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要被送去和亲了。
作为公主,被谢锦程送去敌国和亲。
然而就在前天,我还是他最宠爱的贵妃。
没有之一。
1
这是我做贵妃的第三年。
嫁给谢锦程之后,我才发现,这世上原来真的有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帝王,恰好,还被我遇到了。
偌大的皇宫,除我以外,半个嫔妃都不曾有。
进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我曾问过谢锦程,难道就不艳羡那些三妻四妾的男子么?他是一国之君,想要左拥右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且不会再像如今,臣子们以后宫空荡、没有子嗣这件事堵着他念叨了,岂不更好?
他只答了我七个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着,便从身后魔法般变出了一条琉璃珠串,他将我往怀里一拥,为我戴在了脖颈上。
我很喜欢。
我的生辰将至,宫中逐渐热闹起来,纷纷开始为我准备生辰宴会,如往年那般,将流水席面安置在御花园内,尽兴玩乐过后,还能在觥筹交错中抬头看星星,当真是妙极。
虽依旧有大臣反复弹劾,气焰却消了许多,不合宫制的事,我也不是只了这一件,整个后宫就我这么一位娘娘,便是横着走路谢锦程都要夸我可爱调皮。
云殊蹲在我身侧,将不慎断开,散落在地上的琉璃串珠捡起来,又猜测着今天谢锦程会送我怎样的生辰礼。
定是比这去年的琉璃珠串还要珍贵百倍。
萧如因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由谢锦程抱进门的。
那是第一次,我一个人过夜。
一向除贵妃外不近女色的陛下抱了个女子回宫宠幸,瞬间引起一场轩然。
而我看到萧如因的脸时,心下更是一场惊涛骇浪,震的我连连后退几步。
她的脸,与我竟是八分相似。
自此,我这个独宠的贵妃,也算是做到头了。
谢锦程很喜欢萧如因,凡是她想要的东西,都能在第二送到她的面前,我时常觉得,倘若萧如因哪天一时兴起想要一颗星星的话,谢锦程都得叠着天梯上去揪一颗下来。
云殊说,从前我也是如此专宠的。
是吗?
是的吧,已经记不清了。
萧如因进宫后,便想着法子来找我麻烦,今天逮着我宫里人呵斥鞭打一番,明天找个人把我院里精心侍弄的花草践踏个遍,数下来,都没重复过半次。
她趾高气昂的坐在那顶从前属于我的金顶步撵上,将一把瓜子皮儿洒了下来,经由我的头发肩头,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
她说,我不过就是一个顶着她的脸在谢锦程面前过活的替代品罢了,看着就心烦。
这步撵是有次我不慎摔伤腿后,谢锦程特地命工匠为我做的,恐雨雪淋湿我,特意打了个金顶,缀上了八串上好的琉璃珠串做流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清脆悦耳,我甚是喜欢。
要知道,按照规矩礼制,便是皇后,也只能缀六串流苏。
如今,这流苏却已毁了个七七八八,入目皆为一片明黄,声音也是闷闷的。
「金顶缀金珠,品味当真恶俗。」
萧如因登时就变了脸,身子往前探了探,使足了力气冲我挥手打来。
「啪」的一声,一个用足力气的耳光声炸了开来。
的痛感却不在我的脸上。
我刚收回甩过她脸上的手,一个抡圆了的巴掌就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萧如因哭的凄凄惨惨的依偎在谢锦程的怀里,由爱人轻声安抚疼惜着。
将萧如因抱回去之前,谢锦程还抽空呵斥了我。
「再动如因一手指头,你就给我等着。」
2
曾有一个江湖骗子给我,说我有凤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骗子就是骗子,只会说些好听的哄人。
谢锦程那般喜爱我的时候,我也只是个贵妃。当时,他牵着我的手,认真地和我说,他不想立皇后,我虽是贵妃,可宫中却只会有一人,他会永远爱我的。
事实证明,都是放屁。
萧如因后会封后,是显而易见的。
原来,谢锦程不是不想立皇后,而是不想立我罢了。
也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又如何比得过丞相之女呢。
到底,我爹在战场浴血搏挣来的功名,不如丞相动动嘴皮子来的管用。
成亲那,他喝了个烂醉回来,醉醺醺的给我揭盖头,一边傻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
大意是「我终于将你娶回来了」云云。
末了,还伏在我的肩头嗫嚅了一句:真好。
我的心被一双手温柔的拨弄了几下,软塌一片。
