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可能。”
妹妹盯着灯壁,连连摇头。
“我的福运怎么可能是姐姐的?”
“我救过人,也捐过钱。”
“那些事都是我亲手做的,没人能替我。”
妈妈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接话。
“对!福宁从小就心善。”
“她三岁那年往河边一站,洪水自己就退了。”
“她十岁救落水孩子,十八岁给村里修桥。”
“现在她又从洪水里救了七个人。”
“这些可都是大家亲眼看见的!”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灾星,凭什么来抢她的功劳?”
妹妹脸色一白。
“妈,别叫她灾星。”
妈妈不以为意。
“本来就是。”
“要不是她,你怎么会吃这么多苦?”
妹妹怔住。
“我吃过什么苦?”
妈妈一下说不出话了。
是啊。
沈福宁从出生起,几乎没吃过苦。
洪水退去后,村里人认定她是福女。
百家凑钱给她盖了福女庙。
她生病,村民排着队送药。
她上学,乡里替她交学费。
她高考成绩不够,福女协会又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就连她开慈善堂的钱,也是香客一笔一笔供出来的。
所有人都说,她是上天送给青石村的福星。
至于那个真正死在洪水里的孩子,没人再提。
“是不是她的功劳,看看就知道了。”
我屈指敲响第一盏灯。
灯火中出现今年洪灾时的画面。
大巴被水冲翻,沈福宁砸开车窗,拼命游向岸边。
一个女人被安全带卡住。
沈福宁潜进水里,怎么都解不开卡扣。
就在她即将脱力时,浑浊的水底伸出一只惨白的小手。
咔哒一声。
卡扣开了。
第二盏灯亮起。
沈福宁拖着孩子游向窗口,车身却突然下沉。
一股暗流托住她的脚,让她重新浮上水面。
第三盏,第四盏。
每一盏灯里,都有同一双手。
它替她推开变形的车门。
替她挡住撞来的树。
替她把一个又一个昏迷的人送到身边。
七道亡魂彻底安静下来。
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忽然抬头。
“是水里的姐姐。”
“她一直跟我说,别睡。”
男人急忙问:
“你看见她了?”
孩子点点头。
“她穿红衣服。”
“她让我抓住福女姐姐的手,还说福女姐姐不能死。”
沈福宁猛地看向我。
“她为什么救我?”
我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会知道。
二十年来,每逢青石河有人落水,我都会本能地伸手。
我在水里死过。
所以我比谁都知道,水灌进肺里的滋味有多疼。
更何况,那天冲进洪水的是我的亲妹妹。
可我救她,不代表她身上的账可以一笔勾销。
第五盏灯亮起。
画面换成福女庙。
妈妈坐在功德箱后数钱,嘴都快咧到耳。
村民问起当年祭河的孩子,她眼皮都没抬。
“哪有什么孩子?”
“是我家福宁感动河神,洪水才退的。”
第六盏灯中,年幼的沈福宁指着庙里一块红布。
“妈,这是谁的衣服?”
妈妈一把打掉她的手。
“死人东西,别碰,晦气。”
“那她是谁?”
“一个没人要的灾星。”
小小的沈福宁哦了一声,再没追问。
画面一转。
十六岁的她站在庆典台上,接受全村跪拜。
有人高喊,是福女降世,二十年前才平了水患。
她明明看见台下有个老人想说什么,却只是接过妈妈递来的福水,笑着洒向众人。
灯火熄灭。
妹妹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我不知道她是我姐姐。”
“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七道亡魂,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劝自己。
“就算没有她,我也会救人。”
“我不是假的福女。”
妈妈抱住她。
“当然不是!”
“你救人是事实,她顶多在水里搭了把手。”
“再说她是你姐姐,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命都没了,留着那点功德有什么用?”
“给你还能多救几个人,这叫物尽其用!”
船上一片死寂。
我垂眸看着她。
二十年前,她说我的命能救妹妹,叫物尽其用。
二十年后,她说我的功德能成全妹妹,还是物尽其用。
原来在她眼里,我不管是死是活,都只是沈福宁的垫脚石。
妹妹突然挣开她。
“妈,够了。”
她看向七盏灯,哑声道:
“我愿意把这些年收到的香火、钱和功德都还给她。”
妈妈脸色骤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疯了?”
“那是一个死人!”
“死人的东西,本来就该留给活人!”
第七盏灯忽然剧烈摇晃。
灯壁浮出最后一行血字。
祭品未入轮回。
魂困河底,二十年。
4
妹妹捂着脸,怔怔看着那行字。
“她一直没投胎?”
