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面
宠妃竹马成了叛军首领,生死攸关一战,宠妃却泄密给她暗恋多年的竹马。
全军溃败,血流成河。
她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这一战如果他败了,定会活不下去。而你败了,他会留你一条性命。”
“光复前朝,这是理所当然,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
我凄惨一笑,她不知道。
赢不下这场战争,死的何止是我,满城百姓都会被屠戮殆尽啊!
1
「陛下,秦勉带着叛军追过来了!」
我心头一凛,赶忙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尘土飞扬,阵阵铁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擂鼓声喊声由远及近,响彻云霄。
前方是冰冷的寒江断桥,身后是红了眼的似虎追兵......
我遍体生寒,不得不无力地承认一个事实——我已经走投无路,穷途末路了。
还好我早已料到有这一天,早早地把阿芙留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不会有事,不至于随我奔赴黄泉。
我默默凝视着她可能所在的方向,突然头晕眼花喉头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陛下您怎么了?请务必保重龙体呀!」
心腹们纷纷围上来,满脸担忧。
眼下天寒地冻、物资匮乏,我还身负重伤久久难愈,眼下又被秦勉猫捉老鼠似的步步紧,再加上几乎不眠不休的连奔逃,我已是强弩之末。
气急攻心之下我身上数道伤口再次崩裂,血流如注。
我再撑不过去,昏死了过去。
......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身穿冷光铠甲的秦勉已然带兵而至了。
他轻松跃下高马,如毒蛇般的阴冷目光穿过人群,定定的锁住我。
随后将我踩在脚下肆意蹂躏,我的口鼻满是黄土血污。我挣扎着起身,却被秦勉一剑刺穿我的手掌。
剧烈的疼痛让我双眼一黑,我强撑着意识,却听见秦勉在我耳边冰冷的声音。
「李行止,我不妨让你死个明白好了。是阿芙一直在偷偷给我传递你的情报,一心拨乱反正,匡扶我这个正统皇室血脉。
不然就算你再怎么草包无能,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哈哈哈......」
「只要你痛快投降,我就饶你手下那些人不死,也保证护阿芙周全。」
秦勉得意张狂的笑声响彻天际,宛如一张无形的毒网,在我心头越缠越紧,令我几近窒息。
想到阿芙,我攥紧双拳。如今我已是亡国之君,无力再护她周全,尽管秦勉狼子野心,可我也别无他法。
秦勉松开我,好整以暇的站在我面前,
我忍受着屈辱,缓缓跪下。
周围却响起一片阻挠的声音。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秦勉可是前朝余孽、昏君之子,其用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是啊陛下!秦勉那贼人暴戾、绝非明君,我等宁死不降!」
「若陛下能下令处死杨芙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我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血战至死!」
「......」
我暗握双拳,悔恨交加地看着眼前跪着的一大片人。
这些都是忠心于我的文臣武将。
这些年来,他们随我征战沙场、同坐明堂,又随我一同背井离乡、远赴千里,一路逃亡至此。
他们身上衣袍早已破旧不堪,在外的皮肤满是累累血痕,可他们望向我的眼神却一如既往,明亮坚定。
我的一颗心仿佛被泡在黄连水中浸透,苦得我头皮发麻,四肢俱颤。
明明是我的罪过,他们却直到如今都在为我开脱。认定是阿芙狐媚惑主。
可我心如明镜,并非她惑主。一直是我祈求她能给我哪怕一点点爱意,我也能甘之如饴。
错的是我,而不是阿芙。
寒风凛冽,忽然有皑皑白雪无声地飘落下来,盖住了那些死状凄惨的遍野横尸。
那些曾经都是鲜活无比的人,是歌颂我、爱护我的黎民百姓啊!
我愤恨地闭了闭眼,膛里满是怒火。
秦勉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为了所谓的「复兴正统皇室血脉」,而去残忍地滥百姓?!
