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帮助接生
何念的脑袋正搁在那人的手臂上,一条胳膊还搂着人家的腰。
她脑子里的某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的睡相这么差的吗?
何念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胳膊从席逻腰上收回来,又把搭在人家腿上的那条腿慢慢挪开。
好不容易把身体挪出了安全距离,她偷偷抬眼去看席逻的脸。
还在睡。
何念暗暗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爬下来,站在地上才敢大口喘气。
她转过身去桌边找外袍,刚把袍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一转身,直接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何念整个人僵住了。
席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她这一转身,刚好把自己送进了他口。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棕褐色的眸子。
“醒了?”
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早......早啊。”
“早。”席逻的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异常。
两人各自转过身去穿衣服。
何念把腰带系好,总觉得帐篷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怪怪的,说不上来。
她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席逻正低着头系腰间的皮扣,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眼下的那片青黑,比昨天好像又重了一点。
“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何念没忍住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
席逻系皮扣的手一顿。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何念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我去看母牛了。”
说完赶紧掀开帐帘往外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席逻跟上来了。
两人还没走到牛棚,远远就看见棚子外面围了七八个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个牛棚围得水泄不通。
库娅站在最外面,踮着脚往里张望,一见何念来了,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小跑过来。她是部落里最有经验的牧妇,可此刻脸上的皱纹里也夹着掩不住的焦急。
“王后,你可算来了!母牛半夜就发动了,可到现在都没生下来!”
旁边几个牧民也在低声议论,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这都多半天了......”
“上回喀尔他家的牛也是这样,折腾了一整夜,最后大的小的都没保住。”
“天神啊,这头母牛可是咱们部落最能生的,这要是没了......”
何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往牛棚走,人群自动给她和席逻让开一条路。
棚子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草料发酵的酸味扑面而来。
母牛侧躺在草上,肚子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后腿不停地蹬地,每一次用力,喉咙里都发出沉重的喘息。
草被它挣扎得踢散了一地,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何念蹲下身,眉心狠狠蹙起。
羊水早就破了,地上的水痕已经半。一只小牛犊的后蹄露在外面,但只有一只,另一只还卡在里面。
库娅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王后,这是倒胎,一条腿先出来,头卡在里面了,这种情形,我们见得多了,多半......”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草原上,这几乎就等于判了母牛和牛犊的。
他们请不起远在加蓝要价十头羊的兽医,只能靠母牛自己硬扛。
而硬扛的结果,十有八九是一尸两命。
棚子外头,那个昨天吼过何念的大汉也挤在人群里,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中原女人不吉利,她一来,连母牛都难产......”
何念腾地站起身,朝母牛走去。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席逻的力道不容抗拒。
“你什么?”
席逻的声音低沉,带着警告,“现在上去,它一脚能把你踢死。”
何念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不是不怕,她是没时间怕。
“我会接生。”
席逻松开手,那双棕褐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开了路。
何念迈步朝母牛走去。
棚子外面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后真上去了?”
“她那个身板,母牛一蹄子就能把她踹飞!”
库娅站在棚子边上,看看何念又看看席逻,脚下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库娅婶,帮我烧一大盆滚水,再把我昨天备好的那包东西拿来,要快。”
库娅愣了一下,旋即转身就往外跑,“诶!我这就去!”
棚子外面的人越聚越多。
喀尔的父亲也来了,踮着脚往棚子里张望。
早上来挤羊的几个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连昨天吼过何念的那个大汉都站在人群外圈,拧着眉头往里看。
何念把洗好的手擦,在母牛身后蹲下来。
母牛又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哞,后腿猛地蹬了一下地面。
何念的手悬在半空,等母牛这一阵宫缩过去,脊背上的肌肉稍稍松弛下来,才把手掌轻轻贴上母牛的后躯。
“别紧张,我得看看小牛崽子在里头的姿势。”
母牛转过头来,湿润的大眼睛瞪着她,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
何念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兽语已开启,今已用次数1/3】
一瞬间,母牛粗哑而痛苦的喘息直接灌进了她的脑海。
【疼......疼死我了......肚子要炸开了......】
母牛的肚皮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痛苦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哞,蹄子把地面刨出一个浅坑。
【这个人类想嘛!别碰我!离我远点!】
何念等它这一阵宫缩过去,才缓缓把手掌贴上它汗湿的脖颈,放柔了声音,“别怕,我知道你疼,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姿势没摆对,我得帮你把它顺过来,你和它才能都平安,听懂了吗?”
