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顾子航一把抢过手机。
“什么叫空的?我爸人呢?”
医生急得快哭了。
“顾先生还在床上,一直问寿礼收了没有。”
“他让我赶紧叫姜小姐上来!”
顾子航脸色难看。
“我爸都这样了,还惦记她送的破纸人?”
我放下线盒。
“让我上去看看。”
“不行!”
顾子航拦住我。
“今晚那么多宾客,万一让我爸闹出笑话,谁负责?”
“我已经安排医生照顾他了。”
他转头吩咐保镖。
“把楼梯门锁上,九点之前,谁也不准打扰我爸!”
我盯着他。
“顾子航,你爸现在需要我。”
“姜姨!”
他终于失了耐心。
“我爸就是太惯着你了!”
“他身体不舒服,你还非要拿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烦他?”
“你真为他好,就别再闹!”
保镖当着我的面,锁上了楼梯门。
老陈急得满头大汗。
“少爷,老爷交代过,今天一定要听姜小姐的!”
“再不让她上去,真要出事的!”
顾子航冷笑。
“陈叔,连你也被她骗了?”
这时,顾氏元老周叔走了过来。
“姜师傅,您消消气。”
“老顾跟我提过,这份寿礼很重要。”
“可子航年轻,不信这些。”
他压低声音。
“您先把东西收起来,别坏了交印的大事。”
我看向他。
“周老板,你也觉得,这份礼不该收?”
周叔笑两声。
“不过是个纸人,何必闹得大家不痛快?”
“等今晚过了,我让老顾给您赔礼,好不好?”
我笑了笑。
“好。”
“这话我记住了。”
老陈却突然跪在我面前。
“姜小姐,您再劝劝少爷!”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块小木牌,刻着姜记两个字。
“这是老爷下午给我的!”
“他说今晚要是出事,就让我带他回姜记!”
顾子航脸色一沉,伸手夺过钥匙。
“我爸哪儿都不去!”
“九点还得下来交印,他能去哪儿?”
他把钥匙扔给保镖。
木牌摔在地上,磕掉了一角。
老陈眼圈一下红了。
“少爷,您怎么就不肯听一句呢!”
我把修好的纸人递过去。
“顾子航,你现在接过去,还来得及。”
他看都没看。
“我说过了,顾家不要!”
“你要再闹,我就让保镖请你出去!”
许曼突然伸手,把纸人抢了过去。
“还送?我今天就让你死了这条心!”
她几步走到寿桌前。
桌上燃着一对寿烛。
那本是留给顾长庚吹的。
许曼却抓住纸人的头,往火上一按。
“死人用的东西,就该烧了!”
火一下窜了起来。
我熬了一年扎出的新身子,先烧没了脸。
老陈扑过去抢,被顾子航死死拦住。
“陈叔!闹够了没有!”
许曼还举起手机,对着火光拍视频。
“大家都看见了啊!”
“不是顾家不讲情分,是她非拿这种晦气东西送寿!”
火越烧越旺。
纸人的口很快烧穿,只剩下一把灰。
这下,真修不了了。
老陈瘫坐在地上,捧着纸灰直掉眼泪。
“完了......老爷的新身子没了......”
我蹲下身,从灰里捡出一小截没烧断的红线。
那是三十年前,我扎出阿纸时,亲手系在他心口的第一线。
那时候,我在柜台上敲了三下。
他睁开眼,笑嘻嘻地喊我姜师傅。
如今线还在。
新身子却没了。
我把线缠回手指,站了起来。
顾子航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现在没东西可收了,你满意了?”
“姜姨,你既然非要闹,那咱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四十。
距离九点,只剩二十分钟。
4
寿宴大厅的灯全亮了。
周叔拿着话筒,笑呵呵地宣布。
“今晚是顾老六十大寿,也是子航正式接班的子!”
“九点一到,顾老交印,子航就正式掌管顾氏!”