阿芙如果知道他这么做的话,一定也会反对他的!
如果她能明白我的心意,如果她能顾念这些年和我的旧情......
思量至此,我豁然睁开双眼,掷地有声。
「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都是朕的错。朕愿以死向天下赎罪,也愿诸君能放过阿芙,饶她一命。」
话毕,我不顾臣子们的涕泪挽留,毫不犹豫地握住袖中短刀,自刎而死了。
身体中仅存的星点热意随着鲜血喷溅而出,缓缓渗入这片我深爱着的土地。
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我迷迷糊糊地心想。
阿芙,你......一定要好好替我活下去啊。
2
「呸,李行止你真是个懦夫!你居然就那么简单地死了,真是便宜了你!」
秦勉面目狰狞的手持长鞭,狠狠鞭打着我的......尸体?
我呆呆地看着那副熟悉面孔,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我已经死了。
又是狠狠一鞭落下,秦勉双眼血红,口中恶毒咒骂着我。
「你竟敢说我父皇是暴君,趁机强夺我秦氏江山,强娶我的未婚太子妃杨芙!」
「明明是那些贱民该死,你却一再出手相救,在阿芙面前扮演仁慈......我呸!」
「你死千万遍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
把我的尸身鞭打得满是青紫伤痕了,秦勉才喘着粗气停下手,转头走出去。
我鬼使神差的跟上去,果然看到了完好无缺、美丽如昔的阿芙。
我激动地眼含泪水,冲上去想要拥抱她,不料却径直穿过了她,心里只发苦。
对啊,我已经死了啊。
「陛下,阿芙已再次等候您多时了。」
带着爱意的熟悉笑声在我耳边萦绕,令我瞬间转悲为喜。然而在我转头望过去时,却又转喜为悲,双脚仿佛被钉死在原地。
因为秦勉正微微低头,与她含笑对视。
显然,阿芙口中那个人,让她能笑脸相迎的人......是秦勉。
看着他们情意绵绵、耳鬓厮磨,我不由得心如刀绞,下意识跟过去伸手想把他俩分开,双手却只是徒劳地一再穿过他们的身躯。
半晌后,我无声地惨笑起来。
在我活着的时候,他们都能在禁军侍卫的严密监视下,保持密切的书信往来。
如今我已经死了,又怎能让他们背离彼此呢?
「阿芙,李行止有没有对你说过......传国玉玺的事?」
秦勉突然开口问道。
阿芙面露惊诧神色,缓缓摇了摇头,眸光微动。
「陛下怎会突然问起此事?」
秦勉眼中失望之色一掠而过,但随即就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我冷冷地看着他,勾起唇角。
看来他终于发现了,我自刎那藏在怀中的玉玺,是个假的。
纵使他是前朝太子,只要他一没找到传国玉玺,他就一名不正言不顺,他这皇位也别想坐得安稳!
秦勉离开后不久,突然雷电突起、大雨瓢泼。
阿芙坐立难安的在殿内来回走动了会儿后,突然抬脚去了御书房。
她冷脸喝退所有人,坐到以前常坐的太师椅上之后,脸上才重新挂上淡淡的笑容。
我无声地坐在她旁边,心中长叹不已。
看来她也想到了,过去在这里陪我彻夜批复奏折的温馨时光。
那时我刚登基为帝,为政事忙得焦头烂额,却又担心她遭遇不测,索性把她带在身边才安心。
她对我虽不怎么亲近,但偶尔也会为我磨砚洗笔,红袖添香。
我十分欢喜,便更加殚精竭虑,力求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好让她能多看我几眼。
......
