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再提她一个字,我让你横着出这道门!”
皇兄霍地转身,用后背挡住了屏风。
他肩头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乌延瞧着那滴血,啧了一声。
“急什么?当年公主追我王追进马厩,我王都没急。”
皇姐按住皇兄的胳膊:“别中他的计。”
她转向乌延,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九门阵是真是假,总得容我们验看。”
乌延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往沙盘上一抛。
“验,随便验,九门阵图,我王亲笔。”
“只提醒殿下,每多等一刻,拒马后头就少一个人。”
梁老将军捧起羊皮在龙案上铺开,
一道门一道门地数过去,手指越抖越厉害。
“陛下,是真的九门锁龙,门门相扣,生死互换。”
“老臣守了一辈子边关,挑不出一处破绽。”
皇姐一把抢过阵图,抓起算筹飞快推演。
一条路,死;两条路,死。
推到第七门,她的手忽然停了:“这一门怎么——”
乌延伸手抽走她的算筹,一掰断,丢进香炉。
“大雍的读书人,就爱拿木棍。”
“九门锁龙,能破它的人还没生出来。”
六部的账她闭着眼都能算平,这回竟以为是自己算错了。
父皇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祁家守了二百年的门,到朕这儿,竟要开门迎贼。”
皇兄扑通跪在龙案前:“父皇,儿臣还能打!”
父皇摇了摇头:“冯德,去御书房取兵符。”
“父皇!”皇兄和皇姐同时喊出了声。
皇姐把嘴唇咬出了血。
“兵符一交,京畿十万人就成了北凉手里的刀!”
“不交,今夜河阳三百口就死在城墙底下。”
父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朕这把老骨头,换得起。”
他看看跪着的儿子,又看看红着眼的女儿。
“可昭昭不行,她吃药都要含着蜜饯。”
“跟着祁家一块死,不值。”
屏风后,我捏着银线小声嘀咕。
“那是前年的事了,我如今改吃糖渍梅子。”
父皇自然听不见,转向皇姐。
“明仪,拿你母后的旧印开道文牒,走南门去江南。”
“她那片汤沐邑不在国库账上,够她过一辈子。”
皇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父皇,她再不争气,也是祁家的女儿啊。”
父皇摆了摆手:“去叫。”
梁老将军解下腰间短刀,递到皇姐手里。
“这刀跟了老臣二十年,给公主路上。”
乌延翘着腿看完这一场,慢悠悠拍了几下手。
“陛下尽管送,南门外三十里,就是我王的轻骑。”
“再说公主那样的,谁护得住她,她就跟谁走。”
“当年缠我王是这样,如今缠守城的小校尉,也一样。”
4
“你闭嘴!”皇兄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铜鹤,剑已出鞘。
若不是皇姐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那一剑早劈下去了。
“去叫她。”父皇又说了一遍,声音里透着死气。
皇姐松开皇兄,抹了把脸,
捧着文牒、旧印和短刀,朝屏风走来。
我站在暗处,把银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三年,父皇骂我把祁家的脸丢到了北凉,
皇兄见我一回训一回,皇姐连我的请安都免了。
可兵符还没交出去,他们先把母后的旧印、
南门的文牒、梁将军的刀,一样样往我手里塞。
我吐出一口气,没等皇姐过来,转身回了回廊。
匣子还搁在栏杆上,我坐下来,
把鸳鸯最后一只翅膀打完,低头咬断了线头。
七色剑穗,总算成了。
“青杏,送去西城望楼,交给沈既安。”
“告诉他,结打得紧,拆的时候仔细些。”
青杏急得直跺脚:“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
“北凉人都坐上皇兄的帅椅了!”
我把剑穗塞进她怀里:“就这时候,快去。”
我理了理鬓发,抬脚往殿里走。
皇姐刚绕过屏风,迎面撞上我,愣在原地。
“你往哪儿走?南门在那边!”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柄短刀,越过她进了殿,
路过梁老将军时,塞回他手里。
“将军的刀,还是留给将。”
满殿都是血和泥,只有我一身海棠红,
袖口还挂着一截没拈净的银线。
乌延上下打量我,故意拖长了调子。
“这就是昭华公主?满城都在收尸,殿下还在绣花。”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偏又让满殿都听得见。
“王上说了,公主若肯跪得好看些,赏个侍妾的名分。”
“北凉王帐里,正缺个端洗脚水的。”
皇兄的剑锋唰地压上他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乌延仰着脖子,笑意半分不减。
我伸手按下皇兄的剑。
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再用力就该崩开了。
我慢悠悠走到那把帅椅前,低头瞧了一眼。
“哪来的狼崽子,把我皇兄的椅子坐出一股膻味。”
“来人,抬出去烧了,换把新的。”
我声音不大,满殿却连咳嗽声都停了。
乌延脸上的笑卡了一瞬,眼底慢慢变冷。
“公主这张嘴,倒比你皇兄的剑利。”
皇姐一步挡到我身前,手心冰凉,全是汗。
“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皇兄攥住我手腕往外拽,瞥见那截银线,脸都青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男人?赶紧走!”
一个挡在前头,一个往外拽,谁也没商量过。
乌延彻底收了笑,摸出一沓系着粉色丝带的旧信,
啪地摔在沙盘上,眼神嘲弄。
那是我三年前写给贺兰朔的情书。
“公主的情书,我王一封没扔。”
“今夜就挂到西城门下,让全城都读一读。”
冯德捧着兵符匣进殿,跪在父皇脚边。
父皇闭着眼,把匣子往前推了一寸。
乌延伸手按住匣盖:“兵符我收了。”
“香灭之前公主不出城跪迎,三百口照样替她殉葬。”
他抬起手,就要示意随从去放响箭。
父皇猛地睁开眼,皇姐的身子晃了晃。
我任由皇兄拖着往外走,经过沙盘,脚步却停了。
散开的情书压在黑旗边上,每封信角都画着鸳鸯。
九面黑旗的旗角,绣的也是鸳鸯,一笔一画都对得上。
八对交颈,只有第七面那对,背对着背。
皇兄察觉我不走了,额角青筋直跳。
“祁昭!你还惦记那个白眼狼——”
我没理他,解下那截粉色丝带,在指尖绕了两圈。
看着那对背过身的鸳鸯,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还真把我画给他的阵图拿来打仗了?”
“可第七道阵门,是我故意画反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