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儿从小就恨我。
幼儿园时,她和别的小朋友架。
红着眼睛恨我:
“如果不是因为你气走了爸爸,我也不会被他们嘲笑是没爸的野种!”
于是我愧疚的低下头,从此早起贪黑,将时间掰成两份花。
只为给她更好的物质生活和双倍的爱。
初中时,街坊邻里要给我说亲。
她冷笑着恨我:
“当初你出轨被我爸发现,现在你又要给我找个爸?”
“你就那么缺男人?”
话落间,所有人变了脸色,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鄙夷。
我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的更低。
放下所有心思供她上学,对她有求必应作为弥补。
直到她高考结束那天,我终于卸下重担。
女儿却拿着整理了多年的证据对着直播报警:
“我要实名举报我的妈妈。她是害死我爸爸的人凶手。”
1
高考终场铃响,女儿徐念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人。
我身穿旗袍,手捧鲜花,满心骄傲地看着女儿接过记者采访。
可下一秒,却看见女儿抬手亮出了身份证:
“今天,我借这场现场直播,实名举报我的亲生母亲孙洪霞!”
“她是人凶手,多年前害死了我父亲,今天我要替枉死的父亲讨公道!”
人群轰然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呐,刚考完试就举报亲妈谋生父?”
“能得孩子做到这份上,她该是受了多少委屈......”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瞬间,刺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我的全身。
其实我早有预感。
毕竟女儿从小到大,总是认定我水性扬花,所以才害死了她的父亲。
可我有苦难言。
女儿生性要强,若是我一旦揭开往真相,我怕女儿承受不住,甚至,会影响她的前途。
所以一直隐忍缄口。
可我万万没料到,我一再沉默,却让女儿更加偏执,她竟在万众瞩目的高考这天掀了这场风波。
我双腿发颤,勉强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激动得发飘:“念念,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清楚得很。”她抬眼直视我,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积压多年的怨毒,“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话音落下,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只厚厚的文件袋。
徐念将袋中物件尽数倒出,一件件摊在摄像机镜头前。
“大家看好,这是我攒了数年的全部证据。”
最先铺开的是一沓照片。
画面里全是我俯身抚摸异性肩颈的侧影。
单看画面,满是引人遐想的暧昧。
我心头一震。
今早出门我本来想帮女儿检查准考证的,可手刚碰到背包,女儿就反应激烈一把抢了回去,还厉声质问我想窥探什么。
当时我只当是考前焦虑,所以反应大了些。
却没想到,里面装着的,是满满关于我的“罪证”。
“这些年,我妈身边往来的男人不计其数。”
徐念声音哽咽,泪珠顺着脸颊砸在照片上,“我爸,就是被她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活活死的!”
围观人群倒抽冷气,鄙夷、同情交织的视线重重压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辩驳。
当年徐念突发重病要做心脏手术,巨额医药费压垮了我,我才想着做推拿技师谋生。
可我全程守着分寸,赚的每一分都是净血汗钱。
我从不知道,她竟长期尾随偷拍,还刻意截取断章取义的画面。
“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从小到大,旁人的嘲讽从没停过。”
徐念继续字字泣血地控诉:
“我一次次追问她父亲的下落,她永远哄骗我,说父亲远赴国外务工。”
“长大以后,我亲眼看见她周旋在无数男人之间,只当父亲是被她不忠的行为气走的。”
“直到高考前,我无意间偷听到她和奸夫的通话,才得知所有真相!”
徐念顿住话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指尖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杂音过后,我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他当年的死,终究和我脱不了系。”
“只要我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2
录音还在循环播放,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都这么说了,这已经算是变相认罪了吧,还装什么无辜。”
“哎,这孩子太可怜了,摊上这种妈。”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腔里翻涌的酸涩,往前挪了两步。
“念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声音发颤,但我还是努力放柔了语气。
“这些录音只截了片段,你听到的不是完整真相。你先把东西收起来,我们私下说,好不好?”
