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顾家。
宴会厅里坐满了世交长辈，苏软软坐在顾廷衍身边，一身白裙，手腕上一整套祖母绿首饰，头发上系着一条丝巾。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颈间。
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边。
一个月前，沈辞舟把这条“全球限定”戴到我脖子上的时候，说跑了三家店才买到。
现在我懂了。
我收到的每一份“独一无二”，都是沈辞舟给苏软软买单时顺手捎的赠品。
我摘下丝巾，叠好，放进包里。
沈辞舟看见了，走过来，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晚晴，怎么把我送你的丝巾摘了，不喜欢了吗？”
“脏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我的头发：
“一条丝巾而已，回头我再......”
手抬到一半，沈辞舟自己先愣住了。
顾家二叔清了清嗓子，流程开始：
“晚晴，今天当着长辈的面，把婚礼那天的事说清楚。给软软道个歉，就说婚礼是你自己临时退出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我站起来，弯腰。
“对不起，是我......”
“等等。”
苏软软柔柔地开口：“晚晴姐，道歉之前，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她提着裙摆走到我面前，忽然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别白费力气了。”
“你的婚纱，我一句话就能让廷衍扒下来。你的竹马，我一句话就让他抛下你跑过来。”
“你身边所有的人、所有的东西，我都会一样一样，全部抢过来。”
说完，苏软软退了半步，看着我，声音还是轻轻的：
“不信的话，我们再赌一把。”
“我赌，他们信我，不信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苏软软往后一仰，尖叫着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啊，晚晴姐你为什么推我！”
哭声炸开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手都没抬一下。
满厅哗然，顾廷衍冲下台阶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蹲下去抱起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冷得淬冰。
“我没推她。”
顾廷衍显然不信，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这么多长辈在场，你不把话说清楚，明天‘林晚晴善妒伤人’这六个字，会传遍整个圈子。”
“还有，林顾两家的婚约，今天当众解除，原因，我会原原本本写清楚。”
我看着顾廷衍，没有动。
这些我以前最怕的东西，如今听来，只剩可笑。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先开口的，是沈辞舟。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到我面前，眉头微微皱着，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
“晚晴，别我。”
“我本来，不想把这些拿出来的。”
沈辞舟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屏幕转向我。
群名是：软软今天开心了吗。
群成员，只有三个人。
顾廷衍，苏软软，还有沈辞舟。
三十天，一天一个视频，全是沈辞舟发的。
原来我以为的两个人的雪山，从头到尾，是他们三个人的热闹。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心却像被人生生掰成了两半。
“还有这个。”
沈辞舟又点开一段音频，公放。
电流声里，是我的声音：
“沈辞舟，你对我这么好，我好像爱上你了，你娶我，好不好。”
是我的声音，但没有一句，是我那么说过的。
“这一个月你说过的话，我都有录音。”
沈辞舟垂眸看我，语气平静：
“晚晴，这些东西只要发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他顿了顿，声音甚至放软了些，像在劝一个走错路的孩子：
“道个歉，好吗，算我求你。”
顾廷衍抱着苏软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补上了最后一刀：
“视频发出去，你这辈子在这个圈子里就死了，没有人会娶你，没有人家敢用你，林家......”
顾廷衍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哦对，我忘了，林家早就不要你了，那正好，没有人会为你出头。”
我爸刚做完心脏手术，在家等我，这种东西一旦发出去，本拦不住，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到他眼前。
我可以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我，但我赌不起他的身体。
“我道歉。”
“对不起，苏软软。”
苏软软抽噎着，抬起泪眼。
“晚晴姐，你站着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电视里，道歉都要跪着的。”
我看向顾廷衍和沈辞舟。
他们抱着手臂，没有制止的意思。
膝盖落地的那一声闷响，轻得几乎没有回音。
“对不起，苏软软。”
哭声停了，苏软软脸上的泪还挂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歪着头打量我，眼底满是不怀好意。
“晚晴姐，你知道吗，球球平时不高兴，我叫两声它就好了。”
“你学两声狗叫，我就彻底原谅你。”
时间停了一秒。
我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她身后那两个男人。
顾廷衍面无表情，沈辞舟别开了脸，没有看我，也没有拦。
我强忍下心中的苦涩，然后缓缓开口。
“汪。”
苏软软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我，红灯一闪一闪。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见了吗，晚晴姐真的学了！”
苏软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晃了晃，眼泪都笑出来了。
“骗小孩子的东西她也信，林晚晴，你怎么这么蠢啊。”
“这段视频，我要永久保存。”
满堂的笑声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顾廷衍抱着苏软软往外走，吩咐司机备车去医院，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沈辞舟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半步，低下头看我。
那点温柔从脸上撤得净净，剩下的只有不耐烦。
