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妈妈昨晚吃了安眠药,还在睡。
爸爸和哥哥也没有起床。
十年来,他们每天围着我转。
我忽然想给他们做一次早餐。
厨房的台面太高。
我坐在轮椅上,只能勉强碰到锅柄。
粥煮好后,我伸手去端,轮椅却撞了一下橱柜。
整锅热粥翻下来,泼在我的双腿上。
我感觉不到疼。
只看见睡裤被烫湿,皮肤迅速红起来,冒出一片水泡。
妈妈闻到焦糊味,冲进厨房。
看见我的腿,她脸色瞬间惨白。
“念念!”
她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替我冲凉水。
我安慰她:“没事,我不疼。”
妈妈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烫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大概忘了。
我的腿早就不会疼了。
哥哥把我抱上轮椅,妈妈拿着毛巾跟在后面哭。
爸爸站在门口,捂着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还在催哥哥:“先送念念去医院。”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靠着门框滑了下去。
最后,救护车拉走了两个人。
我的腿只是轻度烫伤。
爸爸却因为心绞痛,被医生强制留院。
医生说:“再拖下去,下次就不一定能救回来了。”
爸爸躺在病床上,醒来第一句话却是:
“念念的腿怎么样?”
妈妈留在医院陪爸爸。
哥哥请假照顾我。
公司打来三次电话,他都挂断了。
第四次,他走到阳台接听。
电话那头问他:“这个你还要不要?”
哥哥沉默片刻。
“我妹妹离不开人。”
对方说:“公司也不能永远等你处理家事。”
哥哥低声道歉。
挂断电话后,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转动轮椅过去。
“哥,你去上班吧。”
他迅速收起情绪。
“没事,我请了假。”
“我一个人可以。”
哥哥忽然提高声音:“早上刚把自己烫成那样,还说自己可以?”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蹲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念念,哥哥不是嫌你麻烦。”
我点头:“我知道。”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他解释了。
下午,哥哥去医院送饭。
我打开他的平板。
后台备注里写着:
【念念近期情绪不稳,数值不要下降。】
下面还有一份家庭看护记录。
妈妈十年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爸爸推掉了三次住院。
哥哥放弃外派、婚房和婚礼。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原因。
【需照顾沈念。】
我关掉后台,在书架上看见一本《变形记》。
很久以前,哥哥念给我听过。
格里高尔死后的第二天,家人一起坐上电车,去郊外看阳光。
他们终于开始计划新的生活。
以前,我觉得格里高尔很可怜。
现在却突然有些羡慕他。
至少他的死亡,真的让家人得到了解脱。
晚上,爸妈从医院回来。
爸爸脸色灰白,却还是先问我有没有吃饭。
妈妈坐下来,替我按摩没有知觉的双腿。
哥哥在旁边削苹果。
我看着他们,忽然问:“等爸爸出院,我们去郊外玩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
妈妈问:“你也去吗?”
“我不去。”
“你们三个去。”
哥哥立刻拒绝:“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可能。”
我笑了笑。
“那就带上监控。”
“我保证乖乖吃饭,绝不离开床。”
他们仍旧不放心。
我只好扶着支架站起来,给他们看我这段时间的康复成果。
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红了。
妈妈头顶的【71】开始上涨。
爸爸从【75】涨到了【99】。
哥哥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很快,三个人头顶的数字齐齐变成了【99】。
他们以为,这能让我相信他们终于幸福了。
可这一次,我想让他们真的幸福。
4
爸爸康复那天,我提议补过妈妈的生。
我说:“去城南的湿地公园吧。”
妈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我笑着解释:“前几天在手机上刷到的。那里能野餐,也能放风筝。”
我没有告诉他们。
那正是视频里的地方。
我又看向妈妈。
“把你那条红裙子穿上吧。”
妈妈更加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有红裙子?”
“小时候见你穿过。”
我随口撒了个谎。
妈妈没有怀疑,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
“都多少年前的裙子了,肯定穿不上了。”
爸爸在旁边笑道:“试试吧,穿不上再买新的。”
妈妈瞪了他一眼。
眼角却有了一点笑意。
我又让哥哥找出风筝和野餐布。
哥哥看了我几秒。
“你也一起去?”
我摇头。
“我最近状态很好,想自己待半天。”
他们立刻拒绝。
我便当着他们的面吃完早餐和药,又扶着支架走了三步。
我笑着说:“你们看,我真的好了。”
最后,他们答应只出去两个小时。
妈妈临走前检查了三遍监控。
爸爸把水和食物放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哥哥蹲在轮椅前,替我盖好毯子。
“每隔十分钟,我会看一次监控。”
我点头:“好。”
“有事必须按铃。”
“好。”
哥哥还是不放心。
他抱了我很久。
“念念,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一起去。”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哥,你和林薇和好吧。”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笑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后,我摘掉眼镜。
我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
银行卡留给爸妈。
这些年没拆的礼物,全部送给哥哥。
轮椅、支架和护理床,我联系了康复中心。
还有那副眼镜。
我把它放回盒子。
我又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哥这些年很辛苦。】
【如果你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我打开监控后台,把上午录好的画面设置成循环播放。
视频里的我坐在窗边看书。
安静,听话,没有任何危险。
就像他们一直期待的那样。
最后,我给他们写了一封信。
“爸,妈,哥,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爱我。”
“可我想让你们自由。”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哥哥在前面骑自行车,我跟在后面追。
爸爸妈妈站在路边,让我们慢一点。
我把信叠好,压在《变形记》下面。
随后取出藏了很久的药。
哥哥怕我再寻死,连维生素都要每天数着给。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选择。
药片咽下去后,胃里有些难受。
我没有按铃。
下午的阳光落在腿上。
我感觉不到温度,却还是觉得今天应该很暖。
手机里,妈妈发来照片。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草地上。
爸爸替她牵着风筝。
哥哥站在旁边,难得笑得像小时候。
妈妈发来一段语音。
“念念,下次我们一家四口再来一次。”
我听了很多遍。
最后回复。
【好。】
意识模糊前,我想起《变形记》的结局。
甲虫死在黎明前。
那一家人终于坐上电车,去郊外迎接春天。
爸,妈,哥。
这一次,你们终于可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