去,娘家的事你不帮,难道还指望外人帮?”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彻底碎了。
“既然你有钱,也有儿子,那以后你不用再住我这里了。”
“该我承担的法律义务,我一分不会少。但不该我一个人承担的,我也不会再多出一分。”
“你要是觉得我不孝,可以去法院告我。到时候我会把这些年所有转账、药费、补缴养老的明细都拿出来。”
我妈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林晴,你可真有出息。就为了这点钱,连亲妈都容不下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女儿再能也靠不住,关键时候还是儿子贴心。”
“以后我就去浩浩家住。他总不会像你一样,把亲妈往外赶!”
说完,她进房间翻出行李箱,把衣服、药盒和牛皮纸袋胡乱塞进去,拖着箱子离开。
临走前,她冷冷丢下一句:“林晴,你以后别后悔。”
我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空了一块,却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洗漱,化妆,挤地铁去公司。
生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直到三天后,公司会议刚开始,我的手机忽然震个不停。
来电显示,是林浩小区的邻居王阿姨。
我不明所以,接起电话。
那头却声音发急:“晴晴啊,你快来一趟吧,你妈在你弟弟家出事了!”
第二章
5
我赶到林浩小区时,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王阿姨一看见我,连忙迎上来:“晴晴,你可算来了。你妈刚才从你弟家里跑出来,在楼道口摔了一跤,腿疼得站不起来,人已经让救护车拉走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会突然跑出来?林浩呢?”
王阿姨压低声音说:“他和他媳妇......在楼上吵呢。”
“听说你弟和弟媳跟你妈吵了一架,好像是为了钱。你妈气得往外走,结果在楼道摔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忽然觉得可笑。
人都被救护车拉走了,做儿子的却连楼都没下。
我没有上去,转身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外,我妈躺在移动病床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右腿不能动,嘴里还一直喊疼。
看见我,她眼神躲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
“你还知道来?”
我握着病历单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赔不是,只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我一眼:“股骨颈骨折,年纪大了,建议尽快住院手术。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先把两万押金交了,手术费用后面再补。”
我妈一听,立刻看向我。
那眼神太熟悉了,还是从前那种等我主动掏钱的理所当然。
可这次,我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传来林浩不耐烦的声音:“姐,你到了?妈没事吧?”
“股骨颈骨折,要住院手术,先交两万押金。”我平静地说,“你过来交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哪有钱?我房贷刚扣完,周倩这个月还要产检......”
我打断他:“妈这几个月的养老金,不是都转给你还房贷了吗?她现在摔成这样,你这个当儿子的,不该先出面把住院押金交了吗?”
林浩沉默几秒,语气烦躁:“你先垫一下不行吗?我又没说不出,等我有钱了再给你。”
“不行。”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妈猛地睁开眼,气得嘴唇发抖。
“你弟都说了没钱,你还他什么?我现在疼成这样,你就不能先把钱交了吗?”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冷。到了这个时候,她心疼的还是林浩。
“妈,你有养老金,有二十八万六的买断补偿款,还有儿子。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但不会再替所有人兜底。”
“你!”她瞪着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没有争辩。
直接去缴费窗口,把一万交了进去,然后把缴费单拍照发给林浩。
“我交了一半,剩下一半你来。”
十分钟后,林浩终于来了。
他冲进急诊室,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妈疼不疼,而是皱着眉冲我喊:“林晴,你真行啊,妈都这样了,你还我交钱!”
我把缴费单递给他:“窗口在那边。”
周倩也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了我妈一眼,勉强笑了笑:“妈,您也真是的,我们就是跟您商量一下家里的难处,您怎么说走就走?”
我妈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我看向她:“商量什么?”
病床上的我妈别过头,眼圈慢慢红了。
林浩脸色变了变,立刻说:“没什么,就是家里最近周转不开,我想问妈借点钱。妈自己想多了,非说我们惦记她养老钱。”
我冷冷看着他。
“她手里那笔钱,是留着看病养老的。你已经拿了她每个月的养老金,现在连她的钱也想动?”
林浩被我说得脸色一沉。
“姐,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她儿子,我有困难,妈帮我一把怎么了?”
周倩也低声接话:“姐,我们也不是不管妈。可现在房贷、产检、以后孩子出生,哪一样不要钱?妈手里放着钱不用,我们只是想先周转一下。”
我看着我妈。
“所以你们就是因为这件事吵起来的?”
我妈抿紧嘴唇,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事情都这样了,还追究这些什么?先给妈治病。”
我点头:“好,那你先把剩下的钱交了。”
林浩脸色铁青。
最后,他还是咬着牙去交了钱。
交完回来,他坐在走廊椅子上,一句话不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低声说:“浩浩,妈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林浩没看她,只冷冷道:“你以后别乱跑就行。”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站在旁边,没有安慰。
有些真相,别人说一百遍都没用,只有刀割到自己身上,她才知道疼。
6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在这期间,我没有像以前一样请长假全天守着,只请了半天假把手续办完,又请了护工。
护工费我和林浩平摊。
林浩一听就炸了:“请什么护工?你不是能照顾吗?”