“起来吧，别跪在这里，挡路。”
然后沈辞舟也走了。
宴会厅的人陆续散了，没有人扶我。
我一个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洗手间，锁门，把脸埋进冷水里。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原来人痛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手机亮了，父亲：“晚晴，家里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回来，爸去接你。”
我看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
底牌这种东西，打出来的人，是要一起输的。
至于这场游戏，从现在起，换我坐庄。
4
第二天上午，两份文件同时发了下来。
第一份，是顾氏集团的官方声明：
“顾氏总裁顾廷衍与林晚晴女士，即起解除婚约。因女方临时悔婚、善妒成性，婚礼当对无辜人士推搡伤人，屡次沟通不改，顾氏只得忍痛止损。”
声明写得漂亮，字字诛心。
第二份，是顾氏内部公告：
“即起，苏软软女士出任顾氏副总裁，并已与顾总订婚。”
配图是两人在婚礼上的拥吻照。
不到一个小时，苏软软的朋友圈截图传遍全城。
苏软软躺在VIP病房里挂水，脸色苍白，顾廷衍坐在床边，低着头，认认真真给她削苹果，沈辞舟拎着保温桶站在床尾，正把汤倒进碗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配文是：“医生说只是低血糖，睡一觉就好啦，可这两个人非说要守着，拦都拦不住。”
评论一水儿的祝福：
“软软和顾总长长久久。”
“沈少喂汤那张绝了，这是什么友谊。”
“某人识相点就别纠缠了，真爱面前不丢人吗？”
我成了全城的笑话。
而我收到的第三份文件是顾氏人事部发来的《离职确认书》。
十年，我陪顾廷衍睡过地下室，陪他啃过三个月的泡面，陪他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跑。
顾氏从一个三间办公室的小作坊做到今天，每一份合同上都有我熬过的夜。
顾廷衍当年搂着我说：“我的就是你的，等我们打拼出来了自己的一片天下，我一定会给你最风光的婚礼。”
我信了十年。
可今天顾廷衍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曾经的诺言是假的。
公司门禁当晚就失效了，我的办公室被清空了，十年的图纸、笔记、客户的资料，装了三个纸箱，扔在保安室。
箱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苏软软的字迹，画了一个笑脸：
“晚晴姐，公司的垃圾，记得来取哦。”
我冷漠地看完这一切，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收拾行李。
这三天，我把十年一点一点搬空。
该留的证据，一份没落。
第二天晚上，沈辞舟来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一丝歉疚：
“晚晴，几天不见，你瘦了。”
门开着，我没有让沈辞舟进的意思。
他自顾自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和解协议》。
“这是我最后的温柔，晚晴，别我做绝。”
我翻开协议，条款一条比一条精彩：永不再回这座城市、永不再出现在软软面前、永不对婚礼及此后任何事发声。
这是要把我从这座城市里，连人带名字，一起抹掉。
我把协议推了回去。
“不签。”
沈辞舟脸上的温柔滞了一瞬：“晚晴，别赌气，签了它，视频和录音永远不会见光，我再给你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说了，不签。”
沈辞舟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从未在我这里连续碰过钉子，那点耐心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收起协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晚晴，我给过你台阶。”
“不签，你就自己掂量掂量。你一个人，没公司，没名声，连林家都不要你，你在这座城市，还翻得起什么浪？”
“我们，走着瞧。”
第三天，是城东“江湾地块”招标酒会，这块地是今年的地王。
顾氏和沈氏从半年前争到上个月，谁也没能把谁吃掉，最终决定引入第三方联合开发。
而第三个人，直到昨晚才揭晓。
林氏。
一个消失了十年的名字。
没人见过林氏新任的总经理，传闻是林老爷子藏了十年的王牌，手握林氏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今晚第一次公开露面。
酒会现场，顾廷衍站在东侧，手臂上挽着苏软软；
沈辞舟站在西侧，指间晃着一杯酒。
两个人今天都憋着一口气，谁能先跟林氏总经理搭上话，谁就拿下这块地。
苏软软先看见的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半个厅都听得见：
“晚晴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软软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都能混进来的。”
“保安呢，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顾廷衍皱着眉走过来，看到我，眼神瞬间冷下来。
“林晚晴，你跟踪我？”
顾廷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追到这里来，是来道歉的，可惜晚了，顾氏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辞舟也端着酒杯晃了过来，叹了口气，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晚晴，协议昨天你没签，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苏软软挽紧顾廷衍的手臂，笑得甜甜蜜蜜。
“今天来的可都是大人物，林氏的新任总经理马上就到了。晚晴姐，你这个样子站在这儿，丢的可是你自己最后一点脸面。”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全场：
“各位来宾，今晚的重量级嘉宾已经到场，让我们掌声欢迎，林氏集团新任总经理！”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门口。
我理了理西装的袖口，从三个人的包围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
身后，苏软软的笑僵在脸上。
顾廷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辞舟指间的酒杯，“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我转过身，看着这三张错愕到扭曲的脸，微微一笑：
“介绍一下，我是林氏集团总经理，林晚晴。”
“两位，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