话音刚落,念念抬眼看过来。
方才的悲戚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漠。
她嗤笑一声,上前半步,把摄像机怼到我脸上。
“私下说?十几年了,你一直都在私下遮掩。今天好不容易让大家评评理,你反倒想息事宁人了?”
念念看我的眼神,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恨意清澈,笃定,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年她从幼儿园回来,小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把书包狠狠摔在地上。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把爸爸气走,别人怎么会这么嘲笑我!”
四五岁的孩子,眼神里的恨却让我心头一震。
我满心愧疚,只当是被旁人闲话带偏了心思。
从那以后,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人扛起生活的全部。
拼尽全力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只想用这双贫瘠的手,补上她缺的那份父爱。
转眼升入初中,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愈发敏感尖锐。
街坊看我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易,好心帮着介绍个伴。
念念当众数落我:
“当初因为你不守本分,才把我爸活活走。这才几年,就这么耐不住寂寞了?”
一句话,邻居面面相觑,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我站在原地,脸颊辣地发烫。
自那以后,闲言碎语在巷子里蔓延。
可我从未怪过她,只是把委屈咽进肚子,依旧有求必应。
她要最新款手机,我省吃俭用买下。
她要名牌服,我咬牙加班接单。
总想着,等她再长大一些,总会好的。
可现在——
我望着念念的眼睛,还留着最后一丝期许。
“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的事。”
“我独自把你养大,花了多少心思,你心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心思?”念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所谓的心思,就是周旋在不同男人身边吗?”
她近一步,离我不过咫尺,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实话告诉你,想让我感激你是不可能的。我对你就只剩下怨恨了。”
“你是我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心底最后那丝期许,终于碎了。
就在局面愈发混乱的时候,几辆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现场的嘈杂。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几名民警快步走了过来。
口头的控诉,正式变成了官方介入的案件。
念念眼中闪过一丝亢奋,立刻迎上去,把照片、录音笔和一沓手写证词全递到民警手中。
“孙洪霞害死了我的父亲,我请求依法调查,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3
年长的民警上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说明一下相关情况。”
我缓缓抬头,望向对面的女儿。
她站在阳光里,脸上只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我不再辩解,而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跟着民警往外走。
脚步挪动的瞬间,眼角的泪却终于没忍住。
拘留所的白炽灯照得人发冷。
审讯室里,两个民警翻看着念念提供的材料。
“孙女士,你女儿指控你涉嫌谋其父徐建,你怎么说?”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客观回答:
“他的死,确实和我有关。”
民警的笔顿住,等我说下去。
真相就摆在心底,可我始终缄默。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官方必须给群众一个答案。
念念刚结束高考,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说了,那件事或许会成为伴随她一生的污点,彻底毁掉她。
可若继续沉默,就等于默认了所有指控。
人凶手的罪名,会死死扣在我头上。
进退两难,我几乎喘不过气。
审讯结束后,念念被带进了探视室。
她坐在对面,隔着铁栅栏,脸上第一次展露出一丝温情。
“妈,你认了吧。”
“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字,我可以在法庭上替你求情。”
表情诚恳,可我知道她在下套。
认了,下一秒她就会翻脸。
我看着女儿。
十八年,为了养活她昼夜颠倒,这竟是我第一次有时间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
她长得不像徐建。
这一点曾让我庆幸,可现在却让我心酸。
即便和那个人长得一点也不相似,可那份罪恶血液仍然延续下来了吗?
我亲手养大的孩子,竟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偏执疯狂地要把我送进牢里。
“念念,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
即便已经麻木,作为母亲,我还是想尽最后的职责。
念念冷笑出声。
“真相?我手里这些不是真相?”
她拍了拍面前的玻璃,一字一顿。
“真相就是,你了我爸。你这种人,本不配当人,更不配当我妈!”
