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姜拟怀孕四个月时,借口滨江公寓采光不好,硬生生搬回了我和裴述之的家。
裴述之帮她把三个巨大的行李箱搬进次卧,额头上挂满汗水。
“南乔,姜拟胎气不稳,一个人住公寓容易出意外。”
“她住在这里,你下班顺手就能照顾,我也放心。”
裴述之坐在沙发上,一边揉肩一边冲我笑。
姜拟穿了一件真丝睡裙,大摇大摆地坐在客厅正中央,指挥我倒水。
“大嫂,水温要四十五度,太烫了伤胎儿食道,太凉了肠胃。”
她把脚搭在茶几上,脚踝有些水肿。
“述之在队里管着几十号人,回了家你得多分担点家务,别什么事都指望男人。”
我端着温水走过去,放在她面前。
“家里房间小,你住次卧可能会觉得挤。”我语调平稳。
姜拟抿了一口水,挑剔地皱了皱眉:
“是有点小,不过述之说了,等孩子出生。”
“就把南边那套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买下来,写在我和宝宝名下,到时候就宽敞了。”
那套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是我和裴述之看了半年的新房。
首付全靠我娘家拆迁补偿的八十万。
裴述之脸色微微一变,咳了一声,立刻岔开话题:
“南乔,姜拟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对了,下周队里要评选全省优秀指挥官,组织部会来家里走访家风建设。”
“你把家里收拾体面点,柜子里那几箱高档茶叶拿出来摆上。”
“那几箱茶是陈越烈士评定下来时,支队慰问发给家属的茶吧?”我看着他。
裴述之眼神闪躲了一下:“陈越没家里人懂这个,放着也是发霉。”
“我拿回来招待领导,也是为了能升职,升了职才能更好地照顾烈士遗属。”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
当晚半夜两点,隔壁次卧传来姜拟娇滴滴的呼痛声。
我躺在主卧,闭着眼听着身旁的动静。
裴述之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钻进了次卧。
隔壁房间很快传出压抑的低语和喘息。
“述之,你轻点揉,小腹这里酸得厉害。”
“宝贝忍忍,等评优过了,我升了副支队长,立马跟她摊牌。”
裴述之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几个月委屈你了,天天看她那张死人脸。”
“不委屈,看着她跟个免费老妈子一样伺候我,我心里痛快得很。”
“当年她仗着本地户口横刀夺爱,现在还不是得给我养儿子。”
我打开手机上的录音APP,将手机背面紧贴在主卧与次卧共用的那面墙壁上。
又扯过枕头压住手机边缘消音。
隔壁的声音透过墙体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做早餐。
餐桌上摆着煎蛋、全麦面包和鲜牛。
姜拟伸着懒腰走出来,看了一眼餐盘,直接把牛推翻在地上。
玻璃杯碎了一地,热牛溅在我的裤脚上。
“大嫂,医生说了我蛋白质过敏,只能喝现磨无糖豆浆,你存心想害我是不是?”
姜拟双手叉腰,嗓门拔得极高。
裴述之从主卧走出来,看到满地狼藉,眉头立刻拧成死结。
“戚南乔,你怎么回事?”裴述之不问青红皂白,厉声责备我,
“姜拟怀着孕情绪敏感,你做饭前能不能用点心?”
“陈越就留下这么一点血脉,要是出了岔子,你拿什么赔给烈士?”
他再次抬出烈士这面大旗。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拿起抹布把地上的牛擦得净净。
姜拟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得意的狞笑。
“述之,算了,大嫂也不是故意的。”姜拟假惺惺地拉住裴述之的胳膊,
“今天周五,你该带我去支队办抚恤金季度认证了,别为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好,我们去队里。”裴述之抓起外套,看都没看我流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护着姜拟出门。
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站起身,走到水龙头下冲掉手上的血迹。
我拿出手机,联系了我大学同学,如今在省纪委信访办任职的宋知意。
“知意,帮我查一个信托基金的备案编号和实际控制人流水。”
“没问题,把资料发我加密邮箱。”宋知意在电话那头回道,
“南乔,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抽出一张纸巾按住伤口,“只是要把一帮蛀虫,连皮带骨拔净。”
第四章
4
周一上午,我请了一天假,独自坐大巴去了离市区两百公里的偏远小镇。
院子里晒着瘪的玉米芯,一个双眼蒙着白翳的老人正摸索着在水井边打水。
那是陈越的母亲。
“大娘,我是陈越生前的同事。”我快步上前,帮老人提上水桶。
听到儿子的名字,老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眼泪直接从枯陷的眼眶里滚落。
“越子的同事啊。”老人家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姑娘,越子走的时候,痛不痛啊?”
