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程敬之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绕过讲台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平视着我的眼睛。
“鸟怎么会飞不出去呢?”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大人的那种敷衍。
我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笼子是用亲情做的,鸟还能飞吗?”
程敬之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我一番。
单薄的衣服,沾着墨水的校服,还有那双过于平静、早熟的眼睛。
“笼子再坚固,只要鸟想飞,总能找到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我是程敬之律师。如果你觉得笼子太小,或者有人伤害了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诚正律师事务所”的字样。
金属质感的字体,摸上去微微凸起。
“律师叔叔。”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人用假视频毁坏未成年人名誉,能告吗?”
程敬之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刚要开口细问,上课铃突兀地响了。
“快去上课吧。”他伸手替我理了理翻卷的衣领,“记住,法律就是用来保护你们这些飞不出去的鸟的。”
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转身跑向教室。
那是重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心底有个地方开始回暖。
下午放学,我推开家门。
迎接我的,是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我快步走到客厅。
江茉茉正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摔成两半的小木雕。
那是五岁时,江志安出差回来,亲手用刻刀给我雕的一只小狗。
虽然刻得有些粗糙,连尾巴都不太匀称,但我一直把它当宝贝一样放在枕头底下。
那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它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躺在江茉茉的脚边。
旁边,还架着一个正在录像的手机。
“姐姐,对不起呀。”
江茉茉对着镜头,扁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只是想帮姐姐打扫房间,不小心把你的玩具弄坏了。”
“姐姐你千万别打我,茉茉知道错了。”
林婉坐在沙发上,拿着另一部手机监控着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这段情绪很到位,等会儿发出去,肯定能引一波同情。”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那两半木雕。
木刺扎进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这是我的东西。”我看着林婉,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为了拍视频,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进我的房间随便翻吗?”
林婉挑了挑眉,放下手机。
“什么你的我的?在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是你买的?”
她走过来,一把将江茉茉拉到身后,像护着一只受惊的小鸡。
“不就是一个破木头吗?茉茉要拍视频需要道具,借用一下怎么了?”
江志安正好从外面回来。
听到争吵声,他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
“又怎么了?一天到晚吵吵吵!”
江茉茉立刻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
“爸爸,我不小心弄坏了姐姐的一个破木头,姐姐要打我。”
江志安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木雕碎片,眉头紧锁。
“江知予,你有没有点做姐姐的样子?”
他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半截木雕,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一块破木头,茉茉要你就给她玩!坏了爸再给你买个新的!”
“为了这么点破事,把妹吓成这样!”
我盯着垃圾桶里那半个木雕。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那是他熬了两个晚上,手被刻刀划破,才给我做出来的生礼物。
他全都不记得了。
“不用了。”
我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不用买新的了。我不要了。”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
没有哭,没有闹。
我只是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了程敬之给我的那张名片。
晚上十一点,家里人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翻出窗户,跑到小区外面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您好。”程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清晰。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话筒。
“程律师,我想申请变更监护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今天场上的那个女孩。”
“您可以帮我吗?”
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里灌进来。
“好。”
程敬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明天下午,带上你的东西,来找我。”
第 4 章
第二天傍晚,家里破天荒地灯火通明。
林婉特意从市中心的料店订了豪华刺身拼盘。
江志安甚至开了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红酒。
“今天咱们一家好好吃顿料,庆祝茉茉的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
江志安举起酒杯,脸上满是红光。
林婉赶紧端起果汁,跟江茉茉碰了一下。
“咱们茉茉就是争气!今天那个公司来电话了,说下个系列的短剧,给茉茉的片酬翻倍!”
江茉茉穿着新买的公主裙,得意地晃着小腿。
“那我是不是可以买那个大大的城堡玩具啦?”
“买!明天妈妈就带你去买!”林婉笑得合不拢嘴。
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安静地坐在长餐桌的最末端。
那里连顶灯的光都照不到。
没人注意到我。
更没人注意到,我书包里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零钱,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我的户口本复印件。
江志安切了一块没人夹的边角料寿司,随手推到我面前。
“知予,你也吃。”
他似乎心情很好,难得对我露出了笑脸。
“以后妹成了大明星,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能跟着沾光。”
我看着那块粘着芥末的寿司。
没有反驳,没有掀桌子。
我甚至对着他们,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恭喜。”
我拿起筷子,把那块寿司塞进嘴里。
芥末的味道直冲鼻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我硬生生了回去。
吃完饭,我背起书包。
“爸,妈,我去趟图书馆,老师让查资料。”
林婉正忙着用手机给江茉茉修图,连头都没抬。
“去吧去吧,别回来太晚,没人给你留门。”
江志安则是在跟方发语音,完全没听见我说话。
我推开门,走进了冬的寒风里。
没有回头。
诚正律师事务所里,程敬之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把书包放在他办公桌上,拿出了那些资料。
“你要想清楚。”
程敬之翻看着复印件,眉头微皱。
“你才六岁,一旦启动程序,你可能要面临很漫长的调查,甚至要去福利机构待一段时间。”
“我想清楚了。”
我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双脚悬空。
“只要能离开那里,去哪都可以。”
程敬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再用哄小孩的语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联系了一所外地的全封闭式公益学校。”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他们专门收留家庭情况特殊的孩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作为你的委托代理人,帮你办理入学手续,并且......资助你的学费。”
我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招生简章,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为什么帮我?”
程敬之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因为我不想看到一只聪明的鸟,被困死在笼子里。”
“手续我来跑,证据我也在收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勇敢地往前走,别回头。”
晚上九点,我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客厅里一片狼藉,空酒瓶和外卖盒散落一地。
他们早就睡了。
我回到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储物室。
我没有开灯。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我把房间里属于我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清理净。
我没有带走他们给我买过的任何一件东西。
我只带走了那本我自己捡废品换来的旧字典。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我背着那个旧书包,轻轻推开了家门。
门外,程敬之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他冲我招了招手。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知予。”
程敬之走到我身边,帮我拉开车门。
“前面的路可能很难走,你确定不回头了吗?”
我摇了摇头。
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
“不回头。”
我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那里的灯,从来不是为我亮的。”
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车子平稳地驶入晨雾中,像一把利刃,切开了过去与未来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