门关上了。
我闭上眼,脊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这些年,其实我也已经心力交瘁。
我好言劝尽,既然她想查,那边查吧。
而走廊外面,记者已经涌了上来。
因为直播,念念在网上彻底火了。
“勇敢女儿高考现场举报父母亲”冲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
“这种女人就该判!”
“出轨给孩子造成严重心理问题,还残忍夫,罪加一等!”
念念成了全网焦点。
记者追问:“徐念同学,请问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念念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大仇得报。”
顿了一下,她又皱眉补了一句:
“不过还有个遗憾,我还没抓到那个奸夫。”
“但既然孙洪霞不肯说,那我今天,就直播和奸夫对峙!”
4
徐念对着镜头,朗声报出了那个名字:
“我要找的人,名叫岑疆。”
岑是小众姓氏,重名岑疆的更是寥寥无几。
不过片刻,直播间里就接连涌出网友留言,有人称恰好认识此人,还附上了清晰的工作地点。
徐念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地址,脸上先是闪过一瞬愣怔,随即扯出冰冷的笑,眉眼间满是讥讽:
“我算是彻底开了眼界。难怪我父亲的死能被层层掩盖十几年,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依仗。”
“今天,就让大家好好见见世面。”
她拎起手机架,领着身后一众记者,浩浩荡荡朝地址方向走去。
可一路前行,众人发现路线本不是寻常民居。
目的地赫然是——不远处的公安分局。
踏入分局大门的瞬间,徐念立刻将直播镜头对准办公区,拔高音量,语气阴阳怪气:
“真是出人意料,我母亲的相好,竟然就在警局内部任职?”
“难怪当年的命案能被压得密不透风。官私勾结,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直播间彻底炸了。
质疑、谩骂、揣测铺天盖地,警局内部也陷入一片混乱。
喧闹中,一道身着警服的身影从办公区缓步走出。
正是岑疆。
他早已刷到了这场直播,也清楚今闹剧因何而起。
当年我曾苦苦哀求他守住秘密,他也郑重许诺,此生绝不吐露半个字。
可看着眼前咄咄人的徐念,岑疆闭上双眼,五味杂陈。
再睁眼时,神色平静。
“我答应过孙女士,将这件事永久封存。我心疼她这些年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也一直尊重她的选择。”
“但如今你步步紧,非要追查到底......那有些事,也到了该公之于众的时候。”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打哑谜!”徐念本不信,上前一步,情绪愈发激动。
“赶紧老实交代,当年你和我母亲,究竟是如何联手害死我父亲的!”
岑疆没有争辩,转身走进一旁的档案室。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档案袋走了出来。
“答案全在里面。你自己打开看吧。”
徐念一把夺过档案袋,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她眼眶泛红,流下两行热泪,对着镜头高声说道:
“麻烦镜头拉近,给这份档案一个特写!今天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他们伪装多年的真面目!”
话音落下,她迫不及待地扯开档案袋封口,伸手抽出里面的纸张。
第一张,是一份老旧的新闻报纸。
标题赫然写着——
警方悬赏通缉在逃犯。
徐念草草扫了几眼,眉头紧皱,满脸不屑,随手将报纸丢在一旁: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拿这种无关的旧报道糊弄我?”
紧接着抽出第二份。
依旧是一张新闻剪报。
标题是,城郊发生车祸,经交警部门勘查,系单方意外事故。
看到配图,徐念情绪陡然亢奋,指着剪报对着镜头大喊:
“大家看到了吗!我父亲就是死于这场车祸的!什么意外身亡?分明就是你们花钱买凶,故意撞死了我父亲!”
她咬着牙,颤抖着手抽出档案里最后一份文书。
那是一份手写的认罪笔录。
字迹扭曲。
足以窥见犯罪嫌疑人落笔时的恐慌与追悔。
而落款处,赫然是她念叨了十几年的名字。
徐建。
2
5
那份认罪笔录摊在众人面前。
徐念愣住了。
但只有一瞬。
她很快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猛烈的恨意盖住。
"伪造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咬着牙撑住了。
"岑疆,你跟我妈合谋伪造了这些东西,想翻案?做梦!"