回过头再去看,我那夜的走心感动,就是天底下最自作多情的大笑话。也许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我没发现罢了。
许多微小的细节,都存在于我注意不到的地方。
我喜欢吃辛辣的牛羊肉和极酸的果子,可偏偏每次谢锦程都会派人给我送甜腻的点心或果子,我抱怨几次后,他撩起我耳边垂落的头发,认真地盯着我的脸。
半晌,宠溺笑道:「辛辣之物吃多了对身子不好,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些甜食果子么,我想着你大约也会喜欢,才找了顶好的师傅给你做来解馋的。」
字字句句,似乎都是在为我好。
这些年来,每逢雷雨天气,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情,跑到我的寝殿来,就为陪在我身边,将我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外头电闪雷鸣之际,他会下意识地将双手捂在我的耳朵上,温柔至极。
见了萧如因后,我才明白这些无师自通的体贴温柔都是为何。
雷雨天会吓哭需要怀抱安慰的,是萧如因;嗜甜如命的小姑娘,是萧如因;就连宫里不许种花这种离谱的宫规,也是因为萧如因。
一接触花粉就会满脸起疹子的人并非谢锦程,那只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为此,这皇宫里,数十年如一的翠绿单调。
唯有我偷偷在寝殿后圈了一小块土地,种了几盆花愉悦心情,打发时间。
偶有一次我兴致上来,将几朵开的鲜艳的花清洗净,做成了甜花糕放在寝宫里,准备趁谢锦程不在的时候好好享用一番。可谁知偏偏叫他瞧见了,还未等我制止,便将一块甜花糕吞了下去。
我都快要吓死了。
可他并未有任何的异常,甚至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萧如因进宫后,有个不太了解情况的夫人想示好,送了她满满当当一车的各式鲜花,就图个新鲜。
结果,当天太医就上萧如因的寝殿里开会去了,进进出出,十分焦灼。
那天以后的很长时间,她都戴着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萧如因说的很对。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个依仗与她相似八分的脸才得了谢锦程宠爱的替代品。
云殊小心翼翼地陪在我身边,呆在这门庭冷落的寝宫里。
算算子,上一次见谢锦程还是半个月前,他为萧如因出气打我耳光。
但他却依旧充斥在我生活的每个角落里。
今为萧如因找了个上乘的玉镯子,明为萧如因亲自下厨做点心,后萧如因耍小性子把勤政殿门口的麒麟首砸了,谢锦程呵斥了一句,就被萧如因关在寝殿门外了,合宫上下都知道,那一夜,陛下是如何好声好气蹲在寝殿门口哄了萧如因一夜的。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说的就是我了。
3
失宠的贵妃不如狗。
若非是我还有些小金库,如今早就饿死在皇宫里了。
每残羹冷炙也就罢了,长了毛的点心还要给我送过来。
我觉得,狗都不吃。
萧如因掩鼻,指着桌子上已经发臭的饭菜问我,开心么,替代品的下场便是如此。
她说这些年来,我代替她所承受的爱意,她都要我一一还回来,因为我不配。
不配顶着和她相似的脸活着。
所以,她举起了一支尖锐的金簪,踱步走向了我。
夺目的金簪上,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正昂首高鸣。
她要划花我的脸。
我伸手将她举着簪子的胳膊抵住,在距离我脸颊一拳的距离处僵持着,微微占上风的时候,我将她手上的簪子一把夺了下来,死死地捏在手里,不肯松手。
冷不防的,我腹间一阵疼痛,萧如因竟一脚踹了上来。
刺目的鲜血顺着我的双腿沥沥啦啦的流了下来,将雪白的亵裤划出一道惊红来。
我早该想到的,这事瞒不住了。
我以为只要我尽量忍气吞声,避其锋芒,就能保住我的孩子。
可终究,都是徒劳。
萧如因趾高气昂的站在我面前,放肆大笑,引的这偌大的寝宫里阵阵回音,听的人寒毛直竖。
她很得意,捏着我的下巴咬牙说道。
「你,不配有他的孩子。」
我最后一点残存的心,死了。
萧如因的脸近在眼前,嚣张、得意、解恨、快活的情绪都在她的脸上一览无遗,甚至,还有三分怜悯在。
她说,就算我死了,谢锦程也不会来看我一眼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
须臾,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在大殿里响彻,刺耳,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萧如因慌乱无措的捂着脸,望着顺胳膊往下流的温热血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我望着她血迹斑斑的脸,笑了起来。
