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母亲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向周围的人控诉我的不是,哥哥不时附和两句,阿沁靠在阿远身边,睫毛上挂着泪珠,柔弱得像一朵风中的白花。
而阿远,他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姿态是保护的姿态。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
莲花的花瓣还在缓缓转动。
我忽然想起老傩女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傩神从不亏待任何一个替他传话的人,但也从不宽恕任何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抢不走,也赖不掉。
我抬起头,看着阿沁,笑了一下。
“阿沁,我再问你一次,昨晚跳傩舞的人,是不是你?”
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膛:“当然是我。姐姐,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事实就是事实。”
“好。”我点了点头,“那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再跳一次?”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昨晚跳了一整夜,脚上全是血泡,你现在让我跳?”
“不用跳完整支。”
我打断她。
“就跳第一段,第一段只有九个动作,最简单不过了。你要是真跳过,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她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开始嘀咕了:“九个动作而已,又不费什么力气,怎么不敢跳?”
“是啊,第一段我记得就是原地转几个圈,抬手踢腿的事儿,脚上有血泡也不碍事。”
“我看她本就不会跳。昨晚跳舞的分明是阿婵。”
“要真是她跳的,她早就跳了,用得着在这儿磨蹭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水一样漫上来。
阿沁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她咬着下唇,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阿远身上。
可这一次,阿远没有立刻开口帮她。
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看着阿沁那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阿沁,你别看阿远了。他又不会跳傩舞,你找他有什么用呢?”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戴上这面具,跳完第一段,证明昨晚跳舞的人确实是你,要么你就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你本就不会跳。”
阿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刚要开口,我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别再说脚上有血泡了。第一段的前三个动作都是原地完成的,你站着就能跳。你要是连站着都不愿意,那大家心里也就有数了。”
阿沁还没说话,母亲立刻冲了上来,给了我一巴掌,挡在阿沁面前。
“你够了没有!非要把妹死你才甘心是不是?她跳了一晚上你没看见吗?你这个当姐姐的,心怎么这么毒!”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我完全没有防备。
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半边脸辣地烧起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连牙齿都被震得发酸。
我站稳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母亲。
她的手掌还举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慌乱,还有一丝被我捕捉到的愧疚。
“你......你非要我动手是不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依然是硬的。
我没有回答她。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尖沾了一点血迹,放下手来的时候,那点血迹沾到了我的掌心。
哥哥也在一旁帮腔,声音里带着怒气:“阿婵,我警告你,你别太过分了!阿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阿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
可就在母亲和哥哥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啊,跳就跳。”
母亲愣住了:“阿沁,你......”
“妈,没事的。”
阿沁推开母亲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
“姐姐非要看我跳,那我就跳给她看。不过......”
她伸出手,指向我掌心的朱砂印。
“我跳完之后,姐姐是不是也该证明点什么?比如,让大家看看你这朱砂印,到底是不是真的擦不掉?”
她微微偏着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要是擦掉了,姐姐不仅要向大家承认你骗了人,还要跪下来给我磕个头,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顿了顿,“毕竟,你害我被人怀疑了这么久,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跪下来磕头,这在镇上是最重的赔礼方式,通常是晚辈犯了天大的错才会被长辈罚着做的。
她让我当着全镇人的面给她下跪,这是要我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刚刚村民们还听说了我昨晚和阿远一整晚待在一起的事情,这次之后,我如果当不了傩女,以后也彻底嫁不出去了。
母亲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阻止。
哥哥也只是别过头去,像是没听见一样。
阿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阿沁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二十一年了,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妹妹长着这样一副坏心肠。
听完她的回答,我终于笑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刚刚她说了,她能再跳一次傩舞!”
我冲着周围的村民们开口,说完之后我又看向满脸得意的阿沁:
“你能再跳一次傩舞,那证明昨晚跳傩舞的人,不是你!”
6
我冲着周围的村民们开口,声音比刚才拔高了许多,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听见了吧?她说她能再跳一次傩舞!”
阿沁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就僵在了那里。
她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转向众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镇上人,应该都知道傩舞的规矩。”
“傩舞一年只能跳一次。傩神的灵就藏在舞步里,跳过第一次的人,身上就已经留下了傩神的印记。如果在同一年里再跳第二次,傩神就会以为你是在向他讨要第二年的偈语。他会附上来,把来年的话也一并说了。”
我顿了顿,看着阿沁渐渐发白的脸,继续说道。
“可人的身子骨经不起连续两次请神。”
“上一个这么的人,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叫刘三娘,她连着跳了两次傩舞。到了第二年的三月三,傩神附在她身上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走了,把她的命也一并带走了。从那以后,镇上就立下了规矩,傩舞一年只能跳一次。”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互相看了看,缓缓点头。
王婆子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没错......刘三娘的事,我小时候听我讲过。人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躺在神轿前面,脸上还戴着面具,可身子已经凉透了。”
我看着阿沁:“所以阿沁,你刚才说你能再跳一次,那只能说明昨晚跳舞的人本不是你!如果你真的跳过,你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你更不会当着大家的面,说要再跳一次。”
阿沁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头看向母亲,母亲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事已至此,她也没法替她圆这个谎。
阿沁的声音发着抖。
“我......我只是一时说错了话......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我可以再教你一遍......”
旁边有人喊了一句:“她本就不会跳!昨晚跳舞的就是阿婵!”
又有人附和:“对!要真是她跳的,她早就跳了,还用得着在这儿编瞎话?”
“陈家这母女俩,合起伙来欺负人家阿婵啊......”
“阿婵不是亲生的吗?”
“刚才还家一巴掌呢,我亲眼看见的,嘴角都打出血了。”
议论声像水一样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毫不遮掩的指责。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
哥哥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只能站在原地,。
阿沁的身子开始发抖。她咬着下唇,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她可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莲花的花瓣还在缓缓转动。
“阿沁,你可以让母亲帮你撒谎,可以让阿远帮你作伪证,可以让全镇人都相信你的谎话,可你骗不了傩神。”
我转过身,面向那些村民,举起右手。朱砂印在光下泛着殷红的光,莲花的花瓣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刚刚绽放的一样。
“我,陈婵,才是傩神选中的传话人。谁有疑问,可以现在站出来,当着傩神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