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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我在茶店撩了个穿迷彩的兵哥哥。
陈凛,国防科大学员,每次接过冰美式时指尖蹭过我手背都烫得人心慌。
我高考考了689分,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我妈说:“眼光放高点,乱七八糟的别来往了。”
我看着陈凛发来的“我想去北京见你”,犹豫了一整夜,还是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我以为桥归桥路归路,名校光环会替我挡住所有念想。
直到开学军训第一天,教官入场,带队军官喊了声“陈教官出列”。
一个笔挺的身影走出来摘下帽子,那张脸在阳光里猝不及防地亮了。
我站在200多人的方阵里,两条腿猛地一软,差点跪在跑道上,那个被我亲手删掉的人,穿着军装站在了我面前。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妈把那张大红色的成绩单打印件端端正正贴在了客厅正中间那面掉皮的墙上。
前前后后拍了不下三十张照片,每拍一张都要换一个角度,嘴里还念叨着光线不好显不出那行数字的金贵。
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抖得几乎点不准发送键,最后还是我帮她按下去的。
配文写的是:“祖坟冒了青烟,我家闺女总算熬出头了,某所顶尖大学稳了。”
六百八十九分,全省排名第一百七十六位。
这个数字就像一道突然劈下来的金光,把我家那套九八年建的老旧两居室照得满堂生辉,连墙角那块常年湿的水渍都显得没那么碍眼了。
邻居们道喜的电话从上午十点一直响到半夜十二点,我妈接起每一个电话的声音都明显比上一个更高亢,那种扬眉吐气的劲儿活像一只终于打鸣成功的母鸡,恨不得让整栋楼都知道她女儿从此要飞上枝头了。
我爸闷头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一接一抽完了大半包烟,最后红着眼眶走进来,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爸这辈子,值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那个被各种目光和赞美包围的位置上,脚下像踩了一团棉花,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我真的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分数七分靠没没夜地刷题刷到凌晨两点,三分靠考场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
但周围没有一个人愿意听这些扫兴的话,他们只想看到一个从破旧筒子楼里飞出去的金凤凰,而我恰好不幸又幸运地成了那个符号。
暑假刚过完第三天,我妈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出了家门,美其名曰让我提前体验生活接触社会开阔眼界。
可背地里她早就跟老同学打好招呼让我去打工了,那家茶店缺个廉价又听话的暑期工,时薪十六块,比雇一个正式员工划算得多。
“去了就好好,手脚麻利些,脑子活络些,别给我丢人现眼。”
我妈一边往我书包里塞公交卡和零钱一边反复叮嘱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了,你可是准名校生,跟店里那些打工的不一样,眼力见儿要放亮。”
我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却想名校生不也得站在水池边吭哧吭哧洗杯子么,那点光环又不能当洗洁精使唤。
那家茶店开在大学城旁边的一条窄巷子里,正对着某所著名军事院校的西侧围墙,店名叫“甜时”。
面积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平,装修得粉嫩到处是假花和网红标语,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黏腻得让人发晕的香精味儿。
老板娘姓刘,跟我妈同岁但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身材圆润眼皮有些耷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挑剔劲儿,嘴角往下撇着好像谁欠了她钱似的。
“你就是周秀娟家的闺女?”
她上下扫了我两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模样倒是挺周正。喏,围裙挂在那边的钩子上,先到后厨把昨天剩下的杯子都洗了,消毒柜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得用手一个个搓净。”
我系上那条沾满旧茶渍和渍的围裙,蹲在后厨那个仄拥挤的水池边上开始对付堆积如山的塑料杯和玻璃杯。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洗洁精那股劣质的柠檬味呛得我鼻腔发酸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第一个礼拜下来,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累得胳膊抬不起来手指关节又红又肿,手背上还被滚水烫出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我妈看见我手上的泡只是皱了皱眉头,嘴里轻飘飘扔过来一句“娇气”,说这点苦头都咽不下去以后怎么成大事。
转身就拿起电话跟牌友炫耀她闺女考上名校的光辉事迹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考上名校并没有让我比之前快乐多少,那个光环反而像一个越来越沉的秤砣挂在我脖子上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从此就该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了,可我自己分明感觉脚脖子还陷在泥地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真正让那个枯燥漫长的夏天发生改变的子,是七月八号。
那天中午热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店里的老空调嘎吱嘎吱响了几声之后彻底了,维修师傅在电话里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过来。
刘老板娘骂骂咧咧地摇着蒲扇躲到里间去了,我热得头晕眼花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黏糊糊贴在皮肤上简直透不过气来。
柜台下面的储物格被各种原料袋子塞得乱七八糟,我整个人几乎钻进去翻找一卷新的封口膜。
“一杯冰美式,什么糖都不要加。”
那个声音就是从头顶正上方砸下来的,低低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被暑气蒸腾过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利落,像是从嗓子里直接淬出来的一样。
我猛地抬头往上一顶,后脑勺“咚”一声撞在柜台底板的木棱子上,疼得我眼前金星乱冒差点当场蹲下去。
我捂着头狼狈不堪地钻出来,视线先撞上一片洗得发白的松枝绿色迷彩短袖,然后才慢慢顺着那宽直的肩膀往上移,看清了那张脸。
该怎么跟人说那张脸长什么样呢,不是电视上那种白净精致的帅法,而是另一种更硬更糙的东西。
眉毛又浓又黑像拿刀片裁出来的两道刃,眼睛是内双褶子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得像两颗钉子,鼻梁又高又直从侧面看简直像山脊线。
嘴唇抿着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皮肤是那种长年累月在太阳底下风吹晒才会有的深麦色,额角靠近眉梢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已经变淡了的旧疤痕。
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像一棵扎了的树,肩背平阔腰杆笔直,哪怕只是随便靠在柜台边上也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拔腿就跑出去点什么的利落劲。
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这么近地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不是电视上那些演出来的,是真的带着汗味热风和烈气息活生生戳在我面前的。
我整个人都傻在那儿了,张着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
“同学?”
他见我没反应又叫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冰美式,能做吗?”
“能做能做当然能做!”
我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烫得像刚出锅的红薯,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摸咖啡机的开关。
机器是半自动的老款式我平时用得少动作生疏得不行,磨豆子的时候撒了一半在台面上,压粉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粉碗掉地上。
好在水流出来的那几秒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我偷偷从咖啡机侧面那块反光的不锈钢面板上瞄他。
他侧着脸在看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敲着什么表情很专注,侧脸那条线从额头顺着鼻梁滑到下巴简直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又冷又硬又利。
“您的冰美式,做好了。”
我把杯子推到柜台边上声音还有些颤巍巍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蹭过我的手背,那手指头带着一层粗糙的薄茧,温度比我想象的烫得多。
“谢谢。”
他点了点头从迷彩裤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整个动作利落净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付完钱他转身就走,迷彩短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那块结实的肌肉轮廓上。
我脑子一热嘴比脑子快脱口喊了一声“哎”。
他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明白白的询问。
“那个你、你是不是对面那所军校的学生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明知故问么,我昨天才在手机浏览器上偷偷查过他们肩章上的标识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没说别的。
“哦……那你们平时训练什么的是不是特别辛苦啊?”
我硬着头皮往下续话只想让这段对话别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他看了我大概有两三秒那个目光像有重量似的把我从头到脚轻轻刮了一遍,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气都不敢喘。
“还行。”
他终于又吐了两个字出来,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习惯了,都一样。”
说完他这回是真的走了,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那一片白花花的能把人晒化的阳光里。
我扒在柜台边上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似的软塌塌瘫下来,心脏在口里擂鼓一样咚咚撞着肋骨缝都疼。
刘老板娘嗑着瓜子从里间晃出来斜眼瞅我:“发什么呆呢杯子洗完了没?”