门外忽然响起宫人刻意拔高的尖利声音。
「芙娘娘,陛下突然病了,嚷嚷着说要见到您了才肯吃药。」
阿芙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立刻推门而出,冒雨直奔秦勉所在的寝殿而去。
我的双手尴尬地在空中停滞许久,才无力地垂下。
秦勉,又是秦勉。
看来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我都输得一败涂地啊。
3
我痛苦地在殿外伫立许久,也没能鼓起勇气走进去。
最终,我灰心冷意的回到了那个冷宫,呆呆地守着自己的尸身。
次清晨,秦勉又来了。
我愤怒又无助地看着他,不理解他此时又来做什么。
难道是和我的心上人春宵一度后,特意来跟我耀武扬威的吗?
半晌后,秦勉才表情阴郁的盯着我的尸身,咬牙切齿的开了口。
「李行止你可真是好本事,死都死了,还能拿个假玉玺来搅得我心神不宁!」
「杨芙也是个贱人。明明在意我,却又总在我面前愁眉苦脸,真是倒胃口......要不是为了让人搜查玉玺,我又怎会在设法骗她过去后,又绞尽脑汁地想法儿让她滚呢?」
「哼,你们都给我且等着吧!」
如昨一样,他将我的尸身反复鞭打,抽得我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了才罢休。
我倒不在意尸身如何,心中一直担忧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之下对阿芙下手,慌忙跟了上去。
白玉石阶下,阿芙迎风而立,坚韧似蒲苇。
只见她眼下乌青,身上衣物还是昨夜的,看来是彻夜未眠,又特意等候在此的。
我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来,为自己无端的猜忌而感到羞愧。
「阿芙,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吗?」
秦勉勉强换上一副亲近可人的模样,眼含警惕地看着她。
阿芙规规矩矩的弯腰行礼,嗓音甜美而克制。
「我心忧陛下身上伤疾,在殿内为陛下诵经祈福了一夜。想来神明们感应到了我的诚意,陛下今果然又意气风发了许多。」
听到这里,秦勉脸上笑容才自然了些。
他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又轻佻的挑起她的下巴,与她耳鬓厮磨说了些什么。阿芙顿时脸颊绯红,嗔笑着打了下他的膛,不依不饶的说要什么宝贝。
我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伤心地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居然会为秦勉彻夜诵经祈福?
他配吗?!
而且她......也从未如此用心对我过的啊。
「陛下,李行止还活着呢吧?我还没亲手折辱过他呢,可不能让他轻易死了哦。」
阿芙突然说出的这句话,令我彻底心寒了。
自刎前,我也想过或许她会让秦勉留我一命,但我没想到她的目的居然是......要亲手折辱我!
自与她成婚以来这么多年,我对她百依百顺呵护有加,她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她就这么恨我吗?!
难道她看不到秦氏父子横行霸道暴戾无常、黎民百姓水深火热?
还是说,她只希望秦勉坐上「他该坐上的」皇位,其他的她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阿芙你放心吧,我已经替你做了你想对他做的事......我已经狠狠折辱过他许多次了。」
秦勉满意地看着她,阴毒而冰冷的如此回答道。
阿芙把头深深埋入他的怀中,令我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陛下如此英明,阿芙也能彻底放心了呢。」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4
自那开始,我便想离开这个冰冷阴暗的皇宫了。可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脱离,只得浑浑噩噩的四处飘荡着。
我慢慢发现,杨芙似乎越来越心烦意乱了,总是冷脸示人,就连秦勉也不能幸免。
秦勉时常背着她怒吼着摔东西泄愤,还亲手施展酷刑、逐一折磨我的旧部下,来鞭尸时下手也更狠毒了。
而在他阴恻恻的耳提面命下,宫人们在杨芙面前,对我的真实去向也一直守口如瓶。
不过奇怪的是,杨芙初次路过这里时,居然无意识地驻足了片刻,吓得附近当值的宫人们立刻以额贴地纷纷下跪,瑟瑟发抖的劝住她。
「这只是个死过人的不详宫殿而已......芙娘娘您千金贵体,万一被什么不净的东西给冲撞了,奴才们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陛下砍的啊!」
我冷漠地隔墙盯着杨芙,嗤笑出声。
她杨芙可是名门虎女,连鬼都不怕,哪里怕什么「不净的东西」?
