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说,这防风林我不给了。”
我直视着江叙的眼睛,没有退缩半分。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李在柜台后面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吱声。
江叙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脸色铁青。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
陈铎在一旁跳脚。
“桑祈!你别给脸不要脸!”
“没有江哥,你这几年早饿死在沙漠里了,现在拿捏起产权来了?”
楚葭靠在江叙肩膀上,虚弱地喘息着。
“江大哥,算了吧。”
“桑祈姐姐既然这么看重这些沙棘树,我们就别夺人所爱了。”
“没有防风林,大不了井水被沙子埋了,我也认命。”
她这话一出,江叙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冷得刺骨。
“桑祈,你非要这么绝是吧?”
“行!你抱着那些破树过一辈子吧!”
“从今天起,镇上的供水所,不会再分给你一滴水!”
漠北最缺的就是水。
他这是要切断我的活路,我低头。
我平静地看着他暴怒的脸。
“好。”
我只回了一个字,转身将申请表重新递给老李。
“李叔,劳烦盖章。”
老李叹着气,重重地在上面扣下注销的红印。
走出沙管所,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镇子东头的老裁缝铺。
那里存放着我耗时三年缝制的一件红沙绸嫁衣。
本来想等水出那一天,穿给江叙看的。
现在,用不上了。
推开裁缝铺的木门,里面却传来一阵说笑声。
我抬眼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楚葭正站在试衣镜前。
她身上穿的,正是我那件红沙绸嫁衣。
细腻的丝绸贴合着她娇小的身躯,上面绣着的金色并蒂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端着茶杯品茶,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老裁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到我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
“桑祈丫头,你可算来了!”
“我拦不住他们啊,江老板非要让这位姑娘试穿......”
楚葭从镜子里看到我,转过身来。
她拎着宽大的裙摆,笑容温婉。
“桑祈姐姐,你来啦。”
“这衣服真好看,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绣工。”
“我身体不好,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穿嫁衣了,就求江大哥让我试一试,过个瘾。”
“姐姐这么大度,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用软刀子割我的肉。
那是我熬了多少个夜晚,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期盼。
每一寸丝线里,都藏着我对未来的幻想。
现在,却被她随意穿在身上,当作炫耀的战利品。
我死死盯着她身上的嫁衣,声音低沉得可怕。
“脱下来。”
楚葭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
江叙立刻站起身,挡在她面前。
“桑祈,你什么?”
“楚葭就是试一下,又不会弄坏你的!”
“她活不长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全当是行一善?”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发誓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陌生。
“我再说一遍,脱下来。”
我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陈铎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嗤笑出声。
“一件破衣服而已,至于吗?”
“楚葭妹妹穿上比你好看多了,你要是真懂事,就直接送给她当寿衣呗。”
听到“寿衣”两个字,楚葭的脸色白了几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江叙心疼坏了,转头冲我怒吼。
“桑祈!你真是越来越恶毒了!”
“衣服我不脱了!今天我就让楚葭穿着走!”
“大不了我赔你钱!十倍百倍随你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狠狠砸在我脸上。
钞票散落一地,像是一场荒诞的纸钱雨。
我没有去捡那些钱。
我走到裁缝铺的作台前,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剪刀。
江叙见状,眉头一皱。
“你想什么?还敢动手不成?”
我越过他,走到楚葭面前。
楚葭吓得连连后退,紧紧抓着江叙的袖子。
“桑祈姐姐,你别冲动,我脱,我马上脱!”
“迟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剪刀狠狠划向那件嫁衣。
“嘶啦——”
刺耳的丝绸撕裂声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
从领口到裙摆,那朵我绣了三个月的并蒂莲被一分为二。
楚葭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江叙勃然大怒。
“桑祈你疯了!”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毫无防备,后背重重撞在作台的棱角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我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叫出声。
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江叙看着被剪碎的嫁衣,气急败坏。
“你简直不可理喻!”
“既然你这么喜欢毁东西,那你就彻底给我滚出绿洲!”
“从现在起,谁要是敢收留你,就是跟我江叙作对!”
他一把抱起还在发抖的楚葭,大步走出了裁缝铺。
陈铎临走前,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知好歹的东西。”
裁缝铺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作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老裁缝颤巍巍地走过来,想要扶我。
“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摆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
强忍着背后的剧痛,我挺直脊背,走出了铺子。
没关系的,桑祈。
还有两天,两天后,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 4 章
被江叙赶出绿洲的这两天,漠北的天气异常恶劣。
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
我被客栈老板客气地请了出来。
江叙的话在镇子上就是圣旨,没人敢为了我得罪这个拥有甜水井的爷。
我只能躲在镇子外一座废弃的烽火台里。
风从破败的砖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骨。
带出来的粮吃完了,水壶底也只剩下一层浑浊的沙浆。
我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发黑的银梳子。
这是霍鸣玉离开的第四天。
今天,他该回来了。
风沙在午后渐渐停歇。
镇子里传来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今天,是江叙为那口百年甘泉举办落户流水席的子。
整个绿洲的人都去了。
我扶着墙壁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黄沙,一步一步朝着镇子中心走去。
流水席摆在镇子上最大的广场。
红灯笼挂满了枯树枝,肉香和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主桌上,江叙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长袍,意气风发。
楚葭坐在他身边,头上戴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红珊瑚发簪。
那是江叙前天专门去县城给她买的,比我那把银梳子值钱百倍。
我走到广场边缘时,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鄙夷,嘲笑,同情,各种视线交织。
陈铎第一个站起来,指着我大声嚷嚷。
“哟!这不是被赶出绿洲的桑祈吗?”
“怎么,在外面喝西北风喝够了,闻着肉香又跑回来讨饭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叙端着酒杯,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胜利者的傲慢。
“桑祈,我早就说过,你离不开这片绿洲。”
“这几天吃足了苦头,脑子清醒点了吗?”
他指了指主桌旁边的一个空位。
“今天是个好子,我不想触霉头。”
“你过来,给楚葭敬杯茶,叫声妹妹。”
“这事就算翻篇了。明年,我照样会给你挖个小水坑。”
楚葭柔柔弱弱地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
“江大哥,别桑祈姐姐了。”
“只要姐姐愿意回来,这杯茶理应我敬她才对。”
她端着茶杯,款款走到我面前。
“姐姐,喝了这杯茶,以前的不愉快我们就都忘了吧。”
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没有去接那杯茶。
我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掀翻了楚葭手里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在沙地上,瞬间冒起一阵白烟。
“啊!”
楚葭惊呼一声,捂着手背退后。
江叙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扬起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桑祈!你特么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手。
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叮当——叮当——”
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声。
这铃声极具穿透力,在这剑拔弩张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镇口的方向。
黄沙漫漫的地平线上。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罕见的纯白骆驼。
骆驼的脖子上,挂着一朵夸张的大红花。
红得像血,红得刺眼。
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端坐在骆驼背上。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随着骆驼的步伐,他腰间佩戴的玉质腰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霍鸣玉。
他回来了。
江叙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显然也认出了来人。
霍鸣玉不仅是邻镇鸣沙城的主人,更是整个西线商道最不可招惹的霸主。
白骆驼在广场边缘停下。
霍鸣玉翻身跃下,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江叙,也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
他径直走向我。
每走一步,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他在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苍白消瘦的脸上,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镶着金边的文书,声音低沉有力。
“桑祈。”
“我带了九十九口金缸,里面装满了全大漠最甜的水。”
“来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