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魂不守舍地挪回水池旁边,手泡在凉水里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口烧开的油锅翻来覆去地滚着。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了,一闭眼就是那片松枝绿和那双沉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那所军校的名字和学员常几个字,跳出来一大堆图片和文字。
严格的作息表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密密麻麻的专业课封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管理方式,我看了一条又一条越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越浓烈。
是好奇是羡慕还有一种我自己也讲不明白的向往,像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悄悄地往下扎了。
第二天我提前了将近四十分钟到店里,把柜台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把咖啡机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连蒸汽棒都用湿布擦了又擦。
甚至偷偷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点点我妈放在玄关那瓶廉价香水,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门口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他走进来了,还是那身作训服额角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训练场上带下来的热气。
“冰美式。”
他走到柜台前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
“好嘞马上来。”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不那么抖:“今天也是不加糖对吧?”
他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意外于我记得他的口味,点了点头说了句“嗯”。
我转身去做咖啡这次动作熟练多了,把杯子递过去的时候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那个我叫沈念,沈是沈阳的沈念是思念的念。”
他接过杯子手指捏着杯壁看了我一小会儿,然后低声说:“陈凛,陈列的陈凛冽的凛。”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平复不下去的波纹。
“陈凛……凛冽的凛,这名字真有意思。”
我几乎是不过脑子地接了一句:“是冬天的那个凛吧?”
他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扫码付款转身推门出去,整个流程跟昨天几乎一模一样连脚步的频率都没变。
但我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蹦起来转三圈,我知道他的名字了,陈凛,这俩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有滋味。
从那天开始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成了我那段灰扑扑打工子里唯一能透进光来的缝隙。
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店门口买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三分钟。
而我就在那短短的三分钟里想方设法挖空心思找各种不着边际的话题跟他搭话。
今天比昨天还热你们下午还要出去训练吗,这个咖啡豆好像换了一种你喝起来会不会觉得酸味重了些,你们学校是不是管得特别严不怎么让出来啊。
他话少得可怜十句里头能回我两三句都算多的了,但每一句回得都很认真没有任何敷衍了事的成分。
“嗯”“还行”“有外出时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词,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慢慢地我知道了他是陈凛,今年二十一岁,在那所军校读大三学的是指挥自动化工程。
老家在西南一个多山的省份下面一个靠水的小镇子,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妹妹。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我听着听着心里头却有点发酸。
指挥自动化工程那名字一听就又难又累,从他那个小镇一步步考进这所全国顶尖的军校,中间得翻过多少道沟多少道坎啊。
到了第十三天我趁着他低头扫码付款的空当,把一张早就叠好捏在手心里都出了汗的小纸条塞进了他那只没拿手机的手里。
纸条上写着我的微信号字迹因为紧张写得歪歪扭扭的连我自己看了都脸红。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抬头看我眼神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老井我完全读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我就是想着万一店里有什么新品上市或者优惠活动什么的可以方便告诉你。”
我脸烧得厉害语无伦次地找补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借口:“没别的意思真的。”
他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对我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把那张纸条仔细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了前那个贴着姓名牌的口袋里。
“晚上联系。”
他说完端起咖啡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稳那么利落。
那天剩下的整个下午我整个人都是飘在半空中的,洗杯子的时候差点摔碎了一个被刘老板娘骂了足足五分钟,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晚上十点过八分我的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一个纯黑色的头像发来了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陈。
我手抖得几乎点不准那个通过键。
他的朋友圈净净一片空白没有签名没有动态没有背景图,简直像一个专门为了加我开的临时小号。
我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折腾了快十分钟,最后只发过去一个眯着眼睛笑的黄色表情包。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屏幕那边回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嗯”,就这一个字我又捧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像灌了蜜似的。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每天晚上断断续续的聊天,他训练忙作息卡得严通常只有十点之后才能摸到手机。
我就卡着那个时间点把自己一天里那些鸡毛蒜皮零零碎碎的小事一件件讲给他听,抱怨刘老板娘抠门到连多一卷封口膜都不肯买。
吐槽北京九月份的秋老虎简直能把人烤熟了,说起高中时候跟同桌在晚自习偷偷分一包辣条的糗事。
他话还是不多但每条消息都会回,有时候是个“嗯”字有时候是“早点休息”,偶尔会多问一句“然后呢”或者“后来怎么样了”。
我问他训练苦不苦他说习惯了,我问他你想不想家他说想但是路是自己选的没得后悔。
我问他当初为什么想考军校啊他隔了很久很久才回过来一行字:“有些事情吧,总不能指望别人去做。”
那句话让我盯着亮着的屏幕发了好一阵呆,我身边所有同学包括我自己在内,填志愿的时候脑子里转的都是哪个专业将来赚钱多哪个学校牌子响。
从来没有人想过“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这种话。
陈凛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那个世界有纪律有责任有我看不太懂却也隐隐羡慕的坚持和笃定。
七月中旬高考录取开始投档了,我跟我妈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最撕破脸的一次争吵。
她想让我报那所顶尖大学最热门的金融类专业说毕业出来就是金领年薪百万触手可及,我想报建筑或者计算机哪怕分数稍微浪费一点我也认了。
“建筑计算机那都是吃青春饭的苦差事!要不然就是累死累活当码农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我妈拍着饭桌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碗里:“金融多好啊以后进投行做接触的全是高层级的人脉!”
“可我不喜欢那些东西啊!”
我也急了眼嗓子都拔高了。
“喜欢?喜欢能值几个钱?沈念我告诉你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犯浑!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让你由着性子胡来的!”
最后是我爸闷在旁边低声了一句:“听吧,她一辈子没害过你。”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趴在枕头上哭了很久很久,枕头芯都湿了一大片。
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把这件事说给了陈凛听。
“我妈跟我吵了一架,就因为选专业的事。”
他回得挺快:“因为什么吵?”
“她想让我学金融说能赚大钱,我想学点我自己真正感兴趣的。”
“你自己对什么感兴趣?”
我盯着那行字一下子愣住了,我对什么感兴趣呢。
仔细想想除了刷题和考试我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上心的东西,我整个人生过去这十几年就是被“考上一所好大学”这个单一目标推着往前跑的。
现在那个目标已经捏在手里了,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我反而迷茫得像个瞎子。
“我也不知道。”
我老老实实回过去:“可能就是不想让她什么都替我做主吧。”
陈凛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沈念,最后选什么得你自己拿主意,不管是专业还是以后的路都一样。别人的话你可以听可以想但做决定的必须是你自己,挑一条往后想起来不会后悔的路哪怕它难走一点。”
我看着那段话眼泪哗地又掉下来了,这回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被人理解了的委屈。
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陈凛会认认真真跟我说“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在我妈眼里我永远是个需要被安排被指路的小孩,可在陈凛这儿我是一个能自己做选择的成年人。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在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最后一小时把第一志愿改成了那所顶尖大学的金融类专业。
我没有告诉陈凛这件事,甚至有点不敢让他知道。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家跟过年似的热闹,我妈拿着那个大红色的信封手抖得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里面那张印着校名和录取信息的硬纸板露出来的时候她“哇”一声就哭了,我爸眼圈也红了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摸了又摸。
邻居们闻声挤满了我们那个小小的客厅,七嘴八舌的声音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老沈家这回可真出了条金龙了,念念以后就是北京人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啊,秀娟你可真是熬出来了以后跟着闺女去住大房子吧。
赞美羡慕恭维像涨的海水一层层把我淹没,我妈笑得嘴都合不拢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调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站在人群正中间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心里却像一片被踩平的荒地。
那天晚上我拍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给陈凛,配了一句“录了金融”。
他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回过来:“恭喜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你。”
我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今年放假会出来吗?”