不过唯一能阻止她推门进来的,应该只有秦勉了吧。
她果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们对陛下的话倒是上心,当赏。」
......
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为过去自己的满腔赤诚真心感到不值。
这样一个朝三暮四的女子,当初我是怎么看上的?真是眼瞎。
既然如今阴阳两隔,那就盼望以后永不相见吧。
然而事与愿违,接下来几我总会看到她。
看起来她是在想办法靠近这座冷宫,甚至想推门而入。
我无趣的啧了声,对这些后宫女人争宠的把戏感到厌倦。
她应该是对他起了疑心。
因为秦勉如今都登基月余了,也没给她一个正式的位份。
不过她猜错了。
因为这里没有女人,只有我那具已经被秦勉鞭打得不成样子的尸首而已。
芙蓉面2
但是这些,和我也没有关系了。
毕竟,我已经死了。
在她不知道是第几次悄摸过来时,负责更换宫内炭块的宫女们议论我时说漏了嘴。
「先皇是难得的明君,却不幸死于那暴君之手,至今也不得善终......」
「而且那暴君每都要过来鞭尸泄愤,竟连一都不肯放过......」
听到这里时,杨芙脸色刹那变得惨白,浑身颤抖得不能自已。
我无趣的挑挑眉毛,心想怎么,难道她不知道我早已死了吗?
见那些宫女快要消失在拐角,她才强撑着瘫软的身体,哆嗦着手亲自推开宫门。
我的尸身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被扔垃圾似的堆在角落。
尸身上满是青紫肿胀的痕迹,四肢骨骼已然全碎。
鞭痕纵横交错入骨,令人触目惊心。
唯独那张脸完好如初,或许是秦勉为了永不遗忘我这个血仇之人的缘故吧。
但也正是这张脸,让杨芙彻底崩溃了。
然而就在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之前,一双手牢牢钳住了她。
随后,响起了秦勉那阴冷狠毒的故作叹息声。
「阿芙,你不该来这里的。」
5
秦勉伸手捏着阿芙的脸,强势的把她揽入怀中。
杨芙怔怔盯了会我的尸身,猛地挣开他,嗓音嘶哑。
「你不是答应过我,说会留他一命的吗?你为什么了他!」
秦勉垂眸看了眼空落落的手心,缓缓抬起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害死他的,不是阿芙你吗?」
杨芙浑身颤抖了下,眼眶里逐渐蓄满泪水,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是啊,如果不是她泄露机密,里应外合,我如何会死的如此凄惨。阿芙扑倒在我的尸身旁,一边抹泪一边颤抖着抚摸着我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
片刻后,她语气哽咽地说。
「是你把他的尸身关在这里......鞭打泄愤的,是不是?」
难得见到她这么关怀我的模样,虽然是在我死后。
我不由得哂笑出声,心里居然毫无波澜。
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为她仅仅一个眼神、一句话语而心生涟漪了。
毕竟,我已经死了。
秦勉额上青筋暴涨,浓眉横竖,走过来恶狠狠地攥住她的手腕,想要迫使她离开我的尸首。
然而杨芙死命挣扎着,还紧紧抱住了我那残缺不堪的腐烂尸身,怎么也不肯撒手。
秦勉气怒交加的把她甩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盯着她,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杨芙,你为何执意认定是我了他,而不是你呢?」
看着杨芙双肩抖动不停,不敢抬头的模样,秦勉越发得意了。
「实话告诉你吧,他是为你自刎而死的。为了让他那些旧臣、为了让我饶你一命,他对自己下手可够狠的,当场就一刀毙命了呢。」
杨芙颤抖着手想要抚摸我颈上那道深深的刀痕,却又不敢触碰,一下子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我木然看着她,仿佛回到了江边自刎那。
当时真的......好疼啊。