满厅掌声雷动。
顾子航走上礼台,许曼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我原本坐在主桌的位置。
如今椅子被搬到了门口,连碗筷也一起端了过去。
许曼拿着话筒,故意朝我笑。
“姜姨,您坐门口吧,一会儿走着方便。”
不少宾客跟着笑。
顾子航让秘书拿来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自愿解除供养关系协议】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姜姨,签了吧。”
“从今天起,顾家不再给你六百万,也不再养你。”
“九点我爸交了印,这就是我盖的第一份文件。”
许曼拿起一盘纸灰,放在文件旁。
“还有这个,大家看好了!”
“顾家养她三十年,花了一亿八千万。”
“她倒好,送个破纸人,还非着我们收!”
“这事要不说明白,以后谁都能来顾家讹钱了!”
台下一阵哄笑。
有人喊:“顾少做得对!早该断了!”
还有人起哄:“一年六百万,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了!”
我看着那盘纸灰。
忽然很想笑。
我扎了个纸人,让他替我看店。
他倒好,自己跑出去挣了上千亿。
如今他的儿子,却要当众跟我算养活我的账。
我走上前,拿起笔。
“行,今天就把账算清楚。”
“每年六百万,停了,我认。”
“偏房收回去,我认。”
“从今往后,顾家不收姜记的东西,我也认。”
顾子航满意地点头。
“早这么懂事,不就没事了?”
我却没急着签,而是在协议底下加了两行字。
【一,双方各自收回原本交给对方的东西。】
【二,后顾家有难,不得再求姜记出手。】
顾子航看完,笑了。
“姜姨,你是不是忘了,姜记有什么东西在顾家?”
“除了那堆破纸,你还给过顾家什么?”
我看着他。
“你就说,认不认吧。”
“认!”
顾子航拿起笔,痛快地签了字。
“你想拿什么,尽管拿!”
许曼笑得直拍桌子。
“别说破纸了,你今天能从顾家拿走一草,我都跟你姓!”
“还求你?顾家就是去要饭,也要不到你门口!”
我也签了字。
周叔带头鼓掌。
“各位做个见证,从今往后,顾家跟姜记两清了!”
满厅的人都举起了手。
秘书凑到顾子航耳边,低声说刘记的灯送来了,方却不肯收,还在等顾老下楼。
顾子航冷哼一声。
“等九点我接了印,他还能不签?”
他拿起协议,冲我晃了晃。
“姜姨,你看,离了你,顾家照样转。”
“我爸这三十年,就当做慈善了。”
“以后别再来顾家打秋风。”
许曼连连点头。
“就是!还不快走?”
“难不成真等顾家给你养老送终?”
顾子航朝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立刻朝我走来。
我没动,只看着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九。
三十年前,阿纸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西装,站在姜记门口。
他舍不得走,却又想出去闯荡。
临走前,他问我:
“姜师傅,等我挣了大钱,还能回来吗?”
我说:“能啊,姜记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后来,他果然挣了大钱。
有了公司,有了儿子,还有了满堂宾客。
我以为他过得挺好。
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连一副能继续活下去的身子,都得看儿子的脸色。
我低下头,把手指上的红线解了下来。
线的一头,是我。
另一头,系着阿纸。
我将它放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被锁死的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老爷下来了!”
老陈激动地大喊。
周叔赶紧举起话筒。
“九点到了!顾老要交印了!”
“各位起立,见证顾氏新家主接班!”
全场宾客纷纷起身,顾子航更是快步迎上去。
可等他看清楼梯上的阿纸,却脚步猛地一顿。
顾长庚穿着三十年前那套旧西装。
衣服松松垮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怀里抱着一个红木匣子。
每下一步台阶,膝盖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子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手。
“爸,您怎么自己下来了?”
“来,把印给我,我扶您。”
许曼也赶紧迎上去。
“爸!您来得正好!”
“那个姓姜的已经签字了,以后再也不用咱们顾家养着!”
“您赶紧把印交给子航,别耽误吉时!”
顾长庚却没理他们。
他抱紧匣子,拖着两条几乎迈不动的腿,一步步朝我走来。
顾子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爸?您去哪儿?”
钟声敲响了九点。
下一秒,顾长庚打开红木匣子,将那枚象征顾氏大权的印,双手举过头顶。
当着满厅宾客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