“八月下旬能批下来几天短假。”
“会来北京这边吗?”我试探着问。
“不一定得看上面的安排。”
话题到这儿就断了,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发空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从那天开始一些微妙的变化在暗地里悄悄发生着,我妈带我出去买开学用品经过商场那些奢侈品专柜的时候会指着亮晶晶的橱窗不经意地说以后你工作了这些东西随便买不眨眼。
遇到以前不怎么走动的远房亲戚突然热络地请吃饭,席间拐弯抹角打听我的情况,她就会矜持地笑着回人家孩子还小以后路子长着呢。
对象嘛肯定得找北京本地的家境好学历高的最好也是那所学校的同学圈子才配得上。
她开始频繁地跟我讲谁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做生意的谁谁家的儿子攀上了当官的女儿从此家里翻了个身。
“晚晚你现在已经是名校生了眼光可得往高处放,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同学该断了就断了咱们的圈子不一样了。”
她说“乱七八糟”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意有所指地往我搁在桌上的手机上瞟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陈凛的存在了吗,不应该啊我从来没在家里提过一个字。
可那种像被什么冰冷东西贴着脊背打量的感觉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开始下意识地减少跟陈凛聊天的频率和时长,他发来的消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攥着手机秒回了,有时隔了好几个小时才丢过去一两个敷衍的表情。
他问我是不是最近在忙开学的事我说嗯东西还没收拾完事情多得堆成山,他说那你先忙别耽误正事语气跟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挽回地变质发酸。
八月初茶店的暑假工总算到了头,最后那天陈凛来买咖啡的时候我低着头把杯子推过去小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不来了”。
他接杯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低声说:“往后总还能见着的。”
我猛地抬头去看他但他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了,留给我一个挺拔又决绝的背影。
总还能见着是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那些门当户对眼光放高的论调,一会儿是陈凛说往后总还能见着时低沉的声线。
一会儿是清华光环底下那个花团锦簇的未来,一会儿是他那双沉静又坚定的眼睛,两个世界在我脑子里互相撕扯谁也赢不了谁。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头像又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要来北京找我吗”。
直到第二天天亮他都没有回。
接下来那几天我忙着采购行李箱里的各种杂物,参加一个又一个谢师宴亲戚宴同学聚会,被当成展览品似的拉去各个饭桌上展示。
耳边灌满了对我光明前途的花式描绘,我渐渐被这种浓郁的氛围泡得骨头都软了脑子也昏了。
是啊我是名校生了以后会有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高级的社交圈子,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远在另一个城市、前途未卜、家境普通的军校生牵肠挂肚放不下呢。
异地军恋家庭差距哪一条不是让人看不到头的死胡同,那点夏限定的心动在冷冰冰的现实权衡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八月十七号晚上我正在把衣服叠进行李箱,手机突然在枕头底下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陈凛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整整一拍,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接了。
“喂?”
“沈念。”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像是信号不太稳定:“我的假批下来了,下周动身去北京参加一个联合集训,结束之后有两天可以自由活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你真的要来?”
“嗯,想过去见见你。”
他说得直接没有任何绕弯子的铺垫:“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全是冷汗黏糊糊的,耳边突然响起我妈今天晚饭时说的那句话。
到了学校眼睛给我放亮点那些穷小子献殷勤千万别搭理,咱们不是去谈恋爱的目标是要找个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的归宿。
“我、我可能不太方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巴巴的像砂纸刮嗓子:“开学之前事情太多了,我妈也管得紧不让我到处乱跑。”
“那我到学校去找你。”
陈凛说:“或者你告诉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方便。”
“不行不行!”
我脱口而出语气急得几乎变了调:“你别到学校来找我,我不想让同学和老师看见……”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长长的沉默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我耳膜上像倒计时的钟摆。
“沈念。”
他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明显沉下去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我有什么以后?”
这句话像一把蘸了冰水的刀子,不偏不倚正扎在我心里最心虚最不敢碰的那个地方。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都泛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那阵慌。
“陈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拼命想装出若无其事的平静样子:“我们、我们其实认识也没多久吧,就是暑假里随便聊聊而已。你别往太多的地方想。”
“随便聊聊?”
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心口发紧的东西:“沈念,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暑假里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儿?”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辩解两句却发现舌头底下没什么能拿得出来的话,难道不是吗最开始不就是见色起意加上一点对军装的好奇心和新鲜感吗。
“我喜欢你。”
他突然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开。
“从你在柜台底下撞了头捂着脑袋眼泪汪汪抬头看我的那天起就开始了。这两个月我每天最盼的就是中午去那家店买杯咖啡听你讲那些有的没的闲话。晚上训练再累看到你消息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沈念我知道咱们之间隔着很多问题距离家庭将来什么都说不准,但我愿意一样样去解决只要你也愿意搭把手。”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那种平静底下的认真劲儿让我害怕。
我怕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和热乎,我怕我自己接不住这份沉甸甸的东西。
我更怕如果我真的选了这条路,要面对的不只是妈妈的暴怒和旁人的指指点点,还有一个充满了未知和风险的未来。
而另一头是我妈嘴里金光闪闪的名校大道和唾手可得的更好的人生。
我的沉默大概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陈凛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疲惫和失望。
“我明白了。”
他说:“沈念,那就祝你前程似锦吧。”
“陈凛对不……”
“嘟——嘟——嘟——”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忙音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壳呆呆坐在床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抖着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纯黑色头像,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那四个字上面颤了半天迟迟按不下去。
脑子里闪过这两个月的每一帧画面,他第一次走进店里时的惊艳每天中午短暂的期待深夜里屏幕微弱的光亮里那些简单的对话。
他说“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时候的认真,他说“我喜欢你”时候的郑重。
最后定格在我妈那张写满了算计和期望的脸。
“找个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的归宿。”
我闭上眼狠狠按了下去,确定删除联系人,删除后将丢失与该联系人的所有聊天记录,确定。
那个纯黑色头像从我的列表里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弯里,哭得无声无息却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知道我亲手掐灭了这个夏天里唯一一束真正的光,可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必须是对的。
我是沈念我是名校生,我的未来必须稳妥必须光明必须对得起我这些年熬过的夜流过的汗,对得起我爸妈那双熬红了的眼睛。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就让它烂在这个夏天里吧。
八月底我拖着崭新的行李箱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月台上我妈哭成了泪人反复叮嘱吃饱穿暖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
最重要的那句话她还是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的,眼睛放亮点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我爸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缺钱了就打电话回来。
火车开了,那个熟悉的小城在车窗外越退越远最后缩成了一条细细的地平线。
在窗玻璃上看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反而有一种挣脱了什么的轻松感。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开始,我要把那个夏天和那个叫陈凛的人彻底埋进土里不再翻出来。
那所大学比我想象的更大气更沉静,古老的建筑和参天的古树到处都是抱着书本脚步匆匆的学生,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精英味儿。
我办完入学手续找到自己的寝室,四人间上床下桌比我想象的宽敞不少。
三个室友一个从南方沿海城市来的叫许嘉雯,打扮很精致说话带着软软的尾音。
一个从北方平原地区来的叫孙莉,个头高挑嗓门也大性格爽朗。
还有一个从西南山城来的叫周小满,圆圆脸一笑就有两个小梨涡。
大家简单聊了几句都是各省市拼出来的尖子生气氛还算客气和睦。
晚上躺在陌生的床板上我盯着头顶那片没见过的天花板,心里塞满了对未来的新鲜憧憬。
我要在这儿过完四年然后保研或者出国进最好的金融机构,成为我妈嘴里那种高层次的人。
至于爱情那应该是功成名就之后锦上添花的点缀,而不是像陈凛那样雪中送炭的负重。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通知去场,为期两周的新生军训从今天正式拉开序幕。
九月初的北京秋老虎凶得很,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一种呛人的焦糊味。