我喉咙发紧,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轻声安慰:
“大娘,陈越是救人的英雄,走得很体面。”
老人家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一本存折。
“姑娘,越子走了四个月了,队里每个月寄来八百块钱。”
“邮局的人说,越子的抚恤金全给他城里的媳妇了。”老太太吸着鼻子,声音沙哑,
“可越子入伍前跟我发过誓,他在城里没谈对象。”
“他说等退伍了就回镇上相亲,照顾我一辈子。他哪来的媳妇啊?”
我接过存折,上面清晰记录着每月八百块的汇款,汇款人正是裴述之。
裴述之对我说每个月给两千,实际上只给了八百。
而支队档案里,烈士家属每月定额优抚金是三千五百元。
老人家甚至连陈越的烈士证书都没见过,全被裴述之扣在手里当成了邀功晋升的道具。
我拿出手机,给老人的居住环境、存折流水、以及老人亲口述说的录音全部做了公证保全。
“大娘,陈越没结婚。”我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有人冒领了他的抚恤金,抢了他的荣誉。”
“您相信我,我会把陈越该得的公道,一分不少地给您拿回来。”
老人家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要给我下跪。
我急忙扶住老人,将身上带的三千块现金塞进老人手里,随后匆匆赶回市区。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客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
裴述之和姜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见我进门,裴述之立刻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今天请假去哪了?电话也不接。”裴述之冷声质问。
姜拟挺着肚子,靠在沙发软垫上,冷笑了一声:
“大嫂,述之找了你一天。”
“下周大平层要交定金,述之让你把八十万拆迁款转到他卡上,由他去办购房手续。”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房屋认购意向书。
意向书上买受人一栏,赫然写着裴述之和姜拟两个人的名字。
甚至连共有产权比例都分好了,裴述之百分之十,姜拟百分之九十。
而首付款一栏,明晃晃写着八十万。
他们用我的拆迁款买房,房产证上却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这钱是我婚前个人财产,为什么要写姜拟的名字?”我把意向书扔回茶几。
裴述之猛地站起来,拔高了声音:
“戚南乔!你怎么这么狭隘?”
“姜拟没有安全感,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容易吗?”
“房子写她的名字是为了给孩子落户上顶级学区!”
“你生不出孩子,占着那么好的学区名额有什么用?”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等孩子长大了,不一样叫你一声大妈?”
姜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把产检单拍在我的口上。
“戚南乔,你装什么清高?”姜拟凑到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
“述之选了你结婚,但他选了我生孩子。”
她摸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你每天给我炖汤、系鞋带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像在伺候你自己的丈夫偷情的证据?”
我攥紧拳头,站在原地没动。
姜拟眼底全是嘲弄:“他半夜说出警,其实是来给我揉腰。”
“他说你连他出警频率都记不住,活该被骗。”
她退后一步,声音放大:
“这四个月你跑前跑后,正好省了我找保姆的钱,谢谢你啊,队长夫人。”
裴述之走过来,语气生硬地命令道:
“行了,别吵了。南乔,明天上午九点前,把八十万转到我卡上,这是命令。”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利欲熏心的男女。
我没有流一滴泪,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明早转。”
裴述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揽着姜拟回了次卧。
我转身走进书房,将反锁扣死。
打开保险柜,我把三个月来收集到的所有铁证整齐排列在桌面上:
姜拟曾用名与户籍顶替档案;
一百二十万抚恤金信托转移流水。
陈越母亲每月仅收八百块的存折复印件与实名控告视频。
姜拟最初填报裴述之名字的产检建档底单。
挪用公款为姜拟支付奢侈品及自费医疗的信用卡明细。
我把所有纸质材料装进特制的牛皮纸公文袋,封上火漆印。
随后,我拿出手机,按下了省消防总队纪委和支队政治处的直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