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检查室里很安静。
女医生一寸寸看过我身上的伤。
她问:“这些是谁弄的?”
我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会回去。”
“回哪里?”
我开始发抖。
白大褂、消毒水和检查床,全都让我想起那家机构。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名护士推着仪器进来。
我以为他们要绑我。
我冲向桌边,抓起一支尚未使用的针管,抵在自己的颈侧。
“别过来。”
妈妈吓得脸色惨白。
“念念,放下。”
“不要住院。”
“妈妈不送你走了。”
她往前一步。
我立刻把针尖压得更紧。
“你说过。”
“你以前也说过。”
妈妈停住了。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指责都更重。
她慢慢蹲下来。
“对。妈妈以前骗过你。”
“这次不骗。”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先把东西放下。妈妈陪你回家。”
我盯着她。
她一直蹲在那里,没有靠近。
几分钟后,我的手开始发软。
针管掉到地上。
护士冲上来时,我仍然尖叫着挣扎。
妈妈没有让他们按住我。
她紧紧抱着我,不断重复:“不绑她,不要绑她。”
镇静后,我睡了很久。
醒来时,门外有人说话。
医生的声音很严肃。
“重度抑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解离症状。患者的语言理解、短期记忆和认知能力均受到损伤。”
“她身上存在多处陈旧性外伤、反复自伤的痕迹,以及遭受侵犯的证据。”
妈妈问:“侵犯......是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片刻。
“我们已经通知警方。”
门外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爸爸像是突然站了起来。
“你说清楚,谁侵犯她?”
“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据患者的反应,极有可能发生在她住过的机构。”
妈妈哭出了声。
“怎么可能?他们说是正规治疗。”
“电击也有正规的医疗方式,但必须经过严格评估,并由专业人员作。你们所描述的机构不具备相关资质。”
“这不是治疗。”
“是非法拘禁和虐待。”
做笔录时,女警察坐在我对面。
她每次只问一个很短的问题。
我需要盯着她的嘴,才能勉强理解。
“他们打过你吗?”
点头。
“用什么?”
“皮带。棍子。”
“有没有电击?”
点头。
“你不同意的时候,他们还会继续吗?”
点头。
“有人夜里进过你的房间?”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女警察没有问。
她递给我一杯温水。
“你不想说可以停。”
很久以后,我只说了四个字。
“门锁上了。”
妈妈站在门外,扶着墙才没有倒下。
警方很快成立了调查组。
他们去了那家机构。
铁门后还有二十多个孩子。
有人被关在禁闭室里,有人因为长期服药已经无法正常行走。
院方试图销毁档案。
但账本上清楚记录着家长交纳的“强化治疗费”和“延期管理费”。
其中有一份合同,是妈妈亲笔签的。
期限延长一年。
理由是——患者存在逃跑、撒谎和攻击行为,建议继续矫正。
妈妈拿着复印件,手一直在抖。
“这是她逃跑以后,他们寄来的。”
“他们说念念病情加重,会伤人。”
女警察问:“你们没有来确认过吗?”
妈妈低下头。
“那时暮暮准备高考。”
“我们以为......医生不会骗人。”
爸爸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警察离开,他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
妈妈抓住他的手。
“现在打自己有什么用?”
爸爸的眼睛通红。
“是我把她送进去的。”
“她说里面会,我还说她撒谎。”
病床上的我听见了。
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哭。
明明我已经活着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活着回来,并不代表我还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