我们学院的新生被编成一个大方阵乱哄哄挤在场东侧,周围其他院系的队伍也差不多都穿着统一发的颜色发旧的迷彩服一个个被晒得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
“听说这回带军训的教官都是从几所重点军校抽调来的骨力量特别严格。”
许嘉雯一边往脸上猛喷防晒喷雾一边小声嘀咕着:“好像主要是从咱们学校对面那所军校过来的。”
“对面那所军校?”我心里头没来由地猛地跳了一下。
“对啊就是那个训练出了名狠的学校。完了完了我高中军训的时候就被部队教官训掉了一层皮。”
孙莉苦着脸拍了拍脑门:“这次怕是又要脱一层。”
周小满倒是挺兴奋的拍着手说军人哥哥诶不知道帅不帅。
我抿着嘴没接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蹦个不停。
不会那么巧的,那所军校那么多人他还在原来的城市怎么可能跑来北京。
就算真来参加集训也不见得就能分到这所大学还偏偏带我们学院吧。
我在脑子里反复盘着这些安慰自己的话,可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上午九点整尖锐的哨声响彻了整个场,广播里传来命令让全体肃静教官入场,嘈杂的场一层层安静下来。
场入口那一头,一队穿着笔挺夏季常服戴着军帽的军人迈着整齐得用尺子量过的步伐朝各个方阵走过来。
他们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发出沉闷又有力的“嗒嗒”声,整个场鸦雀无声连树上的蝉都被这股气势镇住了。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肤色黝黑的军官小跑到我们方阵正前方立定转身面向我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经济管理新生方阵全体都有立正”。
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震得人耳膜发麻,我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那个军官目光如电扫了一圈然后侧身对着身后那队教官喊了一声“陈教官出列”。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
时间好像被人按了慢放键一帧一帧地往前挪,我看见从那队穿着同样军装戴着同样军帽的教官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清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走到那个带队军官身边立正敬礼动作脆利落,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扎了的松树,肩背宽阔哪怕隔了十几米也能感受到那股属于军人的凛冽气息。
带队军官回了个礼然后转向我们大声说,这位是陈凛陈教官,接下来两周由他负责你们方阵的所有军事训练任务,一切行动听从陈教官指挥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大点声都没吃饱饭吗!”那军官吼了一嗓子。
“听明白了!”这回整齐了不少也响了点。
那军官点了点头又低声跟那位陈教官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方阵。
只剩下那位陈教官一个人独自面对我们这两百多号新生,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我们。
帽檐底下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眉眼,但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盏冷冰冰的探照灯一样慢慢扫过方阵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
最后似乎极其短暂地在我站着的这个方向上停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的两条腿开始发软,心脏在腔里猛烈地撞来撞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周围任何动静。
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是他,只是同名同姓只是身形有点像只是我太心虚了看谁都觉得像。
我拼命在脑子里给自己洗脑,可手心里的冷汗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滴了。
然后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抬起了右手扶住了自己的帽檐。
那个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像放大了无数倍在我眼前慢动作回放,然后他一点一点把那顶军帽摘了下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劈头盖脸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那两道眉毛那个鼻梁那张嘴唇,深麦色的皮肤额角那道浅淡的旧疤痕。
还有那双沉静得像古井此刻却淬着冰碴子的眼睛。
陈凛。
真的是他。
2
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属徽章反射着明晃晃的太阳光。
他的目光平平静静地掠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最后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我的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可那眼神里的冷让我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
我的世界就在这一刻轰隆隆地塌了。
时间好像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动弹不得。
场上其他方阵的嘈杂声和蝉鸣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耳朵里只剩下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陈凛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短促冰冷像刀锋划过皮肤留下看不见摸不着却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后他就把视线移开了,好像我只是人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模糊像素点。
“经管学院方阵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响起来比电话里更冷更硬更利,像金属片互相摩擦一样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我叫陈凛,未来两周由我带你们。我的规矩很简单。第一条服从命令,第二条做到最好,第三条不许找借口。任何违反纪律消极训练企图蒙混过关的行为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回应还是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陈凛没再重复什么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样瞬间卷过整个方阵,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后背夹紧了胳膊。
“我没听清楚。”
他一字一字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上气:“全体都有面向太阳军姿准备。”
“啊——”
“不是吧上来就这么狠……”
哀嚎声稀稀拉拉冒了出来。
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毒得很了,白花花的阳光直直射在没有半点遮挡的场上连空气都被烤得起了波纹。
“谁再发出多余的声音加站十分钟。”
陈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人瞬间都闭上了嘴,忍着满肚子的不满和恐惧转向太阳那个方向摆出军姿的架子。
“抬头挺收腹两肩后张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紧裤缝线。”
陈凛走到方阵侧面开始挨个纠正动作,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每个人的恐惧值。
“膝盖绷直别跟没吃饭似的。肩膀放松不是让你缩脖子。手臂夹紧了缝隙大得能跑马。”
他的训斥简短直接不留任何情面,整个方阵鸦雀无声只有他冷冰冰的声音和沉稳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阳光直挺挺打在脸上眼睛被刺得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但我一动都不敢动,不是怕晒是怕他。
怕他走过来怕他认出我怕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看陌生人的冷眼神把我那个夏天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下来。
汗水顺着额角鬓角脖子一路往下淌,迷彩服的领口很快就湿了一圈黏腻腻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我能感觉到陈凛在方阵里走来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那股气息里有淡淡的汗味,有阳光晒透了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冷冽的压迫感。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前排一个男生身边用军靴的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后侧。
“膝盖绷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那男生吓得一哆嗦赶紧用力把腿蹬直。
我的腿开始发抖小腿肚子转筋似的抽着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乱糟糟全是那个夏天剪碎了的片段。
他最后挂断电话前那句祝你前程似锦,还有我妈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报告教官……”
我旁边一个梳马尾的女生带着哭腔小声说了一句:“我我头晕……”
陈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脸,她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出列,到旁边树荫底下坐着休息。”
陈凛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剩下的人声音依旧平稳:“还有谁坚持不住可以现在出列,一旦正式开始训练除非晕倒否则别想用任何理由逃避。”
没人敢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陈凛终于松了口:“原地休息五分钟。不许坐下可以活动手脚但不许离开方阵区域。”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像被抽了筋似的垮下来,龇牙咧嘴地揉腿捶腰小声抱怨着。
我僵硬地活动着几乎已经没知觉的两条腿,偷偷抬起眼去瞄他。
他背对着我们站在方阵前方几米远的地方重新戴上了军帽,背影挺拔孤绝正跟刚才那个带队军官低声说什么,侧脸轮廓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好像真的完全不认识我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松一口气,反而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慢慢慢慢地割着我心口的肉。
原来被一个人彻底从记忆里清掉是这种感觉,比被他恨被他质问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还要难受一万倍。
五分钟后训练继续。
站军姿停止间转法蹲下起立,最基础最简单的动作被他拆成无数个细节一遍遍打磨。
谁的节奏慢半拍谁的脚尖方向歪了谁的眼神飘了,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
“你出列。”
