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的脑子里钻出一个念头:扔了吧!冲进下水道里,就没人发现了。
镇子地底下藏着一套古老的排水系统,修得极宽。
能容成年人直立行走,但入口早就封死或者荒废了,没人摸得清路线。
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扔进去,就没人会发现。
我打开书包撕了一页练习本的纸把小鸡包起来。
又返回学校。
钻进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用纸裹好的小鸡塞进排水沟。
拧开水龙头,看着它转着圈儿下去,然后逃也似的跑回家。
我翻来覆去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教室炸了锅。
「小鸡!小鸡死在排水沟里了!」
值生打扫排水口的时候扫出一个纸包,小鸡的尸体就包在里面。
我挤在人群外圈,装出吃惊的样子。
「谁的?」老师问道。
昨天打扫鸡舍的,只有我和张晓天。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张晓天身上。
没有一个人看我。
因为我「老实」,我「诚恳」。
张晓天平时就调皮捣蛋,「一看就会这种事」。
「太可恶了!」
「小鸡太可怜了!」
「小鸡死了也不该这样随手一丢!」
同学的骂声都在针对张晓天。
张晓天并不在意,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们平时都不愿进鸡舍。」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这种时候,倒成了爱护小动物的人了?」
接着安静了几秒,然后骂声更凶了。
我和张晓天被叫去办公室。
我俩去办公室的路上,张晓天悄悄对我说:
「其实是你的吧。」
我慌了神。
「不,不是我。」
「别隐瞒了,昨天我就看你不对劲,裤包里鼓囊囊的。」
他的眼睛像能看穿我,我只能点点头。
张晓天没骂我,也没笑我,而是拍拍我的肩。
进了办公室,汤老师开口了。
「李明宇怎么可能这种事?张晓天,你就老实交代吧!」
我立马就哭了起来。
张晓天站在我旁边,直视着老师的眼睛。
「不是我做的。」
老师拧着眉,明显是不相信。
「那你说,是谁?」
「也不是李明宇的。」他顿了顿,「我看见了。昨天放学,有个女孩进了鸡舍。」
老师愣住:「女孩?哪个班的?」
「不是我们学校的。」张晓天随口胡诌,「好像叫王初云。对,王初云。是个女孩。」
老师等着他往下讲。
张晓天继续一本正经地编。
「那女生留个短发。白毛衣。短裤。个子跟我们差不多。」
我哭着哭着,抬起头。
「我,我也看见了。」这句话是从我嘴里自己蹦出来的,「她跑得特别快,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往校门那边跑了!」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谎话张口就来。
4
王初云这个名字,像野火一样在学校里烧开了。
「死小鸡的凶手是个外校的坏女孩!」
传闻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王初云是吸血鬼,小鸡是为了吸生血。
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王初云嘴角长着尖牙。
我和张晓天每次听见,都不得不费劲地帮她辟谣:「她没有尖牙,只是个普通人。」
没过多久,更多孩子声称自己撞见过王初云。
花坛被砸烂了。
「是王初云的!」
教职工的自行车轮胎被划破了。
「王初云刚从那儿跑过去!」
小卖铺丢了零食。
「肯定是那个叫王初云的死丫头!」
全镇的孩子为了逃避责骂,疯狂地把一切坏事栽赃给这个虚构出来的人。
王初云的恶名传遍了整个学区。
张晓天在放学路上叹了口气:「要是真有一个叫王初云的女孩,可就糟透了。」
我和张晓天因为这个共同的秘密,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暑假的一天。
我们坐在河堤上,开始更详细地给「王初云」补充设定。
「王初云冬天也得穿短裤,她不怕冷。」我说。
「毛衣必须起球,她还用袖子擦鼻涕。」张晓天补充。
「她生是元旦,喜欢嚼蓝莓味泡泡糖。」
「还得加个癖好,戴一顶棒球帽!」张晓天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们越聊越起劲,这个替罪羊在我们口中长出了脾气和习惯。
我们正在为这些设定兴奋的时候。
张晓天忽然止住笑声,盯着空无一人的河面。
「喂,明宇。」
「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看见王初云了。」
我没有打趣他。
我好像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