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八月底,我推开宿舍门,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圆脸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我室友吧!我叫方晓棠,本地的,你叫什么?"
"苏念。"
"苏念,好听!你吃饭了没?我妈给我带了卤鹅,可香了,吃不吃?"
她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不带停的。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从掏出一只油亮的卤鹅腿,塞到我手里。
"吃吧吃吧,我家开饭馆的,这种东西多的是。"
我捏着那只卤鹅腿,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没有朋友。
准确地说,上辈子我本没有"上大学"这个环节。
从出分到死,中间只有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证明,证明,证明。
没有人给过我一只卤鹅腿。
我咬了一口。
眼泪差点掉下来。
方晓棠没注意到,她正手脚麻利地帮我铺床单:
"你是北方来的吧?这边,你被子底下得垫个防垫,不然发霉。我多带了一个,给你。"
"谢谢。"
"客气什么!以后咱俩就是一个屋檐底下的人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笑了。
开学第一周,我把课表研究了三遍。
这所学校有一个全省独一份的冷门方向——方言语料库与濒危语言数字化保护。
听起来拗口,说白了就是:去田间地头找那些快要消失的方言、土话、少数民族语言,录下来,整理成数据库,用技术手段保存。
这个方向全省只有这里有,因为这座小城周边散落着十几个少数民族村寨,天然就是活的语言博物馆。
带这个方向的导师叫陈屿。
第一堂课,教室里只坐了九个人。
他站在讲台上,也不寒暄,直接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老太太在说话,语速很快,音调起伏很大,像在唱歌,又像在念经。
放完了,他问:"有人听懂了吗?"
没人举手。
"这是侗族北部方言的一个分支,全世界还在使用的人不超过三百个。"
他推了推眼镜,"最年轻的使用者,今年七十四岁。"
"也就是说,可能再过二十年,这种语言就会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它消失之前,把它留下来。"
教室很安静。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停了。
上辈子,我拼了命想去那所顶尖大学,觉得只有那里才配得上我的689分。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这一刻,我忽然知道了。
第四章
4.
下课后,我拦住了陈屿。
"老师,我想跟你做课题。"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只说:
"先把这学期的基础课修完,期末成绩排进前三,再来找我。"
"好。"
我转身走了。
方晓棠在走廊等我,探头探脑:
"你找陈老师嘛?他可是出了名的严,上一届跟他做课题的学姐,头发都快薅秃了。"
"那我得提前买好防脱洗发水。"
她被我逗笑了,挽着我的胳膊往食堂走:"行吧学霸,先吃饭,今天食堂有糖醋鱼。"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专业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方晓棠在宿舍里尖叫,声音大到隔壁寝室以为着火了。
我拿着成绩单去找陈屿。
他办公室很小,书架上塞满了田野调查的录音带和笔记本,桌上堆着三台不同年代的录音设备。
他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下周跟我去黔东南,带够衣服,山里冷。"
就这样,大一的寒假,别人都回家过年,我跟着陈屿和两个研究生学长,到了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侗族村寨。
村子在半山腰,木楼吊脚,炊烟袅袅。
我们住在村支书家里,每天的工作就是拿着录音笔,挨家挨户找老人聊天。
有个八十多岁的阿婆,牙齿掉光了,说话漏风,但唱起侗族大歌来,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水。
她拉着我的手,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
"姑娘,你把我的歌带走吧,带到外面去,别让它没了。"
我录了整整三个小时。
回到住处,我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把每一个音节都标注出来。
陈屿坐在对面批改学生论文,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语感很好。"他说,"比我带过的大部分研究生都好。"
我没吭声,耳朵有点热。
这是我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人夸我"好"。
开学后,我正式加入了陈屿的课题组。
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整理语料。
周末跟方晓棠去菜市场买菜, 她教我煲汤,我教她包饺子。
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夜市摆过地摊,卖方晓棠她妈寄来的自制辣酱。
生意不算好,但每次收摊数钱的时候,方晓棠都开心得像捡了宝。
"苏念你看!今天赚了八十七块!请你吃烧烤!"
我觉得这是我两辈子里,最好的夜晚。
方晓棠嘴里塞着生蚝,含含糊糊地问我:"苏念,你家里人咋从来不给你打电话啊?"
我剥蒜的手顿了一下。
"关系不太好。"
"哦。那以后过年你就来我家,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