他指向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刚才向右转你先动了左脚。五十个俯卧撑现在开始不许停。”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在全方阵一百多双眼睛底下趴下去开始做。
“你们觉得我太苛刻。”
陈凛看着我们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又好像没扯:“战场上多转错一个方向露出来的就是你的后背换来的可能就是命。这儿虽然不是战场但我的队伍里不允许有差不多这三个字。”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我这一次依旧没有停留。
“全体都有齐步走分解动作一。”
我们笨拙地抬起胳膊迈出腿。
“二手抬高摆到位腿绷直别晃,没睡醒吗重来。”
整整一上午我们就在这种枯燥严酷让人崩溃的重复里熬着。
休息的时候我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压低声音在议论。
陈教官长得是真帅就是下手太狠了点,凶才带劲呢这种男人才有安全感。
听说他是那所军校的高材生还是什么比武尖子,被专门借调过来示范教学的。
这么厉害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当兵的天天关在里头哪有时间谈。
我低着头用力拧矿泉水瓶盖指甲掐得发白,那些话像一细针密密地扎在我心口上。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那么优秀,原来在别人眼睛里他这么有吸引力。
而我曾经真真切切拥有过他的喜欢,却又亲手把它丢进了垃圾堆里。
中午解散我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子跟着室友往食堂方向挪。
许嘉雯揉着腰说这个陈教官怕不是转世吧我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孙莉有气无力地补着防晒霜我这脸算是彻底废了。
周小满倒是兴高采烈地说我觉得陈教官好酷啊,你们看见他示范正步了没有那个腿踢出来带风的太帅了。
我沉默着往前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念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
孙莉碰了碰我的胳膊:“下午要是撑不住就打报告别硬扛着。”
我勉强挤了个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可我心里清楚我打死都不会在陈凛面前打报告,那比让我当众出丑还难受。
食堂里人山人海排队排了好半天我们才找到位置坐下。
我压没什么胃口机械地把饭粒往嘴里扒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上午陈凛看我那个眼神。
冷漠陌生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审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他来这边带训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他想什么呢,报复我当众给我难堪让我军训不及格还是仅仅来看我笑话看我如何在他面前狼狈不堪。
下午两点训练继续太阳比上午还毒了好几倍。
陈凛好像完全不受炎热的影响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额头上只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下午练正步走分解动作。”
他言简意赅:“先看我示范一遍。”
他走到方阵正前方立正站好,右腿猛地踢出去脚面绷得平平的跟地面平行定在半空纹丝不动。
整个动作净利落带着一股劈开空气的锐响,然后右腿狠狠砸向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同时左腿已经迅速踢了出去。
他交替着向前每一步的高度速度力度完全一致,手臂摆动有力身体稳得像一座山。
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军刀,锋利冰冷充满了让人说不出话的力量感。
方阵里传来压抑的低低惊叹。
示范完毕他面不改色地走回原位问看清楚没有,我们稀稀拉拉说看清楚了。
他皱了皱眉吼了一嗓子大声点,我们扯着嗓子喊看清楚了。
然后第一排出列预备一,我们笨手笨脚地学他的动作结果可想而知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腿抬不起来的高度脚尖压不下去的角度手臂摆得软塌塌像两煮过头的面条。
陈凛走过来一个个纠正,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跳几乎停了。
我拼了命想把腿抬高,可越紧张肌肉越僵腿抬到一半就抖得筛糠似的。
“沈念。”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平平淡淡就跟念点名册上的一个普通编号一样:“腿再抬高十公分保持三十秒。”
他站在我侧前方没有看我的脸,目光落在我抖个不停的小腿上。
我咬着后槽牙把右腿往上抬到极限,大腿肌肉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酸痛像水一样涌上来。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辣地疼,我死死盯着前方的地面不敢看他。
他在我面前站了整整三十秒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计时器,然后什么也没说走向了下一个人。
我放下腿的时候差点因为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赶紧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掌心被粗粝的跑道磨得辣疼,但那点疼远比不上心里翻涌上来的屈辱和难堪。
他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却用这种方式对付我,这比彻底忘了我还要狠一百倍。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磨人的煎熬。
陈凛对我跟对其他所有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严厉一样的挑剔一样的不留一丝情面。
甚至因为我的体能和协调性确实偏弱,我被单独拎出来“关照”的次数反而比其他人更多。
“沈念摆臂无力加练五十次。”
“沈念齐步走又同手同脚了出列单独走三遍。”
“沈念站军姿晃什么晃再加十分钟。”
每一次他叫我的名字我都像被拎到台上当众示众,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慢慢变成了疑惑偶尔还夹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念是不是哪儿得罪陈教官了,谁知道呢可能长得太漂亮了教官看不顺眼吧,我看她就是娇气吃不了苦活该。
那些私底下的议论或多或少飘进我的耳朵里,我连辩解都无从辩起只能咬着牙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晚上回到寝室我经常累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趴在书桌上歇半天才能缓过来。
许嘉雯她们帮我带饭回来偶尔安慰我几句,忍忍吧还有一个礼拜就熬到头了,陈教官可能就是对你要求严格点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她们是好心可那些安慰的话苍白得像纸一样一戳就破。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和陈凛之间横亘着那个夏天我亲手划下去的一道深沟谁也填不平。
训练进行到第五天我们开始练正步连贯动作,这一下难度翻了好几番对全队的整齐度要求高得吓人。
我们方阵走得乱七八糟排面歪得像喝醉了酒步伐乱得像一锅粥,陈凛的脸色越来越冷最后直接吼了一声停。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他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把空气冻住:“连最基本的整齐都做不到还练什么正步。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五十个。”
哀嚎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反抗只能乖乖趴下去。
我手臂力量本来就弱做到二十几个就彻底撑不住了,胳膊抖得像风里的纸条身体不住地往下塌,汗水一滴一滴砸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撑住了别泄气。”
陈凛的声音从我头顶上落下来。
我费力地抬起头汗水糊住视线,透过那层模糊的水光看到他站在我面前军靴锃亮裤线笔直。
然后他蹲了下来平视着我。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的数,看清他瞳孔深处那片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深潭。
也能清清楚楚看到他额角那道旧疤痕更细的纹理。
“这就没劲了?”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沈念,当初你拉黑我的时候,手腕子不是挺有劲的么。”
陈凛那句话像一烧红了的铁签子,直直从我耳道里捅进去,烫得我整条脊梁骨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我趴在地上手臂还在发颤,掌心贴着滚烫的塑胶跑道,汗水顺着下巴尖一滴一滴砸下去,在红色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印子,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他那句压低了嗓音的话——“沈念,当初你拉黑我的时候,手腕子不是挺有劲的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蹲在我面前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我,眼底那片深潭里头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温度都找不着,可我偏偏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暴怒都要沉,沉得我喘不上气。
他等了大概三四秒钟,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背过手去朝整个方阵扫了一圈,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冷硬:“都趴着什么,数到五十了吗,没数完的继续,数完的起立。”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我咬着牙把剩下的二十几个俯卧撑硬撑完了,胳膊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最后一下趴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贴在地面上,好半天才撑着膝盖晃晃悠悠站起来。
回到队列里我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脸上烧得厉害,耳朵子红得发烫,我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过来的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还有几个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可我连抬头去分辨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剩下的训练时间我全程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浑浑噩噩,陈凛再也没有单独点过我的名字,甚至没有再往我这边多看一眼,就好像之前那句私语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可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若无其事,我心里头那弦就绷得越紧越疼。
晚上回到寝室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好一阵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晒得发红发黑的自己,眼眶底下两团乌青明显得很,嘴唇也得起皮,整个人狼狈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许嘉雯在外面敲了敲门问我:“没事吧?”