我看着他:“我有工作。”
“谁没有工作?”他怒道,“我还要养家呢!”
“所以请护工。”我把护工合同放在他面前,“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
林浩气得脸色发青,却无话可说。
我妈躺在病床上,听着我们谈钱谈责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晴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正在整理医生开的单子,闻言抬头:“以前是什么样?”
她看着我,像是想找回从前那个只要她一皱眉就立刻妥协的女儿。
“以前你不会跟妈算这么清楚。”
我笑了笑。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多付出一点,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看不见。你只是觉得,我的付出不值钱。”
我妈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这时,周倩拎着一袋水果进来。
“妈,您好点了吗?”
我妈看见她,表情复杂。
周倩又看向我:“姐,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在我们那儿确实不太方便,你也知道,我们房子小,我现在又怀孕了,很多事顾不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平坦的小腹:“所以呢?”
周倩被我问得一噎。
林浩接过话:“姐,妈现在这样,肯定不能住我们家了。我们那边没电梯,她腿这样上下楼不方便。你那儿一楼,离医院也近,要不手术后还是你接回去?”
我差点笑出声。
“林浩,你是不是忘了,妈是从你家摔伤的?”
林浩脸色一沉:“你别什么都赖我。”
“我不赖你。”我说,“那我们就按医生建议来。术后先去康复医院,费用从妈自己的养老金和存款里出,不够的部分我们平摊。”
周倩立刻说:“妈的存款是她自己的养老钱,怎么能随便动?”
我看向她:“养老钱不用来养老,用来什么?继续给你们用吗?”
周倩脸色瞬间白了。
林浩猛地站起来:“林晴,你说话别太难听!”
“难听吗?”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拿妈养老金的时候不难看,我说出来就难听了?”
我妈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说:“别吵了。”
她看着林浩,眼里有疲惫,也有从未有过的失望。
“浩浩,妈手里还有点钱,先给妈治腿。”
林浩眼神闪躲了一下:“妈,你那些钱不是说好给我周转的吗?我最近真的困难。”
我妈怔住。
她似乎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儿子还惦记着她的钱。
“我现在要手术,要康复。”她声音发颤,“那些钱......是我的。”
林浩皱眉:“妈,我也不是不给你治。可姐不也该出吗?凭什么只用你的钱?”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悲。
当初她用“”两个字瞒着我,我掏出十五万。
可真到了要的时候,第一个想掏空她的人,竟是她最疼的儿子。
7
手术还算顺利。
我妈从麻药里醒来时,第一眼找的还是林浩。
林浩也确实来了几次,只是每次坐不到十分钟,话题就绕到钱上。
第一次,他说房贷快断供了,让我妈先借他两万周转。
第二次,他说周倩产检花销大,信用卡快还不上了。
第三次,他压低声音说自己最近做了个稳赚不赔的,只差一点本金,等翻了身就把以前拿的养老金都补回来。
我妈一开始还会心疼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很难,后来听得多了,脸色也慢慢变了。
有一次我推门进去,正好听见林浩不耐烦地说:“妈,你那二十八万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救急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
我妈紧紧攥着被角,声音很轻:“浩浩,那是妈看病养老的钱。”
林浩脸色一下沉了。
“行,你们都防着我。”
他说完摔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苍白的脸,没有进去安慰。
我知道,有些裂缝已经出现了,只是她还不愿意承认。
我妈出院后,我联系了一家专业康复医院。
办理入住那天,我把费用明细、护工合同和康复计划一并摆在她面前,每一笔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沉默地在文件末尾签了字。
之后的一个月,我按时上班,下班后去健身房,周末看电影或者和朋友短途旅行。
每周三下午,我会去康复医院一次。
送去换洗的衣物,和医生确认她的恢复进度,再把下一周的费用预缴上。
我们的话题仅限于此。
她几次想说点别的,提起林浩,或者我小时候的事。
“浩浩他......”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开始做腿部力量训练了。”我打断她,把话题拉回正轨。
她便不再说了,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我知道,她在等,等林浩和周倩的出现。
可他们再也没来过。
直到一个月后的周六,我接到了林浩的电话。
他声音嘶哑,带着急切:“姐,你得帮我。”
我正在花店挑一束洋甘菊,准备带回家。
“赡养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妈的费用我们平摊。”
“不是妈的事!”他吼道,“是我!我和倩倩亏了,现在欠了三十万,!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去倩倩单位闹,还要把我们的信息贴满小区!”
我挑选花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所以呢?”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周倩隐约的哭泣。
“姐,你不能见死不救!我们可是一家人,我肚子里怀着林家的孩子!”周倩抢过电话,声音尖利。
“从你们惦记妈那二十八万救命钱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林晴!”林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恨意,“你现在有钱了,过上好子了,就看着我们去死?你信不信我到你公司去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我拿起一束包好的花,走向收银台。
“林浩,你去闹,正好让我的同事和领导看看,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挂了电话,直接拉黑了他的号码。
8
周一下午,我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
康复医院的电话打了进来。
护士的声音很急:“林小姐,你快来一下!你弟弟和你弟媳来闹事,要把你母亲强行带走!”