母牛停止了挣扎,转过巨大的头颅,湿润的大眼睛瞪着何念,鼻孔里喷出两股滚烫的热气。
【你......你怎么知道?你能帮我?】
“你要信我,别乱动,你每动一下,它在你肚子里就更难受一分。”
何念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母牛的尾巴甩了一下,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第十六章成功顺产
棚子外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那个瘦弱的中原公主,把手缓缓地伸了进去。
席逻抱着手臂靠在棚子的木柱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视线一直钉在何念身上,没有移开过分毫。
他见过加蓝国的兽医来接生,那人拿着特制的铁钩,小心翼翼,满脸嫌弃。
可他的这位小公主,就这么把手伸进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何念紧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产道内又热又紧,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里探,终于摸到了那只蜷曲的后腿。
另一只手也毫不犹豫地伸了进去,双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必须把小牛犊的头托起来,把整个胎位正过来。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挂在睫毛上,她连眨眼都顾不上。
整个过程中,母牛竟真的没有再剧烈挣扎,只是发出一两声痛苦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臂都开始发酸发麻,终于,她摸到了牛犊的脑袋,用尽全力往上一托!
一大团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滑了出来。
何念双手托着牛犊,顺势把它放在铺好的草上。
深褐色的小牛犊身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胎膜,湿漉漉的毛发贴在皮肤上。
棚子内外一片死寂。
生了。
真的生下来了。
棚子外头,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紧接着,人群炸开了锅。
“生了!真的生了!王后把牛崽子拽出来了!”
“天神!天神啊!”
库娅端着一盆滚水,拨开人群冲进来,看见地上的小牛犊,眼眶瞬间就红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好,生下来就好......”
但很快,欢呼声就渐渐平息了。
那头蜷缩在草上的小牛犊,一动不动。
它的腿蜷在身下,脑袋歪向一边,身上糊满了羊水和黏液,看着就像一团湿漉漉的破布。
安静得过分了。
母牛挣扎着翻过身来,低下头,伸出粗粝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小牛犊湿漉漉的脸。
【崽子,我的崽子,你动一下,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唤。
小牛犊还是没动。
方才那短暂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草原上的牧民对这种情景太熟悉了。
难产憋死的牛犊,太常见了。
“唉......”
方才欢呼的喀尔他爹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活不了的,头胎又是倒胎,能保住母牛,已经是天神开恩了。”
另一个老牧民也跟着摇头,声音里满是过来人的无奈,“母牛没事就是万幸,这小牛犊没福气,可惜了。”
那个之前骂骂咧咧的大汉,此刻也闭上了嘴,只是看着何念的眼神,少了些敌意,多了些复杂的惋惜。
这中原女人,至少是真有胆子,也有两下子。
能把母牛保住,已经比他们强了。
库娅端着水盆的手垂了下去,肩膀也垮了。
她看向何念,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见她站起身,走到母牛身边,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何念皱着眉,“你先让开,让我看看它。”
母牛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看着她,那里面蓄满了泪水。
【它怎么不动?我的崽是不是死了?求求你,救救它......】
何念其实也不确定,但她能试试。
她有现代的知识和经验,总得去试一试。
她在小牛犊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它湿漉漉的鼻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没有反应。
又翻开它的眼皮,戳了一下眼角。
还是没有反应。
她在心里飞快地回忆着每一个步骤,清理口鼻,人工呼吸......对,要先清理呼吸道。
席逻走上前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地上那团毫无生气的小东西,又看了看何念脸上那仿佛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的表情。
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早已习惯。
但显然,他的小公主还没习惯。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沉,“能把母牛保住已经很好了,这种情况,我们救不了。”
“还没完。”
何念头也没抬,她站起身,从水盆里捞起那块净的麻布,拧了个半,卷起袖子,用小指勾起布的一角,动作利落地伸|进小牛犊的嘴里,把堵在里面的黏液和胎膜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库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看着何念那张沾了血污却异常专注的脸,心里头一次对这个中原来的公主产生了敬畏。
掏净之后,何念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手交叠,在小牛犊的口有节奏地按压起来。
一边按,一边往它嘴里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按压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母牛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浑身沾满血污却像是在发光的女人身上。
席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一刻,他甚至忘了去计较这头牛犊值多少只羊,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在草堆上不肯放弃的身影攫住了。
忽然,那条深褐色的小腿,猛地抽|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我看见了!”库娅失声尖叫,手里的水盆都差点打翻。
何念没有停,继续按压。
紧接着,小牛犊的口猛地一个剧烈的起伏。
“哞......”
一声又细又弱,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叫声,从那张小嘴里传了出来。
活了。
真的活了。
何念这才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成了,她真的做成了。
母牛猛地挣开她的手,把巨大的头颅凑过去,用舌头疯狂地舔|舐着自己的孩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低又软,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崽子,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何念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撑着想站起来,可腿蹲得太久,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