我应了一声:“洗澡呢,没事。”
其实我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一动都不想动。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那个夏天的事,陈凛站在茶店柜台外面低头扫码的样子,他接过咖啡时指尖擦过我手背的温度,他在电话里说“我喜欢你”时候那把低沉又笃定的声音,还有最后那句“祝你前程似锦”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再也没了响动。
第二天六点钟起床哨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漉漉的,枕头上一大片洇湿的痕迹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军训第七天上午训练内容是分列式合练,全年级所有方阵都要凑到一起走一遍流程,从场东侧走到主席台前接受检阅,然后再绕回西侧,整个场被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各个方阵轮番上阵。
我们方阵排在第三位上场,前面是人文学院和理学院的队伍,我和室友们站在候场区等着的时候,许嘉雯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朝着场边上的观礼台努了努嘴。
“你看那边,来了好多学校的领导和老师,还有个穿军装的大校,估计是对面军校派来督导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观礼台上确实坐了一排人,最中间那个穿着深绿色常服的大校肩章上两杠四星闪闪发亮,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但我的目光扫过那排人之后,却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上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和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正微微探着身子跟前面的大校低声交谈,神态从容又笃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劲儿。
我眯着眼睛多看了两眼,总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直到她微微侧过头来朝着我们方阵的方向扫了一眼,我才猛地认出来——那是我妈周秀娟的高中同学,林月茹。
林月茹当年跟我妈是一个班的,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留校做了行政,前几年听说调到了某个教育系统的管理部门,具体什么职位我妈也没细说,但她过年的时候偶尔会给我妈发条祝福短信,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总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距离感。
她怎么会坐在观礼台上,还跟那个大校坐得那么近。
我心里头正犯嘀咕,前面人文学院的方阵已经走完了,轮到了理学院,等理学院的人也过完主席台,带队的中尉军官就朝着我们这边喊了一声:“经管学院方阵,准备入场。”
我们赶紧整队站好位置,陈凛站在方阵正前方左侧的位置上,军装笔挺帽檐压得低低的,从侧面看过去下颌那条线绷得像刀锋一样硬,他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红色指挥旗,等中尉的指令一下来他就把旗子往下一挥,嘴里喊了一嗓子:“齐步——走。”
我们两百多号人迈着步子往主席台方向走过去,正步踢起来的时候脚步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闷闷的,还算整齐,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陈凛站在前面的身影,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耳朵里全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等我们走完整个流程绕到场西侧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往观礼台上瞥了一眼,林月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大概十几秒钟才抬起头来,目光朝着我们方阵这边扫了一圈,最后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了我大概两三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接着她就收回了视线,重新跟旁边的大校说起了话,神色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头一阵发毛,她认出我了,她肯定认出我了,可她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呢。
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嘉雯刷着手机忽然惊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快看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有人发了一个军训花絮的帖子,下面附了好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观礼台上的领导特写,第二排那个穿白西装的女人评论区里有人认出来了,说是某个教育评估中心的副主任,专门负责高校国防教育这块的,这次是跟着军区的人一起来督导军训工作的。”
孙莉凑过去看了看咂了咂嘴:“人家三十出头就当上副主任了,真是厉害。”
周小满倒是心大只顾着扒饭:“你管人家是谁呢,跟咱们又没关系。”
我端着饭碗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林月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是我妈的老同学,从小看着我妈在朋友圈和同学群里炫耀我考上了名校,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和来历,可她今天看见我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过来跟我说一句话,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这本身就太奇怪了。
军训第八天上午,陈凛在训练间隙忽然被那个带队的中尉叫到了场边上,两人说了大约五六分钟的话,陈凛回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宣布了一件事:“下午会有教育系统的领导和军区的同志过来观摩训练,所有人打起精神好好表现,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下午两点整,观礼台上果然坐满了人,林月茹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那个大校和几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她手里还是拿着那个皮面的笔记本,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看两眼,表情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审视感,有点像老师在检查学生作业的样子。
训练开始之后我明显感觉到整个方阵的气氛比平时紧绷了好几倍,每个人踢腿摆臂都格外用力,连喘气的声音都压低了,陈凛站在侧面来回走动纠正动作,声音比平时稍微缓了一些但依然严厉。
走完两遍正步之后,观礼台上那个大校点了点头,偏过头跟林月茹说了句什么,林月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来,跟旁边的人低语了两句之后,就沿着场边的小路直接朝着我们方阵这边走过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走到陈凛面前停下,两个人互相敬了个礼,然后林月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前排几个人耳朵里:“陈教官辛苦了,军区这边想了解一下你们学校这次带训的整体情况,方便的话等训练结束咱们简单聊几句。”
陈凛点了点头:“没问题,配合领导工作是我的分内事。”
林月茹又说:“另外我想跟你们方阵里一个学生单独说句话,很快,不耽误训练。”
她说着目光越过陈凛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我站的位置上,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我示意了一下。
整个方阵两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朝我这边转了过来,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木头桩子,手心后背一瞬间全湿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来回冲撞——她要什么,她到底要什么。
陈凛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头难得带上了一点极淡的探究,但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朝我扬了扬下巴:“沈念,出列。”
我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出队列,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着头不敢看林月茹的眼睛,也不敢看陈凛的表情。
林月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那个笑又浮起来了:“沈念是吧,你妈妈周秀娟最近还好吗?我上回在同学群里看到她发的录取通知书照片,替你高兴得很。”
我嗓子眼发紧,勉强挤出一句:“谢谢林阿姨关心,我妈挺好的。”
她又笑了一下:“那就好,不过我今天过来找你不光是为了叙旧的。昨天我这边收到了一份材料,跟你有关系,想着还是当面问问你比较妥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可我后背的汗已经顺着脊椎一路淌下去了。
材料,什么材料,我心里头那弦咯嘣响了一声。
林月茹从她那个笔记本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展开来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上面是一份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截图的头像是个纯黑色的方框,备注名写着陈凛两个字,而对话的内容正是七月和八月之间我和他每天晚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聊天内容,从最开始的“嗯”“晚安”到后来我说“我妈不让我乱跑”“你别来学校找我”,再到最后我那句“我们就是暑假里随便聊聊而已”,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全印在那张纸上。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谁截的图,谁把这东西发给了林月茹,我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头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哪儿来的?”
林月茹收了脸上的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不少:“这份材料是匿名发到我们部门邮箱的,发件人没有署名没有留联系方式,但我查了一下ip归属地,发件时的网络位置就在你们大学城那一片,所以我想着还是先跟你本人确认一下情况,免得冤枉了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眼,那一眼的落点正是陈凛站着的位置,不过她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看着我:“你不用紧张,这事儿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看过,还没往上报,我就是想知道这份聊天记录的内容是不是真实的,你跟这位陈教官之间之前是不是真的有过联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那是假的,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我自己亲手打出来的,连那些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的停顿感都清清楚楚印在上头,我拿什么去抵赖。
陈凛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军帽底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攥着纸的那只手上,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压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林主任,这份聊天记录我也可以确认是真实的。”
我猛地扭头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毫不相的事。
林月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陈教官你确认?”