与极致的疼痛一起涌来的,是无尽的窒息感。热意争先恐后的涌出我的身体,带着寒意的飞雪渗入我的身躯,将我的意识冻得颤栗......直至彻底麻木。
一如此时的我。
秦勉命人把杨芙拉到一边,当着她的面狠狠鞭打着我的尸身,一边还不忘兴奋地盯着她的脸。
「阿芙你看啊,我在替你狠狠地折辱他呢,你开不开心?」
杨芙不甘心的瞪大双眼,把薄唇咬得鲜血淋漓,憎恨的盯着他痛苦大叫起来,最后因力竭昏死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直守在她身边,默默看着她梦魇缠身,久久才醒过来。
她呆坐了近半,才摇摇晃晃的起身,却又被门口的侍从给了回去。
杨芙冷声问,秦勉这是在囚禁她吗。
侍从一板一眼地回答说,是陛下心疼芙娘娘,让您在此好好修养的。
杨芙冷笑几声,半晌后又说要见秦勉。
然而秦勉没有出现,只是让人带她去了天牢。
这里关押着的都是即将被处斩的犯,痛苦的嘶吼声哀嚎声夜不停。地上血水遍布,墙上也是血迹斑斑。一排火把照亮了五花八门的染血刑具,更是叫人心惊胆寒。
杨芙在天牢里随意走动着,无人敢拦。
我默默跟在她身边,试图猜测秦勉此举的用意,忽然听到杨芙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
6
「孙民,你怎么在这里?!」
栅栏内赫然是一张我们都很熟悉的苍白面孔。
我也是死后才想明白,他虽然追随于我,口口声声说效忠于我,但实际上是秦勉的心腹。
如果不是他和杨芙里应外合,秦勉也不可能精准预知我的所有动向,将我活活上死路。
看着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孙民,杨芙脸色骤变。
「是不是有小人陷害你?我一会儿就去找陛下,给你讨个公道!」
然而孙民进气多出气少,似乎快要死了,本无法回答她一个字。
杨芙急得不行,命人给他解开手脚上的沉重镣铐,同时送来净的清水饮食和厚实棉被。
孙民这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似的,声音微弱地与她说话。
「杨芙?你怎么......也是,你毕竟是秦勉曾经未过门的妻子,不会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杨芙跪坐在他对面,声音紧绷的像是即将断裂的琴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下场?」
孙民眯眼环顾四周,受过重刑的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如你所见的下场啊。而且被送进这间死牢的,何止只有我......」
他缓慢地说出了几个人名,每说出一个名字,杨芙的脸色都会更惨白一分。
我也听得震惊不已,难以置信。
因为那些人都是她和秦勉的旧部,按理说秦勉荣登大宝之后,该将他们逐一封侯追相才对啊。
他怎么会这样对待......追随他的忠臣们呢?
孙民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发狠。
「难道你不知道自戚鸣登基以来,这天牢里的血已经换过了好几遍?」
「上至七十岁的白发老臣、下至三岁的无辜幼童,秦勉他居然一个都没有放过!」
杨芙颓然松下肩膀,无力地直摇头,无法相信他的话语。
「不,这不可能。秦勉他答应过我的——」
孙民却冷哼一声,不屑地冲秦勉所在方向啐了口。
「他出尔反尔,一心只为夺回秦氏皇室的至高地位,却罔顾天下河山和黎民百姓!」
「他这样残暴多疑的人本不配为君!现在想想,李行止揭竿起义、终结秦氏父子的荒唐恶行,在位期间勤政爱民、克己仁爱,实乃明君......是我们错了,都是我们错了啊!」
「杨芙,你也再好好想想忠君报国这四个字吧。」
看着他涕泪满面,懊悔不已的模样,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生前,他们都骂我是篡位贼子,死后却被他们奉为明君、挥泪追悔......这多少有些讽刺了。
不过我觉得心头似乎生出了些奇怪的灼热,麻酥酥的逐渐遍及整个灵魂。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原来被夸赞......竟会是这样奇妙的感受么?
