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守岁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侯府正厅里点着儿臂粗的红烛,照得满室亮堂。
沈嘉玉突然捂住口,脸色煞白地倒在引枕上。
“母亲,我心口好疼。”
萧兰溪吓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茶盏都打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地毯上,升腾起阵阵白雾。
“快!快去请府医!”
“我的嘉玉啊,你别吓母亲!”
沈承渊也急了,大步走上前探看。
“怎么好端端的会心口疼?”
裴翊之一把抱起沈嘉玉,将她平放在软榻上。
他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定是被微吟气到了。”
“她在马车上那般撒泼打滚,嘉玉本就受了惊吓。”
“这一晚上又替她提心吊胆,心悸的毛病定是又犯了。”
整个侯府瞬间兵荒马乱。
丫鬟婆子们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
府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头大汗地给沈嘉玉施针。
我漂浮在房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出闹剧。
沈嘉玉的心悸是老毛病了。
太医早就断言,只要不受大,好生养着便无大碍。
她这般作态,不过是为了试探全家人对她的重视程度。
顺便,再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
府医施完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二小姐这是郁结于心,加上些许风寒。”
“老朽开几副安神固本的药,好生歇息几便无大碍了。”
萧兰溪听完,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紧紧攥着沈嘉玉的手,转头对着沈承渊哭诉。
“侯爷你看。”
“为了那个不争气的丫头,咱们嘉玉受了多大的罪!”
“等她明回来,我非要拿家法好好教训她不可!”
裴翊之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咬着牙,眼底满是戾气。
“伯母放心。”
“明她若敢踏进侯府半步,我必让她在雪地里跪足三个时辰,给嘉玉磕头赔罪。”
“若是她敢有半句怨言,这门婚事便作罢!”
这是他最爱用来要挟我的筹码。
每次只要他搬出退婚,我就会毫无底线地妥协。
因为我太爱他了。
爱到甚至愿意替他挡下刺客那致命的一剑。
那道长长的剑伤横贯我的整个后背,至今每逢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可是如今听到退婚二字,我的内心竟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无比可笑。
一个连死人都想折辱的未婚夫,我还要他做什么?
沈嘉玉在裴翊之怀里幽幽转醒。
她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袖。
“翊之哥哥,不要怪姐姐。”
“都是我不好,惹了姐姐不快。”
“你千万别因为我退婚,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裴翊之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丫头。”
“错的明明是她,你为何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侯府的嫡女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她霸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给你了。”
沈承渊在一旁冷着脸点头。
“翊之说得对。”
“明一早,便把她的月钱停了。”
“没有侯府的接济,我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大年初一的曙光刺破了厚厚的云层。
漫长而残忍的除夕夜,终于过去了。
城门开启的钟声隐隐传来。
他们都在等着我低头。
却不知道,我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夜的暴雪中。
第 4 章
大年初一的早晨,侯府内张灯结彩。
爆竹声震耳欲聋,将地上的残雪炸得粉碎。
沈承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准备去宗祠祭祖。
萧兰溪梳洗打扮妥当,挽着沈嘉玉的手走到前厅。
沈嘉玉换上了一身新制的软烟罗襦裙,外面罩着的,依然是那件惹出事端的云锦大氅。
裴翊之早早地等在厅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嘉玉,这是送你的压岁礼。”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步摇。
沈嘉玉惊喜地捂住嘴,娇羞地低下头。
“谢谢翊之哥哥,这太贵重了。”
萧兰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裴翊之有心。
沈承渊环顾四周,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那个逆女呢?”
“这都初一了,难道还要长辈去请她不成?”
管家福伯战战兢兢地上前禀报。
“回侯爷,大小姐......大小姐还没回府。”
沈承渊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
“真是反了她了!”
“去!派人去城外的破庙、农户家里给我搜!”
“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给我绑去祠堂认错!”
几个小厮领命,匆匆跑了出去。
萧兰溪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袖。
“侯爷别气坏了身子。”
“她这般不识抬举,定是昨晚在哪个破落户家里冻了一宿。”
“现在指不定怎么后悔呢,就是拉不下脸回来。”
裴翊之将步摇亲手在沈嘉玉的发髻上。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
“伯父莫急。”
“等小厮找到她,我亲自去城门外迎她。”
“我倒要看看,她这欲擒故纵的把戏还能玩到什么时候。”
沈嘉玉摸着头上的步摇,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轻声软语地劝慰。
“大家就别气了,大过年的伤了和气。”
“等姐姐回来,我把大氅还给她就是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如何将我的死亡,脑补成一场拙劣的赌气。
看着他们如何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受害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侯爷!”
“夫人!”
小厮阿福连滚带爬地扑进前厅。
门槛绊了他一跤,他连鞋都顾不上穿,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额头上瞬间磕出了一道刺目的血口子。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砖上。
沈承渊怒喝一声。
“大年初一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阿福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比地上的残雪还要惨白。
他死死抓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
“大小姐她......”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极致的惊恐。
“大小姐在城外十里的乱葬岗......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