谢锦程闻声赶来,一眼望见撕心裂肺哭喊的萧如因,眉头促成一团,心疼地将慌乱的她揉进怀里,右手按在她的头发上,轻声安慰着。
丝毫不顾沾染在龙袍上的血迹污渍,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二人一般。
谢锦程将萧如因打横抱起,迈着大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没看我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我在谢锦程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的情绪。
恐惧什么呢?
他最珍视的宝贝受到伤害,当然是会害怕的吧。
我低下头,双手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痛到痉挛的小腹,浑身如坠入冰窖般靠在墙上,用心受着来自我孩子的痛苦求助。
我以为,谢锦程会是爱他的。
可终究,我忘记了,在谢锦程的心里,我就和御花园里圈养着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因为羽毛鲜亮或叫声好听偶然得了几分温存,又如何比得上捧在手心里的夜明珠呢。
这就是他说的,给我的答复。
在一浪一浪的腹痛和汩汩渗出的鲜血虚脱感中,我觉得越来越冷,周身血液渐渐抽空,身上却冒着密密的汗珠,我的眼皮似乎越来越重,每眨眼一次就要花掉我半身的力气。
终于,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再没了意识。
周身黑暗包裹着我,如牢房般将我囚禁着,没有一丝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了隐约的水滴声,以及若有似无的呼唤声,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十分焦急。
「连心,连心......」
是谢锦程的声音。
我苦笑一声,看来我是真的死了,谢锦程这般焦急,只会是为了萧如因。
也许在萧如因出现前,会是为我着急的吧。
不过,都不重要了。
我不在乎了。
4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熟悉的米黄绸幔顶,我亲手缀上的琥珀流苏坠子,都轻轻的荡漾着,一阵鹅梨香若有似无的缭绕在空气中。环顾四周,这是我的寝殿。
和往一模一样。
就连半俯身睡在我床侧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望着谢锦程的憔悴的睡容,心下的伤口又狠狠撕裂了几分。
太医说,孩子没保住,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我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在我濒死的时候,谢锦程在我的床边大发雷霆,指着周遭的太医们打骂废物饭桶,还扬言,若是不能将我救回来,那他们就一起跟我陪葬吧。
云殊噙着泪说,陛下为此惩治了萧如因,将她禁足宫中不得踏出半步。
她心疼地跪在我身侧宽慰我,都会好起来的。
谢锦程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我的寝殿里,和从前一样,一下朝就带着好吃的好玩的来陪我,几乎寸步不离。
再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几分复杂的心疼。
他每都会亲自将太医院送来的汤药煎好,再端过来喂给我喝,我嫌烫的时候,他会轻轻地吹几下,温凉了再喂到我嘴边。
每个夜里,他都会睡在我身旁,将我揽在怀里柔声安慰。
他满眼歉意地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他没想到我会怀有身孕,更没想到这件事会被萧如因抢先得知,还做出了这样一场闹剧。
他动情地吻着我,低声呢喃着,是他不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我和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不要再伤心了好不好。
我始终,古井无波,冷眼看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讨好我的模样。
我问谢锦程,为何不直接了我,为何要救我,为何又要这样羞辱我?
