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用脚趾划开接听。
屏幕里出现了爸爸的脸。
背景是简陋的工棚,天色灰蒙蒙的。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岁岁,吃饭了吗?”
“你最近还好吗?胳膊还疼不疼了?”
我挤出个笑容,声音尽量轻快:
“吃了,好着呢。”
“爸爸,你瘦了,也黑了。”
他摆摆手:
“爸爸没事,爸爸结实。”
“这边快结束了,等结了钱,爸就回去给你找最好的理疗师。”
这时,镜头外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催他去上工。
“爸,你快去忙吧。我挺好的,真的。”
“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别生病,吃饱穿暖......”
我絮絮叨叨的说着,爸爸笑了笑:
“嗯,那爸去忙了,你在家听妈妈的话。”
我放下手机,用膝盖蹭了蹭脸颊。
湿漉漉的。
家里很安静。
妈妈和哥哥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客厅的餐桌上,扣着留给我的饭菜。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把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珍惜地吃完。
然后,我回到房间,用脚打开衣柜。
在最里面,挂着套浅蓝色的连衣裙,口还有精致的刺绣。
那是哥哥拿到第一份工资时送给我的。
他说:
“我们岁岁穿上,肯定像小公主。”
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我花费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用脚和牙齿,一点点笨拙地穿上它。
裙子的拉链在背后,我够不到,就那样敞着。
坐在镜子前,我看着里面的自己。
裙子因为拉链没拉,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
我突然想听妈妈的声音。
拿起手机,用脚拨打妈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都是无人接听。
再打一次还是这样。
我又打给哥哥。
这次很快被挂断了。
几秒后,一条信息跳进来,只有三个字:
“我很烦。”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敲下回复:
“对不起。”
穿上最柔软的那双布鞋,我离开了家。
小区最里面,有一栋楼位置很偏。
我没有坐电梯,沿着楼梯向上爬。
它靠着围墙,楼下是一片平时没人走的绿化带,种着些半死不活的灌木。
我爬到它的顶楼,十八层。
天台的风一如既往地大。
我走到边缘,坐下来,双脚悬空。
这样,就不会砸到别人了。
我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一粒止痛药,用牙齿撕开铝箔,吞了下去。
我怕疼,也怕一次摔不死,那太狼狈了。
然后,我轻轻向前一倾。
风猛烈地从下往上灌,耳朵里全是呼啸声。
......
妈妈和哥哥是傍晚回来的。
车子刚拐进小区,就看见远处围着黑压压一群人。
他们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妈妈推开车门,腿一软,差点跪倒。
哥哥扶住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他们硬生生挤到最前面。
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
边缘露出一点浅蓝色的布料,还有一小缕黑色的头发。
妈妈疯了一样推开所有人的阻拦,掀起了那块塑料布。
6
不知为何,我的意识没有消散,像个幽灵般漂浮在他们身边。
我想要阻拦妈妈的行为,却徒劳的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的尸体残忍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浅蓝色的裙子沾满了尘土和血渍。
头发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脖颈。
周围传来议论声,有人大喊:
“快叫救护车啊!”
旁边的人拉住他,摇摇头:
“早就没气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
“听说是这家的小女儿,双臂残疾。”
妈妈维持着弯腰掀开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我了无生气的躯体。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哥哥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血色褪的净净。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妈妈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后仰,目光涣散没有了焦点。
她的口剧烈起伏,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哥哥害怕的大喊:
“妈!你别吓我!”
“你看错了,这不是岁岁!岁岁在家等着我们呢。”
他像是在对妈妈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逻辑越来越混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妈妈猛地推开哥哥,再一次扑向地上。
这一次,她颤抖着手拨开遮住我脸颊的头发。
我的头扁下去一块,嘴边都是暗红色的血。
妈妈捧住我的脸,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额头上。
“岁岁啊!”
“你看看妈妈,妈妈在这里。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家。”
“妈妈不能没有你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磕头。
祈求上天能让我起死回生。
她把我冰冷僵硬的身体用力往怀里搂,好像这样就能把流逝的生命塞回我的身体。
哥哥蹲下身,伸出手捡起了掉落在旁边灌木丛里的旧布鞋。
然后,他攥着我的鞋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又一个耳光。
“是我!都是我害死了你。”
“岁岁,哥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你回来吧!你回来换我去死啊!”
我无助的看着,想要为他们擦掉眼泪,却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