与此同时,总局拘留室的大门被民警推开。
民警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孙女士,核查完毕,所有指控都不成立,你被冤枉了,现在可以离开了。"
我脚步虚浮地走出警局羁押区,打车回了趟家,然后赶了过来。
赶到时,徐念正守在档案室门口,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
一看见我,她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立刻被戾气取代,快步冲了过来。
"我就知道!"她扬着声音,对着镜头高声叫嚷,"你们先是拿假档案污蔑我父亲,现在又把这个女人放出来,这是官官相护!"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四起,无数镜头对准了我和她。
我看着她。
十八年了,她恨我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咬牙切齿,不管怎么解释都不信。
以前我会心疼。
现在我只是觉得累。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只刚从家中地下室取出的老式木箱。
木箱边角磨损严重,锁扣生了厚厚的锈,这是我藏在地下室整整十八年的东西。
"这箱子,我在地底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动过。"
我蹲下身,一点点拭去箱体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凉的锁扣。
"这么多年,你一门心思追查你父亲的下落,认定我藏着龌龊......”
“既然你执意要寻究底,那箱里所有关于徐建的过往,今天我就全部摊开,让你看个明白。"
我用力掰开锈迹斑斑的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旧报纸、警方通报、笔录复印件、抓捕现场的截图,一张张纸页铺开。
当年警方追捕通缉犯的画面赫然映入众人眼帘,每一张都清晰记录着徐建那张脸。
徐念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依旧嘴硬:
"你从哪找来的鬼东西,这才不是我爸!"
我没有和她争辩,伸手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两本被仔细保存的证件。
一本是泛黄的结婚证,一本是徐念的出生证明。
我将它们摊在众人面前,证件上男方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刚刚嫌疑犯的照片,底下还写着徐建三个字。
"你惦念的父亲,就是他。"
我缓缓开口,终于在众人面前,被迫道出了压在心底十八年的秘密。
"我和徐建是经人相亲认识的,当初看他外表老实本分,相处一段时间后,便和他成了家。"
"婚后起初的子还算安稳,我满心欢喜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全都是他伪装出来的。"
"他本性恶劣,游手好闲,背地里还做下了伤天害理的恶事。"
"那天,一个女人突然找上了家门告诉了我这一切。"
话音落下,我轻轻侧身,让出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人影。
那是一位中年妇人,头发蓬乱枯,衣衫破旧,眼神涣散呆滞,整个人被岁月和苦难磨得神志不清。
她原本浑浑噩噩,可目光扫到徐念的脸庞时,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受到了极大的。
她挣脱开身旁人的搀扶,疯了一般扑到徐念身上。
6
女人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扯住徐念的头发,哭喊着嘶吼:
"你就是那个恶人的种!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徐建眼神一模一样!"
"他毁了我一辈子,今天我就要你偿命!"
旁边的人赶紧上前,费力把她拉开。
徐念吓得连连后退,腿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
之前的嚣张和倔强全都没了,整个人呆在原地,脸色惨白。
我看着失魂落落的她,开口继续说道:
"她是被徐建伤害的受害者之一。"
"当年她找上门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身边人是十恶不赦的畜生,于是我第一时间选择了上报。"
他自知罪责难逃,害怕被枪决,还打伤了逮捕他的警察仓皇出逃。
那位警官,就是岑疆。
可命运弄人,徐建在逃亡途中慌不择路,被卡车撞飞,当场丢了性命。
念念抬头看我,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我没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道:
"没多久,我发现我怀了那个人的孩子,也就是你,徐念。"
我叹了口气,心底第一次蔓延一股浓浓的悔恨:
“当时我犹豫很久,还是没舍得打掉你......可现在,我后悔了。”
徐念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表情呆愣愣的。
"之所以从未告诉你你父亲犯下的罪孽,是因为怕真相会成为你一辈子的枷锁,怕这份不堪会毁掉你的人生。"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
周边议论声渐渐变了味。
"所以......这是养了个白眼狼?"