我不过是个五品官出身的贱身份,捏死我,就如同捏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本就比不上萧如因得到半手指头。
又何须在把我挫骨扬灰后,再故作悔恨的忏悔祈求原谅呢?
谢锦程垂下眼眸,久久不曾开口,却始终不肯放开牵着我的手,无论我如何挣脱撕咬,他都倔强地不松手。
除了我时不时地会发疯以外,我们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我再也没见过萧如因。
与其说是禁足,不如说是囚禁,囚禁在她的寝宫里,和当初夜守在寝宫里的我一般,冷冰冰的耗子。
甚至还不如我。
谢锦程派了许多侍卫守在她的门前,不许人进出,也不许人靠近。
但凡经过,便时常会听到一个女子凄厉的尖叫谩骂声。
大部分,是在骂我。
可我,并不觉得开心,心情反而愈加沉重。
身子也如秋落叶,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谢锦程为我寻了好些名医名药,略带强制性地给我医治看诊,再亲自喂药。
宫里宫外都议论着,我的盛宠回来了。
只是,这药吃多了当真是不好,时常昏昏沉沉的,总想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很沉,睡了很久很久。
再一声声焦急地呼唤声中渐渐醒来。
他叫我,连心,连心。
却不是谢锦程。
而是一张陌生的脸庞,近在咫尺,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
他说,他叫祁深。
我知道的,是那个让谢锦程素来头疼的敌国皇帝。
而我,则是谢锦程送来的,要嫁与他的。
和亲公主。
第二章
5
近年边境连绵动乱,愈发激烈,搅的朝中上下不得安宁。
文官武将,都为此焦头烂额,谢锦程自然也如是。
往年敌国兵力本不足为惧,却因其刚刚换了新帝上位,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帝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仗着年轻气盛,立誓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一一拿回来。
起先,谢锦程并未在意,只是当昙花一现的壮志凌云罢了,初登帝位,尚有一番野心勃勃也是正常,然而他国兵力势弱,成不了什么气候。
直到上个月,敌国军队势如破竹,竟在三天内就拿下了边境的三座城池,这才让谢锦程慌了神。
一向犹如老弱妇孺般病孱的敌军,竟不知何时,蜕变为一众精兵奇将,几乎是战无不胜。
前朝一番「要面子还是要里子」的争论下来,得出一个结论:君子无愧,应识时务。
通俗点就是,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和亲示好吧。
然而,又一个问题出现了。
谢锦程膝下无所处,几位成年的宗室公主早早尚了驸马,还剩下一个,尚在玩儿泥巴的年纪,更是绝无可能。
私下有人议论,不如把萧如因册为公主送去和亲,丞相女,身份贵重,且在后宫并没有籍册,省的留在陛下身边祸水。
然而,被送来的却是我。
这一切,忽然就合理了起来。
我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后,谢锦程突然对我态度大变,似乎如从前一般珍视宠爱,每每我怨念发疯,辱骂他,甚至推搡他的时候,他都是默默受着,从不说半句话。
不是心中有愧,而是无言以对。
我死了,就没人代替萧如因来和亲,没人帮他破眼前的困局了。
他要将我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榨。
又或者说,他本就是想让我死在和亲的路上。
既能解决燃眉之急,又能将责任推到祁深头上做把柄,一举两得。
他亲力亲为的那些药,本就不是什么补药,而是吊着我的命,让我看着好像在好起来,实际一步步地拖垮身子。他甚至在送我和亲的时候,给我下了足量的迷药,确保我能在不知不觉中到和亲之地,再悄无声息地死去。
天不亡我。
祁深接到我后就察觉异样,召集了大批医官给我看诊治疗,又是流水一般的补品汤药吃下来,我的身子才渐渐好些,不似从前那般虚弱无力了。
祁深将个中曲折一一告知我后,便问我有何想法,若想要自由,在我身子大好之后,他随时可以放我离开,但有一个条件,不能离开他国境内。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
既然谢锦程要我做和亲公主,那我若是不好好地当好这个和亲公主,岂不是白费了他这番苦心?