至于杨芙,脸上表情更是变幻无常,叫我看不透。
我不知她会作何感想,便好奇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寝殿里。
深夜,杨芙突然发起了高热,口中还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胡话。
她这次高热来得凶猛异常,足足三后才痊愈,整个人还瘦了一大圈,看着更加我见犹怜了,只是眼神沉静了许多。
她翻箱倒柜的找出了我曾送给她的那些物件,眼神哀伤的一一轻抚过去,偶尔还会在守卫换值时侧耳倾听,不知道是在谋划着什么。
孙民被正式处斩那,她郑重地梳洗打扮了一番,温柔地对着镜子轻声呓语。
「......我会替你完成遗愿,将这一切拨乱反正的。」
又是「拨乱反正」吗?
我心里微动,但又自嘲的告诉自己,莫要再自作多情了。
一切过往都已成云烟,不是吗?
7
杨芙请人给秦勉传话,说她想起了我曾告诉过她玉玺的事。
秦勉欣喜若狂的立刻赶来,对她很顺从宠溺,还悄悄带她出宫,马不停蹄地奔向芙蓉镇。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沿途只见青草绿树,微风徐徐。
这本该是平和快乐的踏青盛,可惜路上总能看到饥肠辘辘的难民和荒草横生的枯败田野。
秦勉兴致勃勃地和随从聊起了春猎的选址,没有注意到杨芙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我还记得,那年在猎场初见时陛下的英姿。」
杨芙巧妙地加入了春猎的话题,狠狠夸赞了秦勉一番,随后话锋一转。
「我也记得,曾对陛下说过,只愿天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亲眼见证太平盛世。」
说到这里时,刚好有面黄肌瘦的难民拿着破碗凑上来,脸上堆着笑容乞讨些吃食,却被秦勉的侍从们不客气地赶走了。
我为这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心痛不已,恨不得把秦勉身上的血肉一口口咬下来才算解恨!
若他能做个爱护百姓的好皇帝,生生死我倒也算了。可他为什么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又不善待这天下?!
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皇帝的?!
难道只为了所谓的「正统皇室血脉」吗?
千百年来,这天下已经易主多少次了,他算得上哪门子的「正统」?
真是笑话!
马车内的气氛十分凝重,秦勉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咬紧后槽牙。
杨芙把身上所有首饰一一取下,又令侍女把自己的吃食一起发放给那些难民,随即继续娓娓道来。
「李行止也曾跟我信誓旦旦的保证过,说他定会做个好皇帝。因为他出身微末,见过太多战火纷飞下的颠沛流离,听过太多激烈厮声中的生离死别......」
秦勉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这样的大好春光里,怎么突然提起一个死人?真是扫兴!」
沉默片刻后,杨芙的声音再次平稳响起。
「孙民说,李行止是个好皇帝。我这几仔细回想过了,我赞同他的说法。」
我怔住。
她这话的意思是,她也认为我是个......好皇帝吗?