"养了她十八年的亲妈,禽兽不如的爹?"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开了锅。
"所以她是在替犯申冤???举报亲妈维护犯......什么逆天作"
"犯的女儿替犯报仇吗?就这种人还考大学呢?"
"她考上哪个大学我就去举报哪个大学!社会败类!"
徐念浑身一震,这才猛然想起——直播还开着。
她慌忙去关,手指哆嗦着找到关闭按钮,拼命按下去。
可已经无济于事。
从岑疆的档案室开始,到刚才吐露的一切,全部一字不漏,对着几万人直播了出去。
热搜词条几分钟内换了风向。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从前她恨我的时候,我心疼。
她举报我的时候,我心寒。
可现在,看着她这样,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给了你生命,也把你养到十八岁,这些年不曾亏对于你。"
"我不欠你的。"
徐念嘴唇开合了好几次,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是一份断亲协议。
"你既然这么恨我,就别再委屈自己了。"
"签了它。从此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子。"
7
徐念双眼圆睁,满脸不敢置信。
十八年来我对她百般迁就、处处纵容,她笃定我终究舍不得抛下她。
她心性高傲,向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哪怕事到如今,也依旧硬撑着姿态。
泪痕还挂在脸颊,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掉眼泪,高高扬起下巴,声音沙哑又倔强:
"断就断。要怪,就怪你当初不肯把话说清楚。"
她伸手拿起笔,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还是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用力过猛,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
我低头看了眼签好字的协议,一言不发,扶着情绪平复下来的受害女人,转身离开了现场。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
徐念考了637分。
这个分数在北城,足以报考一所不错的大学。
她的第一志愿,填了省警官学院。
这些年她拼命苦读,初衷就是当一名警察,为心中认定惨死的父亲翻案报仇。
如今真相大白,支撑她的理由早已不复存在,可她心里满是不甘,还是照着原先的想法报了志愿。
没想到第二天,志愿就被直接退回。
生父的案底成了无法逾越的硬坎,政审没能通过,警官学院断然拒绝录取。
徐念狠狠将指甲掐进掌心,咬着牙更换志愿,填报了其他院校。
可很快,招生办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客气,态度却十分坚决:
"徐同学,我们了解到了你网上的相关事件。学校向来重视品德修养,你当众诬陷养育自己十八年的母亲,再加上你家人的过往记录,我们实在无法录取你。"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单调的忙音。
徐念攥紧手机,指节绷得发白。
六百多分的好成绩,到头来却换不来一纸录取通知书。
接连的打击彻底压垮了她。
她想复读,可猛然惊醒,再也没有人会为她承担学费和常开销。
从小被我宠着长大的她心高气傲,本拉不下脸四处求人。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放下身段外出打工。
她先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第一天还算安稳。
可第二天,一名中年女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大声喊道:
"这不就是那个犯的女儿?就是直播举报亲妈的那个姑娘!"
话音落下,周围人纷纷侧目。
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刺耳。
徐念脸色瞬间惨白,丢下手里的货物,仓皇跑了出去。
她又辗转去餐馆打工,才三天,身份再次被人认出。
换到便利店上班,还不到一周,就有顾客拍下她的照片发到本地社群,配文直指她的身世与过往。
北城不算大,她的事早已人尽皆知。
走到街上,总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当众出言斥责,骂她忘恩负义、残害生母。
在北城,她彻底丢尽了脸。
8
走投无路之下,徐念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来找我了。
她推开家门时,我正弯腰收拾行李。
屋里家具大半都已腾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惯有的质问:
“你要去哪儿?难不成想把我家全都搬空?”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纠正她:
“这不是你家,是我的房子。”
“当年为了让你能读上好学校,我咬牙买下这套学区房,这么多年辛辛苦苦还贷,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如今我们已经签了断亲协议,这里自然和你再无关系。”
其实我没告诉她的是,原本我还打算等她考上北城的大学,就把提前备好的婚房过户给她。
但昨天我已经联系中介卖掉了。
与其白白留给一个白眼狼,不如换成钱,留着自己养老。
徐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恨恨道:“你可真够狠心的,说断就断,半点情分都不留。”
我抬眼看向她,心里再无波澜:
“是我不要你吗?从头到尾,是你先舍弃了我啊。”
“我一个单亲妈妈,起早贪黑撑起这个家。学区房、名牌衣物、新款手机,你想要的东西,我哪一样没尽力满足?”