半个月后,我被册为了皇后。
却不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
我与祁深有着共同的目的,自然是互助互利。
在祁深大的帮助下,我爹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自请去边境平息叛乱,这一平息,就顺理成章的跑路了,带着我娘来到了这里,安顿在宫外一道墙的巷子里,常常能与我见面。
一同带来的,还有几张要紧的军事图纸,以及各个驻扎地的兵力如何,数量多少,弱点在哪的一本册子。
6
册子是我据自己的记忆,以及图纸所绘地点总结出来的。
小的时候,我常常跟着我爹混在军营里玩儿,比起后宫那方方正正的红墙,我还是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军营篝火上烤出来的羊肉,滋滋冒油,再撒上孜然,香的叫人直流口水,可比皇宫里千篇一律的点心好吃多了。
有这份册子,就握住了谢锦程大半的命脉。
他一向自视过高,加上历年来并无败绩更是松懈了不少。
如此,祁深只需针对各个驻扎地各个击破,便能够省去不少的麻烦。
拿着那册子看过后,祁深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叹道,谢锦程当真是不懂珍惜。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与其说他是不懂珍惜,不如说他本就不想珍惜,于他而言,我的价值就是萧如因的一个替代品,除此外
那时我察觉我怀有身孕后,思前想后考虑了许久,身在冷宫,终究是瞒不住的。
或许,谢锦程知晓以后,会喜欢这个孩子,会欣喜地接受他,疼爱他。
所以,我才让云殊将一封密信递给了谢锦程,且刻意避开了萧如因。
若非谢锦程告知,萧如因便是上天入地,都不可能知晓我腹中怀着孩子的。
那一,分明就是谢锦程的授意,借着萧如因的嫉妒心和占有欲,顺理成章的让这个孩子消失。
事后为了保护他的心上人,提前禁足,且派了大批人手在寝殿外看守,为的就是不让我有可乘之机,去为我和我的孩子报仇罢了。
我在他和萧如因的眼里,只算得上是个笑话。
祁深在外的探子回报,自从得知我死在了和亲路上之后,谢锦程就将萧如因放了出来,却并不似从前那般宠爱她了,倒是时常独自枯坐在我曾住过的寝殿,一坐便是一夜。
有我所整理的册子在手,祁深的兵力可谓是如虎添翼,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近了皇城,将谢锦程困在了皇宫里,翅难逃。
一朝宫门破,帝王阶下囚。
祁深按照约定,将戴了拷镣的谢锦程,送到了我的寝宫外。
正值数九寒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飘洒,夹杂着阵阵冷风,吹的直教人牙打颤。
我裹着厚厚地狐皮大氅,靠在床边的软榻上,在噼里啪啦的炭火爆鸣声中,赏着漫天雪景,美不胜收。
一片晶莹纯白中蜷缩着一个黑影,十分刺目。
谢锦程跪在雪地里的时间,我已经换了两盆炭火了。
起先他不肯跪,扬言自己是一国君主,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冲着他的膝弯踢下去,不跪也得跪了,按了一会儿,他也冻得差不多,没了站起来的知觉了。
我捂着汤婆子,踱步到他身前,俯下身子,捏起了他的下巴。
一瞬间,我在谢锦程的眼里看到了无数种情绪,说不清到底是惊喜呢,还是惊吓。
「连......连心?」
他瞳孔骤缩,企图向后挪动身子,却只无力地扭动了几下,早就冰如寒窖的腿,如何还能听他使唤。
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惨白的侧脸上,清晰可见指痕。
「放肆,本宫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我掸了掸身上的雪,露出了裙边上绣着的金凤纹样。
7
谢锦程盯了一瞬,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往昂首自负的模样不复存在,只跪在地上,垂头不语。
我将一支凤钗扔到了他的面前,斑驳血迹犹在,将原本金灿灿的光泽遮掩了起来,颇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谢锦程的肩头一凛,却始终不曾动那金钗,只低着头。
半晌,他低声道,对不起。
纷扬的雪花在他肩头落了一层,也将带血的金钗盖了起来。
当真是帝王无情。
我都开始恍惚怀疑,谢锦程究竟是否是真心爱萧如因的,那时百依百顺,踩在他头上都可以的心上人,如今惨死在我的手上,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做谢锦程的心上人,真是个晦气的活儿。