我立刻请了假。
赶到医院时,病房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林浩正堵在门口,双眼通红地拦着两个护士。周倩坐在走廊长椅上,捂着脸哭哭啼啼。
我推开人群走进去。
病房里一片狼藉。
水果、保温杯摔了一地,我妈坐在病床上,头发散乱,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存单的牛皮纸袋,手抖得厉害。
看见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林晴,你终于来了!”林浩见我,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把妈带走,我们一起死!”
我侧身躲开他,走到我妈床边。
“怎么回事?”
我妈看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们......他们要我把这笔钱拿出来给他们还债......”
我看向林浩,眼神冰冷。
“协议上白纸黑字,这笔钱是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
“协议?”周倩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骂,“要不是你把钱看得那么死,我们会去借吗?林晴,你就是想死我们!”
“是你们自己贪心。你们拿走妈养老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生病?你们想动她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她最后的保障?”
“现在窟窿堵不上了,就跑来这里撒泼?”
我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林浩见状,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冲向病床,伸手去抢我妈怀里的牛皮纸袋。
“妈!你给不给!你就看着你儿子被死吗?你唯一的孙子还没出生就要背上债务吗?”
“不给!这是我的救命钱!”
我妈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护着那个纸袋。
林浩抢红了眼,用力一扯。
我妈被他从床上拽了下来,“咚”的一声,头重重磕在床头柜的边角上。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了下来。
林浩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拽下来的纸袋和我妈额头的血,手开始发抖。
周倩的哭声也停了,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我妈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冲过去,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我立刻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然后拨打了110。
“喂,警察吗?康复医院有人故意伤害,还有抢劫未遂。”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浩听到“抢劫”两个字,猛地回过神。
他扔掉手里的纸袋,跪着爬到我妈身边。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倩脸色煞白,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
“走,林浩,我们快走!”
警察和医生几乎同时赶到。
医生冲进去检查我妈的情况,两个警察拦住了正要逃跑的林浩和周倩。
林浩还在挣扎:“我没有,是她自己摔倒的!”
我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递给警察。
“他为了抢这个,把我妈从床上拽了下来。这里面是我妈二十八万的存款单。病房有监控。”
林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9
我妈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加上惊吓过度,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林浩因涉嫌抢劫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
周倩在警局做了笔录后,当天就回家了。
她没再来医院,也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听说,她很快就搬出了和林浩的婚房,回了娘家,到处托人想跟林浩办离婚,撇清关系。
那些追债的人找不到林浩,就把目标转向了她。
她单位去不了,家也不敢回。
这些都是后来王阿姨告诉我的。
我妈醒来后,沉默了很久。
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只是常常看着窗外发呆。
医生说她有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给她请了最好的护工,每天三餐都让餐厅做好了送来。
一天,我去看她,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晴晴,”她看着我,眼睛里浑浊一片,“浩浩他......会坐牢吗?”
“会。”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行行,无声无息。
“是我......是我害了他......”她喃喃自语,“如果我当初把钱给他......”
我把水杯放到她手里,没有接话。
到了这一刻,她想的依然是如果当初牺牲自己,就能保全儿子。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被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会为了钱,把她推向深渊。
有些人的母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偏执,至死方休。
我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他打伤你,想要抢你的钱,这是事实。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她不再说话,只是掉眼泪。
我没有再安慰她。
我们母女之间,早就只剩下责任,再也谈不上温情。
出院那天,我给她办了手续,送她去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养老院。
院长看过她的情况,也了解了整件事的始末。
“林小姐,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母亲。”
我点点头,把一张新的银行卡交给我妈。
“妈,你那二十八万,我给你做了稳健。这张卡里是每个月的收益和你的养老金,足够支付养老院的费用和你的常开销。”
“我会按赡养协议,每月把钱打到这张卡上。”
“晴晴......”她攥着那张卡,声音嘶哑,“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和头顶刺眼的白发,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刺痛了。
“会。”我顿了顿,补充道:“每周一次。”
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
半年后,林浩的判决下来了,抢劫未遂,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三年。
我没有去旁听。
判决书送到养老院那天,我妈坐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慢慢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再哭,只是低声说:“晴晴,妈以前糊涂。”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过不去,只是不会再反复撕开。
后来,我按约定每周去看她一次。带水果,带换季衣服,陪她散半小时步。我们不再谈林浩,也不再谈从前。
她偶尔会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
我也不再期待一句迟来的公平。
一年后,我终于攒够了首付,买下了一套小小的房子。
搬家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轻松。
我终于明白,亲情不是无底洞,孝顺也不是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的偏心。
我依然会尽女儿的责任。
但从今以后,我的人生,先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