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勤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更琐碎,右手的旧伤被反复摩擦,疤痕处泛着不正常的红,
路过模拟机训练室,我看见陆竞川站在沈知意身后,俯着身,手指点在屏幕上。
那是高级飞行考核的模拟系统,她刚上手作得磕磕绊绊。
屏幕上红色警报跳了四五次,每一次陆竞川都伸手帮她切回安全模式,随后低声讲解。
“没关系,再来一次。”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温柔得像换了个人,“你第一次接触这个机型,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知意仰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竞川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陆竞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覆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有我在,别怕。”
那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口。
我还是学员时,参加模拟机考核,仅仅慢了零点三秒。
陆竞川就当着所有教员面,把考核单摔在我面前。
“叶晚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下,如果是在真机上,全机人的命就没了?你尊重生命吗?你拿全机人陪葬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站在那里,头低到口,脸烧得像被人扇了巴掌。
周围的教员面面相觑,看足了笑话。
陆竞川还在继续说:“开飞机不是儿戏,你这种态度,趁早别飞了。”
当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半个小时。
哭完之后还暗暗替他找理由,严师出高徒,开飞机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也是为了我好。
可反观沈知意,在应急考核时把燃油泵开关顺序弄反了,如果不是考官叫停,模拟机就要进入失速状态。
这种错误够开三次除名会议了。
可陆竞川只是把她叫到一边耐心安抚:“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了。”
原来我用七年时间,爱着一个把温柔都留给别人、把刻薄都留给我的男人。
下午飞行前,陆竞川和沈知意拎着一大袋下午茶来到休息室。
陆竞川笑着拍了拍手:“各位辛苦了,我和沈副驾带了点吃的,大家歇会儿。”
同事们笑嘻嘻地接过咖啡和点心。
那些人际关系,人情往来,如今他做的烂熟于心。
在我刚开始飞行时,曾被一个老机长刻意刁难我,让我飞最烂的时段、排最偏的航线。
我问陆竞川,要不要送点礼打通关系。
话音刚落,他当场就变了脸,眼睛瞪着我,语气鄙夷。
“开飞机是拿人命在飞,你靠送礼上去,出了事怎么办?全机人的命你担得起吗?”
我当时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动了这种念头简直可耻。
硬生生顶着老机长的磋磨熬出了头。
可现在呢。
沈知意考核成绩不达标,陆竞川就请航校的教官吃饭。
她想要好航线,陆竞川给签派的老总递烟。
想要晋升副驾,陆竞川逢人就夸她有天赋、有前途。
他把自己曾经最不屑、最厌恶的那一套,一样一样,全替沈知意做了。
我背对着人群,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刚想转身离开,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姐,下午茶还剩一杯,你拿去喝吧,别客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后背却莫名其妙地窜起一阵寒意。
“不用了,谢谢。”
“叶姐不会觉得是我害你降职成地勤的吧?”沈知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周围几个同事立刻看了过来。
“我就是好心,你要是不领情就算了......”
“叶晚晴你也太过分了吧,沈副驾好心好意给你递饮料,你摆什么架子?”
“人家没跟你计较晨会的事,你倒端起架子来了,真当自己还是机长呢?”
“就是,别给脸不要脸。”
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众口铄金,我接过喝了一口,众人才作罢。
到了起飞时间,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我开始核验登机牌,没一会脸上痒难耐。
“请各位乘客排好队,按顺序登机......”
我没忍住抬手蹭了一下,指尖碰到的皮肤凹凸不平,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
“怎么回事?还有完没完了?”
“这都几点了还不登机?”
排队的乘客开始躁动,可此时沈知意却离开驾驶室,蹲飞机外面。
“不行,我零钱包里有几枚硬币,好像是掉出来了。掉进螺旋桨里,那可是安全隐患,必须仔细检查,不能登机。”
她穿着制服,表情认真严肃,一副专业负责的模样。
“这位工作人员,能不能先让我们登机?小孩都等半天了。”
“抱歉,前方安全检查还没结束,请稍等一下......”
我的声音止不住的发抖,脸上痒得钻心,忍不住抬手去抓,指腹碰到脸颊时,不小心将脓疱挤破。
“你怎么回事?”男乘客原本只是不耐烦,此刻看清了我的脸,猛地后退,“你脸上什么东西?传染不传染啊?”
“你脸都烂成这样了还站这里?你们机场没人了吗?让一个病人来做地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乘客也将延误积攒的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拖着不让我们上飞机?”
“看她那张脸,恶心死了,快滚开啊!”
“投诉!必须投诉!机场地勤满脸脓疱还接待乘客,这什么服务态度!”
有人推了我一把,后背撞在玻璃上,疼的两眼发黑。
我朝着对讲机喊:“请求支援......我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
陆竞川急忙开口询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时沈知意嗤笑一声,抢先开口:
“叶晚晴姐,你是不是看不起地勤工作?”
“因为被罚下来不甘心,就找这种借口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