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亲子鉴定结果下午出的,季鸿山把报告直接送到书房,没经过宋佩兰。
他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99.99%。”
季庭晏看着那行结论。
【季庭晏为季年年生物学父亲。】
白纸黑字,盖了两个红章,一个是鉴定中心的,一个是公证处的。
季鸿山说:“这次我换了两家机构交叉复核,没有人能做手脚。”
季庭晏合上报告。
季鸿山没走,又抽出一张纸,压在报告下面。
“还有件事,你得有个准备。”
季庭晏抬眼。
“当年佩兰跟你说,陆苓是拿了钱主动走的。”季鸿山声音压得很低,“这笔账,我来回对了三遍,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具体的我还在查,两天内给你个准信。”他顿了顿,“你先别打草惊蛇。”
季庭晏没接话。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他从新加坡连夜飞回来,西厢的灯是暗的,衣柜空了,人走得净净。
宋佩兰站在走廊上跟他说,陆苓嫌季家那阵子周转不开,攀了别的高枝,连夜就走了,让他别找,留不住的人不值得。
他信了三年。
这三年他一次没找过,把西厢锁了,把铃铛锁进抽屉,连她的名字都不许人在他面前提。
他以为那叫死心。
现在他才想起来,她为什么走,从头到尾,都是宋佩兰一个人说的。
可他到底没敢深想。
想深了,他锁着西厢,锁着铃铛的那一千多个夜晚,就都成了笑话。
书房门被推开,季年年抱着那件坎肩站在门口,管家在后面没拦住。
“先生,小小姐非要进来。”
季庭晏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坎肩,火焰纹的线头都起了毛,却被她护得比命还金贵。
一个拿了钱,攀了高枝的女人,会让孩子穿着这样一件旧坎肩,走几百里山路,来找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爸吗?
季年年跑到他跟前,仰起头。
“他们说,结果出来了。”她攥着衣角,“我真的是你女儿了?”
季庭晏蹲下来,声音带着一丝宠溺。
“是。”
季年年怔了怔,忽然伸出手,攥住他一手指,攥得死紧。
“那我能不能......叫你一声阿爸?”
她仰着脸,眼里全是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
“阿妈说,见了阿爸要先问过,人家肯了,才能叫。”
季庭晏喉咙发紧,半晌,才嗯了一声。
季年年这才咧开嘴,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阿爸。”
她叫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了,这两个字就会碎。
叫完又急忙补一句:“阿妈说我乖,你别嫌我。”
季庭晏伸手,把她散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季年年松开手指,把怀里的坎肩双手捧起来,往前一递,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阿妈走之前,把这个缝好,让我一定亲手交给阿爸。”
她说得极认真。
“阿妈说,你看了,就懂了。”
季庭晏接过坎肩,入手很轻。
他摸到口那处针脚,底下鼓起一小块,像夹了一层东西。
他捏着那处棉布,指腹能摸到里面纸张的棱。
他忽然有点不想拆,眼底全是复杂,爱意里裹挟着恨。
那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怎么敢......
陆苓当时不顾一切的抛下他走了,如今又怎么好意思再来叨扰。
可季年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还是动了手。
拆开第一针,里面裹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中间,是一张叠了又叠的纸。
纸角被汗浸得发黄,折痕都快断了,像是被人在手心里反复攥过无数回。
季庭晏一层层展开。
是陆苓的字。
笔画歪歪扭扭,像落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第一行。
“季庭晏,那天我听到一段录音......”
6
季庭晏的呼吸,停住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季庭晏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那天宋佩兰放了一段录音给我听,是你的声音。”
“你说陆苓这个人,留着也没什么用,等孩子生下来,把人打发走就行。”
“我不信,可她又拿出你的手机通话记录,十七个电话,全部关机。”
“我打了十七个,一个都没通。”
季庭晏的手指僵住。
他的手机从来没有关过。
从来没有。
他做生意这些年,二十四小时开机是死规矩,连洗澡都带进浴室。
陆苓继续写。
“第二天凌晨,我去书房找你,灯是亮的。”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灯灭了又亮。”
“没有人影,宋佩兰说你在里面,不想见我。”
季庭晏闭上眼。
书房的灯。
那盏灯接了定时开关,是他出差时怕家里看着空,让管家装的。
他在新加坡的时候,书房的灯每晚九点亮,十一点灭。
陆苓不知道。
她以为他在家。
以为他听见了十七个电话不接。
以为他坐在书房里,灯亮着灯灭着,不肯见她。
季庭晏把信纸攥紧,纸角陷进掌心。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更乱了,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孩子。”
“一个连电话都不肯接的人不配。”
“可我又怕,万一那段录音是假的呢。”
“万一他真的不知道呢。”
“所以我把铃铛留给年年。”
“如果他是真心,铃铛会带她回去。”
“如果不是,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季家。”
季庭晏把信放下。
他的手在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
窗外黑得看不见院墙。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只有一张薄纸。
薄薄的一张纸,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它压在他口,比什么都重。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恨她走得净,恨她攀高枝,恨她不回头。
他把这些恨打磨成习惯,像每天系领带一样自然。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打了十七个电话。
一个都没通。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看着那盏定时开关的灯一明一灭。
以为他就坐在里面。
以为他铁了心不见她。
她是带着绝望走的。
而他连知道的机会都被人偷走了。
季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坎肩站在书房门口。
“阿爸,你怎么不开灯?”
季庭晏没动。
季年年跑过去,踮脚去够台灯开关,够不到,她搬了个小凳子。
啪。
灯亮了。
她看见季庭晏的脸。
“阿爸,你哭了。”
季庭晏伸手擦了一下脸。
季年年歪着头看他。
“没哭也没关系,阿妈说,男人哭了也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