“我掏心掏肺养你十八年,可你呢?当着全网的面举报我、污蔑我。你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一次次往我心上捅刀子。”
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摆了摆手:“事已至此,两清吧。”
徐念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恼,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离开了。
没多久,搬家公司的人上门,我把最后几件私人物品搬上车。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转身彻底离开。
而我不知道的是。
走在路上的徐念,越想越慌。
学业、工作全都没了着落,走投无路的她终究心生悔意,折返了回来。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屋内一片寂静。
她犹豫片刻,直接推开了房门。
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桌椅家电早已不见踪影,整栋屋子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徐念愣在原地,彻底慌了。
她从来没想过我会走得这么脆。
从前不管她闯下什么祸、说出多伤人的话,我总会一次次原谅她、给她机会。
可这一次,仅仅因为她当众举报我,我就再也没有回头。
两套房子出手,一共到手三百多万。
我先给自己配齐了养老保险,又在高端养老社区一次性缴清十年入住费用。
往后的晚年生活,总算有了安稳着落。
总比指望着某些白眼狼儿女养老,靠谱的多了。
余下的钱里,我特意拿出二十万,找到了那位受害妇人的家人。
一家人见到我,当即红着眼圈跪了下来,连连摆手推辞:
“孙大姐,真不能再收您的钱了,这些年您帮衬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9
我连忙上前扶起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确实和我毫无系,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停下帮衬他们。
当初这个傻女人为了讨回公道,也为了替同样受害的妹妹伸冤,一路徒步奔波,最终找到徐建的踪迹,敲开了我家大门。
我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万幸那天徐建并不在家,若是撞上,我不敢想象她还会再遭遇怎样的伤害。
人心都是肉长的。
纵使过错全在徐建身上,我却实在没法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这笔钱不算多,只希望能稍稍缓解他们一家的难处。
不用再费心供养旁人,劳大半辈子的我反倒闲不住。
思来想去,索性牵头做起了女性帮扶相关的事业。
主营做女性产品,还有女性物资捐助,初衷不过是打发闲暇时光。
可之前徐念当众举报我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的经历被不少媒体知晓,陆续有记者找上门来做专题报道、进行采访。
众人都十分敬佩我,有人忍不住发问:
“当初明明知道孩子生父犯下大错,你为什么还是执意把她留下来,辛苦拉扯长大?”
回忆翻涌而来,那些夜的煎熬挣扎、迷茫痛苦一一浮现。
我缓了缓语气,轻声说道:
“她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上一辈的罪孽,不该平白牵连到孩子身上。我没法因为大人的过错,去苛责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又有人追问:“耗费十八年心血,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你后悔过吗?”