须臾,谢锦程忽然一把拽住了我的裙角,低声呜咽了起来。
他抬头望着我,眼中尽是懊恼歉疚,还有一点渴望。
他说,他对不起我,他就是个黑心肝的王八蛋。
还有,他是喜欢我的。当初他是一时昏了头,才做出那些事情来,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萧如因,可与她相处越久,就越发念起我的好来,周遭全是我的影子。那时他并非是有意要害死我们的孩子的,只是一时不察,让萧如因钻了空子,才致使我身心俱损。
而后,他是真心想弥补我的,将我送来和亲的第一,他就后悔了,派了一队人马想要将我拦回去,可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等来了我死在祁深皇宫外的消息。
他一夜一夜地坐在我的寝宫里,望着和我有关的物件儿,悔不当初。如今看我还安好,心下十分开心,却也十分难过。
他求我,原谅他。
原谅他曾经对我做过的混账事。
他愿意为我当牛做马,来赎罪。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匍匐在我脚下,死死拽着我裙角金凤,痛哭流涕,忏悔着求我谅解的男子,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为了求我原谅,你当真可以当牛做马?」
听我问话,谢锦程捣蒜似的点头,生怕我反悔一般。
我厌恶地踢开了他拽着我的手,左右侍卫很有眼色的上前钳制住了他,我蹲下来,温柔地将他头上的雪花摘了一片下来,双手一松,落在了他泪痕模糊的脸上。
「好啊,一言为定。」
不消片刻,整个皇宫里都听见了一声震耳发聋的惨叫声,听着声音的凄惨程度,怕是生不如死到极致了。
我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跪在廊下的人,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顿觉肺腑一阵暖意。
谢锦程问我,为何不直接了他。
偏偏,要将他变成一个公公。
我摇了摇头,既是说了牛马都做得,这又为何做不得呢?况且,那时我痛不欲生的时候,不也没得一个解脱么?
大家都一样的。
谢锦程脸色苍白,面如死灰,自嘲地笑了一声,眼中绝望一览无余。沉默片刻后,他终于俯身拜了我一句,皇后娘娘。
他说,他爱我,却终究是,没资格了。
我敛了玩味的笑意,纠正了他这一句。
从他将萧如因带回宫的时候,便就没有资格了。
不,或者说,从始至终,他本就没资格过。
8
昔万人之上的帝王,如今却佝偻着身子,在敌国宫廷里做内侍,当真是天底下最屈辱的事情了,往弹劾我红颜祸水不守祖制的那些老头们,不知道看到这副极富冲击力的场景时,又会作何感想呢。
这些时来,谢锦程每都须侍立在我的寝殿外,在我从御花园回来时,跪在地上将粘在我鞋上的泥土和雪水擦拭净,或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佯装是猫儿狗儿,伏在地上咬着线团逗我开心。
我开心了,便赏他一口剩饭吃,不开心了,便一口水都不想让他喝。
旁人都觉得惨无人道的行径,谢锦程却逃脱不得,抵抗不得。
这便是他一个内侍的命。
入夜,在软枕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我将一壶刚从冰窖里拿上来的酒,扔给了立在一旁的谢锦程。
今夜他要做的很简单,便是用身子温热这壶酒,待我明睡醒了,是要喝的。这等寒天动地,女子是冷酒对身子不好,须得温热些。
谢锦程咬着牙,将酒壶揣进了怀里。
我眨了眨眼,指了一下廊下。
这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我钻进被窝的时候,谢锦程也捂着酒壶,跪在了院子里。
我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雪里。
厚厚的雪盖在他的身上,一眼望去竟与这雪地融合在一起,身子也早就冻得僵硬,却依旧是跪着的姿态,双臂在前,紧紧地搂着脱下来的衣袍。
他竟是只穿着中衣跪在雪地里。
侍卫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的胳膊掰开,拽出了他死命护着的衣袍。
「哐当」一声,掉出了个东西。
是那壶酒。
壶盖落地,那酒汩汩流出,融化在雪地里,发出阵阵醇香。
我怔了怔,轻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一身湿意。
早知今,何必当初呢。
如今这深情模样,又是在做给谁看?