我淡淡道:
“祭河之人若无人供奉,又被亲族抹去姓名,便无路可入轮回。”
“她死在七岁。”
“在河底,一天一天数着你们给福女庙上的香。”
“每一炷香,原本都该是她的引魂香。”
“可香火落不到无名之人身上。”
“最后,全成了沈福宁的功德。”
妹妹嘴唇颤抖。
“她叫什么?”
我没有回答。
而是抬眼看向妈妈。
“你来说。”
妈妈避开我的视线。
“我哪记得?”
“都过去二十年了。”
“谁会记一个死人的名字?”
妹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你女儿。”
“那也是二十年前的女儿!”
妈妈突然恼羞成怒。
“我现在只有你!”
“她当年要是不下河,死的就是你!”
“她做姐姐的,拿一条命换妹妹平安怎么了?”
“难道非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淹死,她才开心?”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她指着我,冲着七道亡魂大喊:
“你们别被她带偏了!”
“福宁救过人,这总不是假的吧?”
“就算当年的事有点不妥,那也是我做的,福宁才一岁,她懂个屁!”
“凭什么不让她还阳?”
七道亡魂神色犹豫。
那个被救的男人咬了咬牙。
“福女确实救了我们。”
“上一辈的债,不该算在她身上吧?”
“是啊,她当时还是个孩子。”
“就算享了姐姐的功德,她也不知情。”
“水司大人,要不让她还阳,至于欠下的债,以后慢慢还?”
妈妈得意起来。
“听见没有?”
“这才叫公道!”
妹妹却没有立刻附和。
她看着七盏还魂灯,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如果我把命还给姐姐呢?”
妈妈一愣,随即疯了一样扑过去。
“你敢!”
“我辛辛苦苦保下你,不是让你去给一个死人偿命的!”
“她已经死了二十年,就算还阳,尸体都烂成泥了!”
“你把命给她有什么用?”
她死死抓住妹妹的肩膀。
“福宁,你记住。”
“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妈没错,你也没错。”
“错的是她命不好,偏偏生在洪水年!”
妹妹被她晃得脸色发白。
片刻后,她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的挣扎已经淡了。
她转向我,跪了下来。
“水司大人。”
“我承认,我姐姐很可怜。”
“我也愿意归还不属于我的香火和福运。”
“可我确实不知道当年的事。”
“我妈这些年把我养大,不管她做过什么,她都是我妈。”
妈妈眼睛一亮。
妹妹继续道:
“她当年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母亲,可能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能因为一个没见过的姐姐,就否定她对我的爱。”
我轻声问:
“所以,你还是想还阳?”
妹妹顿了顿。
“我在人间还有慈善堂,还有很多等着帮助的人。”
“姐姐的魂已经困了二十年,我可以替她立碑,替她供奉。”
“我会用后半生行善,把功德分给她。”
“这难道不是比我们两个一起死,更好的结果吗?”
妈妈连连点头。
“对!”
“我女儿活着能救更多人!”
“你们不能拿一个早就死透的人,拖累一个大活人!”
我看着妹妹。
她还是选择了妈妈。
也选择继续做那个受万人供奉的福女。
她愿意还钱,愿意立碑,愿意分一点功德。
可她不愿意放弃自己偷来的命。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两全其美。
我忽然笑了。
“可以。”
妈妈和妹妹同时抬起头。
我挥了挥手。
七盏还魂灯在半空排成一列,灯芯重新燃起。
“沈福宁,你要还阳,就亲手点亮第七盏灯。”
“但点灯之前,你必须叫出祭品的名字。”
妹妹怔住。
“可我不知道。”
“那就问你母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妈妈身上。
妈妈脸色铁青。
“我说了,我忘了!”
“一个赔钱货的名字,有什么好记的?”
我盯着她。
“是忘了,还是从没想过让她留下名字?”
妈妈被我看得心虚,突然冲过来掀翻灯架。
“够了!”
“你不就是想替那个灾星出气吗?”
“有本事让她自己出来!”
“她要真有冤,就让她站到我面前,亲口跟我说!”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魂野鬼,凭什么挡我女儿的路?”
七盏还魂灯骤然升空。
灯火化作猩红的长河,在我身后轰然炸开。
我缓缓起身,走下水司主位。
停在她面前。
抬手摘下斗笠。
被河水泡得苍白的七岁面孔,倒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