一股奇怪的麻酥酥的感觉再次遍布身躯,这种感觉似乎在每次听到有人夸赞我的政绩时,就会出现。
我垂头,居然看到透明的掌心出现了薄薄的金色纹路。
难道这是——
杨芙抿了抿唇,咬牙直视秦勉。
「陛下也曾答应过我,会做个好皇帝的。但是陛下您真的做到了吗?」
秦勉霍然睁开双眼,怒气满满。
「放肆!杨芙,别以为朕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了......哼,不过朕再怎么样,不也是你和孙民他们一起捧上去的吗?」
杨芙暗自将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入皮肉,沁出血丝。
可她恍然不觉似的继续与秦勉谈笑风生,大大方方地颔首。
「不错,不管陛下如今如何,都是我和孙民他们一手造就而成。所以陛下才迁怒孙民,了他么?」
秦勉得意洋洋地把她拉入怀中,抬起她的下巴狠厉的吻上去。
「孙民是想背叛我,所以死有余辜......但阿芙你可不一样,你会对朕负责到底的,是吧?」
我默默飘了出去,不忍再看。
只是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很是奇怪,像是在互殴厮打,而不是亲密有加。
好奇怪。
8
到达芙蓉镇后,二人先后下了马车,脸上表情都很阴沉。
看得出秦勉一直压着怒气,但还是尽量柔和了声音与她说话。
「玉玺呢?在哪儿?」
杨芙紧了紧衣袍,夺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直奔我自刎的江边而去。
「陛下且随我来......我只会告诉陛下一人听。」
只微微诧异了片刻,秦勉就势在必得的勒令众人原地待命,也跨上匹马追了上去。
阳春三月的江面十分平静,只有春风微拂过后留下的圈圈涟漪,好似这里从未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激战似的。
我默默踏上那条逃亡之路,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忠臣们铿锵有力的拥护声。
我不由得流下眼泪,悔恨无比。
要不是我太宠信杨芙,要不是我为了平衡前朝和新臣的势力,要不是我为了所谓的「知人善用」......他们怎会眼睁睁看我自刎,又一一死于秦勉的酷刑之下?!
我不是个合格的君王,是我太软弱无能了!
我恨恨地扭过头,只见杨芙和秦勉早已下了马,此时正并肩而立,神情各异。
「陛下,李行止是在这里自刎而死的吗?」
秦勉瞥了眼杨芙的侧脸,唔了声。
杨芙唇角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个少女似的歪头拉住他的手。
「陛下跟我讲讲吧,当时他是怎么突然自刎的呀?」
或许是她这样温柔小意的模样太罕见,冷硬的秦勉也不能免俗,逐渐柔和了眉眼,开始讲述他是如何猫捉耗子般的戏弄、离间我和臣子的,又是如何拿杨芙的命对我发起致命一击的。
「这还要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在他那些死忠的臣子面前扮演一个顽劣跋扈的妖妃,趁机命人与我里应外合破坏他们的布局,他哪里会溃败得那般迅速。」
「哼,只可惜他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强大,竟唬得那些人义无反顾地跟随他东奔西跑,宛如丧家之犬......」
讲到兴奋处时,秦勉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雪,嗜血的双眼十分兴奋,高扬着头狂笑得不能自已。
「噗——」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我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秦勉脖子上赫然着一把短刀,而握在短刀上的那双手居然是杨芙的!
秦勉想说什么,口中却喷出大片大片鲜血,话不成句。
杨芙对他诡异的笑了笑,利落抽出短刀后就大力一推,把他推入江中。
「陛下说得对,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来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好了,我会在此亲手送你上路。」
「阿止,我已经为你报了仇。接下来,我会替你完成遗愿,你且再等我些时罢。」
大片血色混入江水,很快又变得平静如初,再看不到秦勉的一丝踪影。
浑身浴血的杨芙满意地笑笑,头也不回地重上马背,如一支利箭般飞驰离去。
而我,依然处于震惊之中。
杨芙她,她居然就这么......亲手把秦勉给了?!
她不是很爱他,愿意为他冒死传递情报么?
难道是我一直误会她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迅速把它摁了下去。
毕竟我已经死了,再去纠结前尘往事也没多大意义。
我更关心她所说的「替你完成遗愿」。
希望她能言出必行,替我将这破碎山河一点点重塑、将水深火热的黎民百姓一一安抚好罢。
除此之外,我再无他求了。
9
杨芙纵马飞驰,径直去了临近江边的一个荒废的月老庙。
那是秦勉死我之前,我悄悄安置她的地方。
那月老庙本就破败不堪,战火四起后更是没能幸免于难,只剩下残砖剩瓦了。
好在庙边的那棵老树还在。
在最后溃败出逃的前夜,我还拉着她的手,指着天上的圆月与她回忆往昔。
可她当时却心不在焉,只是不时盯我一眼,敷衍般的附和上一两句。
现在想来,当时的她......应该是在盘算我的死期吧。
我摇头笑笑,紧张地盯着杨芙的一举一动。
她是想起来了吗?