我神色平静,心里五味杂陈。
刚被徐念举报的那一刻,我确实后悔过。
一片真心被肆意践踏,换谁都会难受。
但静下心想想,我也谈不上全然后悔。
这么多年为了护着她、撑起一个家,我着自己变得独立又坚强。
这份经历磨砺了我,也算因祸得福。
凭着这份初心和坚持,我的女性帮扶事业越做越大。
我也时常受邀参加各类公益综艺和活动,尽自己所能去帮助更多身处困境的女性。
这天,岑疆特意过来向我道贺,望着如今从容安稳的我,他眼底满是感慨。
“当年看着她当众举报你,把脏水全泼在你身上,我真是又气又急。若不是她步步紧非要追查到底,我也不想把尘封多年的旧事公之于众,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摆了摆手:“我不怪你,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该由她自己承担。”
岑疆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对了,你......最近还有徐念的消息吗?”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自从断亲之后,我就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也换掉了手机号。
后来我出镜做公益、接受采访,她肯定能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我,却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
所以我想着,她应该过得还算安稳吧。
听完我的话,岑疆重重叹了口气,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了我的面前。
看到这张照片的我,大惊失色。
10
算下来,距离高考那场闹剧已经过去四五年了。
我一直以为,就算当年风波闹得再大,凭她六百多分的成绩,好歹也能读个普通本科,踏踏实实地找份工作过子。
可看着手里的照片,我心里满是错愕。
画面里,昔娇生惯养的徐念,正蹲在工地临时灶台前忙活。
背上还背着年幼的孩子,一身粗布衣裳沾满油污,风吹晒的痕迹清清楚楚。
“她后来本没能走进大学校门。”岑疆见状,缓缓开口。
我越发不解:“我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她那些名牌衣物、手机、电脑全都留着,折算下来也有四五万。”
“就算半工半读,凑够学费、维持常开销也足够了,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岑疆重重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我:“孙姐,你信善恶终有报吗?”
不等我回应,他慢慢道出了这几年发生的事。
当初被我断亲赶走后,徐念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整以泪洗面。
接二连三的打击、旁人无休止的指指点点,压得她彻底消沉。
心里的苦闷无处排解,她开始泡酒吧,夜夜买醉。
那天她又喝得酩酊大醉,几个地痞流氓见她孤身一人,起了歹心。
岑疆话说得隐晦,但我心里已然明白。
那一晚,她遭遇了不堪的对待。
第二天,狼狈不堪的徐念哭着找到岑疆,身上遍布伤痕。
哪怕岑疆对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心存芥蒂,可涉及人身侵害,他依旧公事公办,立刻立案调查。
还自掏腰包主动帮她联系律师,打算追究到底。
可谁都没想到,仅仅一个月后,徐念突然主动前来,执意要撤诉。
岑疆追问之下才知晓,她怀孕了。
听完这番经历,我整个人久久回不过神。
徐念从前拼了命去维护一个罪犯,可兜兜转转,她自己又落入了同样的深渊。
我难以想象,那时她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更讽刺的是,她明明受尽伤害,最后却选择了包庇加害者。
当晚我彻夜难眠。
当初明明下定决心,从此和她两不相,可终究还是放不下。
思来想去,我还是动身去找了她。
工地的环境简陋又杂乱,四处都是尘土。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她。她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旁边一个小小的孩子趴在矮木凳上,安安静静地翻看着书本。
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的,她终究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徐念抬眼撞见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乱了几秒后,又强装镇定。
她局促地招呼我坐下,声音涩:“我猜......你应该都听说了。”
话刚开口,她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直到亲身经历这一切,我才彻底明白,当年我父亲有多可恶,也才懂你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她抬手胡乱擦着眼泪,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失声痛哭,目光落在身旁懵懂无知的孩子身上,眼神又软了下来:
“可我实在狠不下心打掉这个孩子。看着他,我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满是疲惫与沧桑。
话音落下,她猛地屈膝跪在我面前,肩头不停颤抖: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年我后悔,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伤透了你的心。”
我沉默地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条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我可以护她十八年,却没办法陪她走完一辈子。
临走前,我掏出一张存有十万块的银行卡递过去。
可徐念连忙摆手,执意推了回来:“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我亏欠你的太多,如今没能力报答,更不能再拖累你。”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回卡片,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走出工地,身后传来孩子软糯的读书声,还有徐念忙碌的动静。
过往十八年的朝夕相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叹。
我不再回头。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吧
遗憾也好,惋惜也罢。
我们母女二人的缘分,到这里,算是真正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