是能换回我那些年的痴心错付,还是能救回我尚未成形的孩儿,又或者,是能将那个已经要奄奄一息、却依旧要当棋子榨的我救回来呢?
都不会。
倘若伤害可以弥补的话,那对施暴者是不是太过于仁慈了呢?在他厌烦的时候,我就要承受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任由他将我挫骨扬灰;可当他处于劣势,开始后悔莫及,开始有挽回之心的时候,做点什么弥补,就可以抹去我曾经承受的那些锥心刺骨的伤害么?
并不能。
如今他这样的行径,只能让我觉得恶心。
落得这样的下场,并非是浪子回头的神情,只是血债血偿,是他应得的罢了。
是他谢锦程,活该。
一场就不停歇的大雪终于停了,露出了久违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竟有几分暖和。
真好。
9
我将一身钗环卸下,连同皇后华服送去了祁深的寝殿。
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交易完成,我也就无需在这里呆着了。
片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懒懒的回头,就看见一个人沐着阳光,一步步地朝我走来。
祁深将我收拾包袱的手按了下来,踌躇几下,才颇忐忑地搓了搓手,问我可不可以不走,留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思忖片刻,我有些恍然大悟,到底我现在的身份是皇后,突然消失恐怕是不太好,在我离开之前,是要帮人家想好后路的。
我笑了笑,指了指我自己,大方地说,「你可以对外宣称我暴病而亡,随便什么借口,都可以的,我没那么多忌讳。」
祁深僵了僵,却依旧没有松开拽着我衣袖的右手。
我挑了挑眉,更加不懂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半晌,祁深才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开口。
「连心......」
「嗯。」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说着,祁深的眼神暗了暗,轻轻拽着我的右手也松了开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了他眼见挂着一个香囊,针脚不齐,歪歪扭扭的,上面绣的,与其说是朵芍药花,不如说是几团丝线在牵着手打架。
真心丑。
我弯下腰,将那香囊取了下来,放在手上细细地瞧了又瞧,翻出香囊边缘的针脚,露出了一个紫色丝线围成的心形图案。
我不禁莞尔。
原来是他。
还未遇到谢锦程的时候,我整跟着我爹混迹在军营里,偶有一次救过一个恐高却挂在树上的少年,因他受伤,我便将那个不伦不类的香囊反过来,给他做包扎用了。
没想到,那少年竟是祁深。
那香囊是我人生中绣的第一个物件儿,险些将我的十指扎穿,却依然丑的人打哆嗦。
怪不得刚一见面,祁深就下了血本找太医拿药材,就为了将我救回来,我还以为他是不想让我死在他的地界儿惹麻烦呢。
以及,他好像从来没问过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叫连心。
见我想起,祁深的脸更红了些,他望着我,认真地对我说道。
「连心,你可以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吗?」
我怔住了。
若是以前,也许我会想要考虑考虑,然后答应他。
可是现在,我望了望窗中露出的一角宫墙,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囚牢中了。
余下的时间,我想去看看山是如何青翠的,江是如何奔腾的,看花,看水,看我自己。
祁深也不勉强,只说了一句,他永远等着我,十年,二十年,他都会像以前一样,站在原地等我。
岁月匆匆,冬去春来不知多少时节。
我将摊子前最后一束花卖完,弯腰收着摊子。
忽而,一个净沉稳的声音响起。
「卖花娘子,我想要一束芍药,还有么?」
我抬头,看见了眉眼含笑的祁深,定定地瞧着我。
三前,年纪轻轻的先皇突然暴毙,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亲弟弟。由于太过离奇,整条街上都传遍了,我自然是有所耳闻。
我抿嘴笑了起来,望着这个沐浴在阳谷里的清秀少年答道。
「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