当时,我有意无意地与她说过的话。
「阿芙,若是有朝一我回不来了,你若是也还想念我......不妨来这里看看。」
那时的我已经泪眼婆娑,却只是手抚斑驳老树,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我怕看到她后会忍不住继续求生,让她继续陪我吃苦,直至生命的尽头。
我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我为自己选择了覆灭之路,把生机留给了她。
但那居然是我的自以为是。
毕竟有秦勉在,她压不会受到一丝伤害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再次为可笑的自己发出唏嘘。
而杨芙呢......她正握着那只死秦勉的沾血匕首,在已被腐蚀大半的老树下敲敲打打。
半晌后,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下,我彻底了然了。
她无声地流着泪,颤颤巍巍的拆开包裹,看到了里面的传国玉玺和一道圣旨。
圣旨上写的很清楚,持有玉玺者可暂代国事,亦可有权选立新帝。
这是我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念想和千钧嘱托。
杨芙嚎啕大哭起来,哭到浑身抽搐,哭到悲痛的嘶吼出我的名字。
「......阿止!」
哭到力竭后,杨芙郑重地把包裹重新收好背在身上,返回大队人马歇脚的地方。
众人看到她浑身血迹和泥土,都很是惊慌,纷纷问陛下哪里去了。
杨芙淡淡的说陛下自知愧对黎民百姓,已自刎投江而死。
虽然这个说法有些站不住脚,但她毕竟随即就拿出了传国玉玺和圣旨。
况且,秦勉即位以来一直苛待下人,人如麻,很不得民心。
所以众人只是意思意思几句,就不再管他的死活了,把杨芙迎回宫去。
短短百内,皇位上一直在换人,朝中朝外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甚至有人说她接连害死两位皇帝,是不详妖物,理应被即刻处死。
然而杨芙用铁血手腕处死了这些激进之人,但又对那些流言毫无作为,任凭流言扩散至民间。
我微蹙眉头,不知道她为何一边昼夜不停地勤勉摄政,又一边坦然面对铺天盖地的骂声。
我更看不懂,为何她会大费周章的从我的远方宗室里选出了位酷似我的少年,带回宫中亲自教导。
她教他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安抚民心、如何......像我一样,做个好皇帝。
一晃几年过去了,李钧身量渐长、脾性温和仁慈,眉目间也有了几分我的影子。
杨芙却因连年伏案呕心沥血的处理政事,突然患上重疾缠绵病榻,身子一不如一了。
「李钧你记住,先皇是李行止,而不是秦勉那个乱党贼人。」
李钧垂头拭泪,连声应下说自己记住了。
杨芙欣慰的看着他,将玉玺和一道新的传位圣旨递给他,随即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跟上了。
然后她扶着贴身侍女的手,脚步蹒跚地走到为我新修的皇陵前,颤巍巍的坐下与我说话。
「如今百姓安康、朝堂清明,李钧也是个能托付江山的好孩子......」
「阿止,你应该可以安心了。」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从袖中掏出那把死秦勉的匕首,含笑在我坟前自刎而死。
她决绝挥刀的模样,一如我当。
她的鲜血无声沁入翻新的泥土之中,洇出大片暗色。
「阿止,我......我来找你了......」
苍林之间有片金光一闪而过,惊起飞鸟无数,也盖过了那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我低头看着被淡淡金光布满全身的自己,微笑着走向新生。
天下海清河晏,盛世已然初现。
我已再无遗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