陈凛说:“对,我跟沈念同学今年暑假确实认识,她当时在大学城旁边的一家茶店打工,我经常去买咖啡,我们互相加了微信聊过一段时间,后来她把我删了,就是这么回事。”
他说“就是这么回事”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听得出来那底下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平淡,他把所有的事摊开来讲了,一句都没瞒,一句都没藏。
林月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行,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份材料我先收着,回去再核实一下,今天就先到这儿,不耽误你们训练了。”
她把我手里那张纸抽了回去叠好放回笔记本里,冲我微微笑了一下:“你不用太有压力,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回了观礼台那边。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血一样,从头凉到脚。
陈凛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回队列吧。”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我分明从他转身走开的那个背影上看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僵直。
那天接下来的训练我完全是在梦游的状态里熬过去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行聊天记录被打印在纸上的画面,那些字句被剥离了当时所有的语境和情绪,冷冰冰地摆在纸上,就像把我的五脏六腑剖开了摊在太阳底下给所有人看。
到底是谁发的那份材料,发件人在大学城那一片,暑假里知道我和陈凛聊天这件事的人不多,茶店的刘老板娘可能知道我每天中午跟一个当兵的搭话但她不可能有我的聊天截图,我妈更不可能她甚至不知道陈凛的全名,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个下午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
晚上回到寝室我连饭都没吃就爬上床蒙着被子躺着,许嘉雯她们以为我白天训练太累中暑了也没多问,各自洗漱完就关了灯。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林月茹手上的东西还有第二份,过两天就会出现在学校教务处的邮箱里,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我猛地坐起来攥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条短信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就是本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脊背上的汗毛一一全竖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训练还没开始的空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大清早的打电话什么,忙着呢。”
我压着嗓子问:“你知不知道林月茹最近在搞什么,她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我妈愣了一下:“林月茹?她好久没跟我联系了,怎么了,你见着她了?”
我说:“她昨天来我们学校了,拿着我暑假跟别人的聊天记录问我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你跟谁的聊天记录?你暑假到底了什么事?”
我咬咬牙说:“就是之前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对面军校的学生,聊了几天后来就删了没什么事。”
可我话还没说完我妈就在那头炸了:“沈念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一个准名校生你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聊什么天?你现在被人抓到把柄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影响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我说:“我也不知道那份材料是谁发的,昨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条匿名短信说还有第二份要发到教务处邮箱里。”
我妈那边又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等着,我这就给林月茹打电话,我倒要看看她想什么,她当年高考分数不如我现在混得好了就来找我闺女的晦气是吧,我把电话挂了就给她打。”
我妈说挂就真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站在晨风里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冷汗,风吹过来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上午训练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陈凛叫了我两声我都没听见,最后他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头低声说:“沈念你走神走得太明显了,有什么问题训练结束了再说,现在给我集中注意力。”
他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硬邦邦的,可我留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往观礼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月茹今天没有来。
中午刚解散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我妈打回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平静了不少:“林月茹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说那份材料确实是匿名发到他们部门的,她拿给你看也是想先确认一下真假,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我说:“那还有第二份呢?”
我妈说:“林月茹说她没有收到第二份,那个匿名短信的内容她也看了,她觉得是有人在故意吓唬你,可能是哪个同学或者暑假里跟你不对付的人的,让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说:“那到底是谁发的呢?”
我妈顿了顿:“你不用管了,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只管好好军训,把你那点破事收收尾,别再让人拿住话柄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我妈说“我来处理”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笃定和强硬,可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越长越密。
那天下午休息的时候周小满凑过来小声跟我说:“沈念你知不知道论坛上有人在扒你的事呢?”
我说:“什么事?”
她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帖子标题写的是“经管学院某沈姓女生与教官关系暧昧,聊天记录疑似泄露”,点进去正文没写多少字就贴了一张截图,跟林月茹给我看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但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说这是蓄意抹黑,有人说无风不起浪,还有人说这事要是真的那女生和教官都该被处分。
我的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去,整个脑子一片空白。
周小满赶紧把手机收回去:“你别看了,底下那些留言难听得很。”
我说:“这帖子什么时候发的?”
她说:“今天凌晨两点多,到现在已经盖了快两百楼了,管理员还没删。”
许嘉雯和孙莉也围过来了,许嘉雯皱着眉说:“这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搞你,你跟那个陈教官到底有没有事啊?你要是真没什么就把证据摆出来打那些人的脸。”
我说:“我跟他确实认识也聊过天,但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就是普通认识而已。”
孙莉说:“那这些截图是谁弄出去的?你好好想想暑假那会儿有没有谁接触过你的手机,或者谁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你的聊天记录。”
我拼命回想,暑假里除了我妈我爸和刘老板娘,几乎没什么人碰过我的手机,我每天晚上跟陈凛聊天的时候都是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的,我手机设了密码我妈都不知道。
等等,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暑假快结束那几天,有一回我把手机落在茶店的柜台上了,人跑去后面仓库搬了一箱珍珠回来才想起来,前后大概有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那段时间店里除了刘老板娘之外没有别的客人,可我回去的时候手机还好好搁在台面上,我也没多想就揣兜里了。
刘老板娘,她会不会趁着那十几分钟翻了看我的聊天记录,可一个四十多岁的茶店老板娘,她截我的聊天记录发到教育部门的邮箱里什么,她图什么呢。
我把这个疑点跟室友们说了,许嘉雯说:“那你得想办法查一下,如果真是她的你得有证据才能说得清楚,不然光靠猜没用。”
可我当时连个监控录像都没有,茶店里虽然装了摄像头但那玩意儿三天两头坏,也不知道到底录没录上,而且我就算去问刘老板娘她也不可能承认。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第二条匿名短信,号码跟上次那个一样,这次只有更短的一句话:“帖子只是开胃菜,正餐还没上呢,你等着吧。”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浑身发冷,那种被人盯上了却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感觉比挨骂挨训还要让人难受一百倍,对方就像藏在暗处的一只手,随时准备再伸出来推我一把,而我不知道下一次落下去的地方是哪里。
军训第九天,论坛上那个帖子被管理员删了,但截图已经被转到了好几个微信群里,传得沸沸扬扬,我们班好几个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那种窃窃私语和躲闪的目光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陈凛那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带队的中尉把他叫到一边谈了好几次话,虽然他回来之后训练照常进行,脸色也没怎么变,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压比前几天更低了,训人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寒气隔着好几排都能感觉到。
第十天下午,正当我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站在队列里像针扎一样难受的时候,观礼台上又来了人,这回不是林月茹,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公文包,他走到场边上跟中尉说了几句话,然后中尉走过来跟陈凛低语了几句,陈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们说:“今天训练提前结束,大家解散回去休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稀稀拉拉往场外走,但我注意到陈凛和那个黑色夹克的男人一起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过去了,两个人的步子都很快,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心里头悬着的那块石头又往上提了一截。
第十一天上午,按计划是最后一次全年级合练预演,所有人都提前半小时到了场,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许嘉雯忽然拍了我肩膀一下,压低嗓门说:“沈念你快看那边,主席台上来了好多人,好像还有你妈那个老同学。”
我抬头一看,主席台上确实坐了一排人,除了林月茹和那个大校之外,还多了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昨天来找陈凛的那位,他们面前都摆着笔记本和文件夹,表情严肃,不像是一般的观摩。
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合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校忽然抬手示意暂停,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主席台前方的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说:“全体都有,原地稍息,有件事情需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下。”
整个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主席台。
