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迎新晚会当晚,礼堂里人头攒动。
傅辞和柳絮上台时,掌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们并排坐在那架施坦威前。
柳絮一身雾蓝色长裙,傅辞西装革履,懒散地靠在琴凳上。
指腹滑过琴键时,底下一片压低了的尖叫。
四手联弹,流畅,漂亮,天衣无缝。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全场沸腾。
柳絮站起来弯腰鞠躬,回头看了傅辞一眼,眼睛亮得像星星。
傅辞微微颔首,与她四目相对。
“啊啊啊!好般配啊!”
“甜死了,我要晕了!”
主持人在台上报幕:
“接下来有请,慕婉同学和陆霁年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合奏。”
柳絮没着急下舞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她拿起话筒,笑盈盈地对台下开口:
“慕婉是我们班的同学,其实呢......她两百多斤,不太会弹钢琴,但她特别有勇气,愿意站到台上来表现自己。”
“希望大家等会儿不要笑话她,多给一点鼓励,好不好?”
看似为我说话,实则字字都在引导嘲弄。
全场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
“勇气可嘉啊!两百斤的勇气!”
“琴凳加固了没啊?”
笑声像水一样涌上来。
柳絮抿着嘴退到一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主持人继续补报曲目名。
“有请他们为我们表演钢琴曲目——肖邦的夜曲。”
台下,傅辞原本靠在后排椅背上,漫不经心刷着手机。
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他手指一顿,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射向台上,又扫向侧幕,在人群中寻找我的身影。
“阿辞,咱们班谁不知道夜曲对你的重要,你连我都不愿意合奏这首曲子,她居然明目张胆打你的脸!”柳絮继续煽风点火。
“靠!”
傅辞猛地站起来,试图往后台走,可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他拨开一个又一个肩膀,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聚光灯暗了。
全场安静下来,等待那个“勇气可嘉”的胖子出场。
灯光重新亮起,照在舞台中央那架钢琴上。
陆霁年侧身站在我的琴凳旁,黑色西装。
当看清我样貌的瞬间,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及踝的白裙,盈盈一握的腰身,裙摆像水一样铺在琴凳边缘。
侧脸的轮廓被口罩遮了大半,可那截露出的下颌线又尖又薄,净得像月光削出来的。
长发披散下来,黑得像墨,垂在肩胛骨之间。
傅辞在人群里猛地停住脚。
他的目光钉在那道白影上,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打了一拳,瞳仁骤缩。
他认得那个侧影,他抚摸过千百遍那张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这个轮廓......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陆霁年坐在我左侧,侧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默契抬手,十指悬在琴键上方。
琴声响起,一瞬间,聚光灯也柔成了月光。
全场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几个音之后,陆霁年的右手加入进来。
我们的指法像两只互相追逐的蝶,在黑白键上交织出繁复的织体。
台下有人低呼:
“这曲子改编过吧?和原曲不一样啊!”
“,天仙一样的女神就在台上,你们居然还关心什么曲子!”
“女神!女神!”
琴音流淌,像股魔咒将傅辞钉在原地。
熟悉的感觉,几乎快要把心脏撑爆。
可下一秒,他用力摇了摇头,使劲甩掉那荒谬的猜想。
“这绝对不是她!!”
尖锐的声音突然划破全场。
我的手指顿在半空,琴声戛然而止。
柳絮猛地从第一排站起来,脸色煞白,手指直直指向我。
“那不是慕婉!我认识她!她就是一头两百斤的肥猪!又丑又胖又恶心!”
她已经管不了现在是什么场合:
“她肯定是怕丢人不敢上台,才花大价钱找人替代她!不然她为什么戴口罩?”
全场哗然。
“我也记得慕婉是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台上那个,确实不可能是她!”
“听说她还追求傅少呢,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太虚荣了吧!果然是丑人多做怪!”
嘲讽声再次将我淹没。
柳絮扬起得逞的微笑。
“你们别被她骗了!那是个假的!我现在就去揭穿她!”
她踩着高跟鞋冲上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琴凳前。
我抬起头,那双眼睛隔着口罩望过来。
下一秒,她猛地扯掉了我的口罩。
聚光灯下,那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6
全场死寂。
两秒后,像一锅水被煮沸了。
“......”
“这他妈是那个肥猪?!”
“不可能吧?这怎么可能是她??”
“她瘦下来这么好看?校花居然都成了陪衬!”
“等等,这脸......这脸我之前在校门口见过!,星探给她塞过名片!我亲眼看见的!”
陆霁年站起身,自然地把我挡到身后。
我却抬手示意他放心,起身看向柳絮。
“柳同学,我确实叫慕婉,不过我却是金融系的学生慕婉,你应该认错人了。”
柳絮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聚光灯把我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鼻梁高挺,略施粉黛,却已美的不可方物。
我把目光从柳絮脸上移开,越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最后落在傅辞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脸色惨白,唇色褪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要把我重新拆开拼一遍。
眼前的女人和记忆中一摸一样,只是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此时此刻,我很想告诉他,他找了四年的白月光,一直在他眼前。
可现在不是时候。
“哦~原来如此!”
柳絮口起伏了几下,嘴角重新勾起来。
“我就说嘛,慕婉怎么可能变成这样?果然是找人来冒充的!”
她转向台下,声音扬得更高:
“大家看清楚了没有?慕婉找人假冒,品行恶劣,弄虚作假!我要向学院举报她!”
台下窸窸窣窣。
有人迟疑,有人附和。
坐在第一排校领导们皱起眉,脸色愈发阴沉。
柳絮的下巴越抬越高,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孔雀。
我垂眼看她。
柳絮的身高只到我下巴。
我低头时,聚光灯从我肩后倾泻下去,她的脸整个笼在我的影子里。
“柳絮同学。”我开口:“无论我是谁,你冲上台打乱晚会秩序,学院要处理的话,也是先处理你吧?”
她张了张嘴,脸涨红到耳。
得意的笑容还衔在嘴角,可那点嚣张的气焰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柴,噗地灭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只是声音冷下来,她就被压得不敢反驳。
良久,傅辞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踉踉跄跄冲上舞台。
我从未见过傅辞这个样子。
他永远是懒散的,居高临下的。
无论对谁,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你们不配”的漫不经心。
可现在他站都站不稳,双腿像灌了铅。
他走到台沿下,仰头看着我,那双向来凉薄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亮得吓人。
“婉婉......”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婉婉,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颤着,朝我的手腕抓过来。
指尖还没碰到我的皮肤,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攥住了。
陆霁年挡在我身前,把傅辞的手腕往下一压,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
“傅同学,注意场合。”
傅辞像是本没听见,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
“婉婉,我是傅辞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你弹的曲子,是我们一起改编的......这么多年了,你都还记得每个音节,我......”
他把照片举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光。
赤诚地像是捧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
“我一直在等你,婉婉,四年了,我到处找你......”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柳絮站在旁边,脸色灰败。
我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眼,看向傅辞。
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陌生得像在看路人。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我说。
傅辞的眼睛猛地亮了,嘴唇咧开一个近乎狂喜的弧度。
“可你是谁?”我歪了下头,眼底全然冷寂:“我不记得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我伸手,从他指间抽出那张照片。
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一下,却没抓住。
我抬手。
“嘶啦——”
那张他珍藏了四年的照片,被我撕成无数片。
手一扬,像雪一样飘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