大校接着说:“这几天论坛上关于经管学院某位学生和带训教官之间的一些传言,学校领导和军区这边都已经注意到了,经过初步调查核实,我们掌握了一些情况,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把事情说清楚。”
我站在队列里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许嘉雯在后面悄悄扶了一下我的腰。
大校侧过身朝旁边点了一下头,林月茹就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面,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皮面笔记本,先朝场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同学,我是教育评估中心的林月茹,这几天网络上流传的一些关于沈念同学和带训教官之间的不实言论,我们已经完成了调查,现在我代表调查组向大家通报结果。”
她顿了顿,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说:“第一,关于那份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经过技术鉴定,截图内容虽然文字真实,但系有人在未经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沈念同学手机中的信息并进行了选择性截取和传播,该行为已经涉嫌侵犯他人隐私,我们将依法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场上一阵低低的动,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那种冰冷的感觉一点点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东西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林月茹接着说:“第二,经核实,沈念同学与带训教官陈凛之间仅在暑期有过正常社交联系,未发现任何违反校规校纪和军训纪律的行为,相关谣言纯属不实,希望同学们不传谣不信谣。”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往我们方阵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了第三点:“第三,关于匿名材料及网络帖子的来源,我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发送者,是一位与沈念同学母亲有旧怨的社会人士,在茶店打工期间利用职务便利获取了沈念同学手机中的聊天内容并进行恶意传播,该人的行为已构成恶意诽谤和侵犯隐私,公安机关已经介入处理,后续会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刘老板娘,真的是她,可她跟我妈有什么旧怨呢,我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起来我妈跟刘老板娘是高中同学,我妈考上大学去了外地而她没考上留在了本地开茶店,这么多年下来我妈在同学群里炫耀她闺女的光辉事迹,刘老板娘在旁边看着听着,积攒了多少不甘和嫉妒,终于在暑假里找到了一个缺口,借着那份聊天记录狠狠捅了我一刀。
林月茹说完那番话之后朝大校点了点头就坐了回去,大校重新走到麦克风前面:“情况就是这样,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训练上,不要再讨论跟军训无关的事情,继续训练。”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又灌满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砸得我口发疼却也痛快得想哭。
训练重新开始之后我偷偷抬起头往陈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在方阵前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好像比前几天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但他侧过头来朝我这个方向扫了那一眼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一下跟那个夏天他第一次在茶店跟我说“习惯了”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论坛上又出来一个帖子,标题是“反转来了,造谣者被查,沈念同学清白”,里面转述了今天主席台上林月茹通报的内容,评论区风向立刻掉了个头,之前那些跟风骂我的人删帖的删帖道歉的道歉,还有人专门跑到我微信上发消息说“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那些消息我一个都没回,但心里头那口堵了十几天的恶气总算出了。
军训第十二天,也就是最后一天,上午是正式的阅兵式,我们方阵踢正步走过主席台的时候我的腿抬得前所未有的高,落地砸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力道,余光扫到观礼台上陈凛站在带队军官的位置上,目光一直跟随着我们方阵的排面,等我们走完最后一个动作在场西侧站定的时候,我隔着那一片迷彩服的海洋清清楚楚看见他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朝我们方阵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阅兵式结束之后是表彰环节,大校念了几个优秀方阵和优秀教官的名字,陈凛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走上主席台领奖的时候步子稳当得跟平时一模一样,接过那个红色的荣誉证书朝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阳光落在他肩章上反着光,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重新开了刃的刀。
散场的时候教官们列队准备撤离,我们方阵的同学们稀稀拉拉围上去跟他们道别,有人拉着陈凛合影有人让他签名,我站在人群外围攥着手机犹豫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咬着牙挤了过去。
他正低头给一个女生签名,抬头的瞬间目光落在了我脸上,然后他把笔帽合上把本子还给那个女生,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周围几个同学识趣地退开了两步,给我们留出一点空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憋出来一句:“谢谢你。”
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陈凛低头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开口说:“林主任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谢我,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我说:“那些截图被人传出去的时候我以为这次肯定完了,可没想到最后反转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林阿姨会帮我。”
陈凛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林月茹查出来的那个发件人,是茶店老板娘,但她还有一个帮手,你想知道是谁吗?”
我愣住了:“是谁?”
陈凛说:“你妈。”
我脑子里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炸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陈凛看着我的表情,继续说:“你妈在知道那件事之后就给林月茹打了电话,把刘老板娘跟她的旧怨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还把她自己手机里这些年刘老板娘在同学群里发的那些酸话截图全都发给了林月茹作证据,是她主动让林月茹把调查结果公开说的。”
“你妈还去找了那个匿名叫刘老板娘的人,当面拍了桌子,说‘你再敢动我闺女一指头我跟你没完’。”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妈,那个天天念叨着让我找个能少奋斗二十年的归宿的女人,那个说“乱七八糟的人该断就断”的女人,在关键的时候扑上来替我挡了那一刀,用的是她自己的方式,粗糙直接但不留余地。
陈凛看着我掉眼泪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瓶还没拧开的水递了过来:“你擦擦吧,脸都花了。”
我接过水瓶子低着头抹了两把脸,嗓子眼堵得厉害。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军训结束了,我也该回学校了。沈念,你以后遇着什么事别一个人闷着扛,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混进那一队军绿色的教官队伍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场出口的那扇大门后面。
我攥着那瓶水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股子不耐烦:“大晚上的打什么电话,不用训练啊?”
我说:“妈,谢谢,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谢什么谢,你是我闺女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下次长点记性,别什么人都信什么话都往外说就行了。”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又问了一嘴:“那个刘老板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妈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样,她那个茶店被工商和消防联合检查了一通,查出好几个违规地方暂停营业整顿了,她这回算是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以后再想在同学群里嚼舌头也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挂了电话我坐在寝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口那块堵了好久的东西终于彻底散开了,像被一把大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个净净。
第二天一早我去场跑步的时候经过那面公告栏,上面贴着一份军训优秀个人的表彰名单,我的名字竟然也在上面,评语写着“训练刻苦,表现突出”。
许嘉雯后来跟我说那是陈凛临走之前报上去的名单,他说训练态度端正的学生该表扬就得表扬,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然后转过身继续跑我的步去了,脚底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个夏天的故事像一场又热又闷的暴雨,下完了之后天就晴了,虽然地面上还留着水印子可太阳一出来就慢慢了。
陈凛回了他自己的学校,我继续过我的大学生活,偶尔路过大学城那条巷子的时候还会看一眼那家关了门的茶店,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招牌也拆了,里面黑漆漆的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我认得那最后几位数,上面只有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挺好的,你呢?”
那边过了大概十分钟回过来:“还行,跟以前一样,习惯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书,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
我知道有些东西虽然没有说破但已经不一样了,那条短信之后我们偶尔会聊上几句,不多不密不像那个夏天那样每天守着手机等消息,可每一回看到那个黑色头像亮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头总会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轻轻地动一下。
后来有一次我刷朋友圈看到一条动态,是林月茹发的,配了一张她在某个会议上讲话的照片,文字写的是“教育评估的路上没有终点,但与人为善是底线”,我在底下默默点了个赞。
我妈也看到了那条动态,她打了个电话过来酸溜溜地说:“你看看人家林月茹现在混得多好,你那会儿还担心她害你呢。”
我说:“妈,你当初不也跟她好多年没怎么联系么。”
我妈沉默了一下:“那倒是,不过人家关键时候没掉链子,这人情我记着了。”
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着,平淡却踏实,那些在场上站到腿发抖的子,那些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的难堪,那些在黑暗里攥着手机发抖的夜晚,全都成了过去的一部分,而我站在现在的阳光底下回过头去看,只觉得那些沟沟坎坎虽然硌得人脚底板疼,可走过去了之后腿脚反而比以前更有劲了。
至于那个叫陈凛的人,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片场上继续踢他的正步带他的兵,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依然不近,可我再也不会因为害怕什么未知的东西就慌慌张张地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删掉了,该留的东西留在该在的地方,不急不赶,等时间慢慢把该到的子送到眼前来。
这大概就是那个夏天给我留下的最好的东西,不是一份录取通知书,不是一份清白的证明,而是我终于学会了该怎么接住别人递过来的那瓶水,而不是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