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管家把我推到佣人房,脸上挂着为难的笑。
“贺总说,青青小姐已经在主卧睡着了,怕打扰她睡眠......家里客房也都改成青青小姐的游戏房了,麻烦您在这先将就一晚。”
他料定阮青青就是以后的女主人了,态度很轻蔑。
把我的轮椅放下就走了,连灯都没帮我开。
我摸着黑,双手撑着扶手,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轮椅上拖到床上。
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额头磕在床角,眼前白了一瞬。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闻着上面飘荡的灰尘味,突然笑了。
就这样睡吧。
反正人死也要埋地里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学校,上本学期最后一节课。
带了4年的第一批学生,我想有始有终。
上课时,我却发现教室氛围有点怪。
好几个学生时不时看我一眼,窃窃私语。
明明以前他们不想我太辛苦,上课一句小话都不会说。
我推着轮椅出了教室,想去实验室看下学生的论文。
可打开实验室门的瞬间,我就撞见了贺江寒黑如锅底的脸。
他大步朝我走来,一巴掌将我扇倒。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我连人带轮椅翻在地上。
“苏今安!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他身后,阮青青双手抱着头,崩溃大哭。
“老师你怎能把我的保温箱关掉......”
“你不是说只要我给你当保姆伺候好你,你就放我回来读书吗?你故意的!你想毁掉我的毕业实验,让我毕不了业是不是?”
周围聚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
“苏老师怎么这样啊?”
“听说是因为嫉妒她老公资助青青,才一直针对青青......”
“我没有——”
我趴在地上,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可腿完全用不上力,只能嘶声辩解:
“不信你们去查!查实验室的监控!”
阮青青扑进贺江寒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江寒哥......昨晚实验室断电了。怎么会这么巧!除了她,谁有实验室机房的钥匙?谁敢做这种事?!”
她揪着贺江寒的衣襟,哭得楚楚可怜。
“老师,我一直很感恩你和江寒哥资助我走出大山,考上大学......”
“所以你抢走我那么多篇论文一作,我一次又一次忍受了。可......可是你怎么能狠毒到连我最重要的毕业论文也要破坏?!”
阮青青声音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你明明知道我外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毕业,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贺江寒抱着阮青青,咬牙切齿。
“苏今安,你怎么解释?”
我趴在地上,手心里全是地板缝里渗上来的凉意。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紧紧抱住我,哭着说“治不好我跟你一起死”的男人。
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全是厌恶。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要失声。
“贺江寒,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腿都这样了,怎么去关她的保温箱?”
贺江寒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还在装,我看你不应该当老师,你该去当影后。”
他抱起阮青青,转身往外走。
他们走后,我彻底成了所有学生的众矢之的。
这些曾经我呕心沥血栽培的学生。
我熬夜帮他们改论文、帮他们联系实习、帮他们垫付学费的学生,此刻围成一圈,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地看着我。
有女生哭了,指着我骂:
“苏老师,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亏我还为你去寺庙祈福那么多次!”
一个男生将书砸在我脸上。
“就因为你老公资助青青,你就嫉妒她?你知不知道青青多不容易!”
“她是孤儿,只有外婆了,你这个毒妇,为什么要这样毁了她!”
4
我在巨大的拗痛下,晕了过去。
再次清醒,是被电话炸的。
贺江寒在电话里冲我咆哮。
“你乱发了什么东西给青青外婆?”
“她被你气死了知不知道!快滚过来校长办公室!”
我脑子嗡的一声。
阮青青的外婆?我发什么了?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啊......
刚进校长办公室,一沓资料就砸在我脸上。
校长脸色铁青。
“你老公实名举报你装病骗取特殊福利,还长期压榨学生阮青青,抢走她数篇论文一作,你承认吗?”
我抖着手拿出手机。
“我可以给你们看医院系统的检查报告,我的论文成果也都有记录——”
贺江寒抽手将我手机扔在地上。
“你还装!别再拿这些AI图骗人了!”
大门被一学生推开。
“不好了!阮青青要跳楼。”
校长咬牙切齿看着我,盖下公章,将解聘书扔到我身上。
“你被开除了!”
贺江寒下意识要冲出去,又转身挥手叫来保安,厌恶至极地看着我。
“把她丢出去,不然我怕青青看到她,情绪更加激动。”
保安架起我,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出学校。
我的轮椅也被摔烂了。
爬上出租车时,身后传来学生的嘲笑。
“看她,还在演呢!”
“是不是等着我们给她评比个感动中国啊!快给她拍下来!”
我浑浑噩噩,又回到当初那个旧楼天台。
30年过去了。
墙上甚至还有我和贺江寒小时候留下的简笔画。
两个小人,手拉手,歪歪扭扭。
我和贺江寒五岁就认识了。
我们都是被拐卖的小孩。
是他拽着我的手从人贩子手里逃跑。
找不到家人,我们在这大城市废弃一角苟活。
下雪天,他把唯一一件棉衣披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说。
“苏今安,不找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一开始他年纪小没学历,就去捡垃圾,给餐馆洗盘子。
后来大点就去陪酒跑业务,喝酒喝到胃出血,用命供我读了大学,读了博士。
当年他为了托举我往上走,只要能赚钱,什么苦都能吃。
可现在又是他,亲手把我又回这里。
残废连求死都心酸。
我吃力地一层层爬上去,爬得十个指甲都被崩断了,鲜血淋漓。
天台的风有点大,吹得人摇摇坠坠。
坐在上面,我打了个电话。
几下短促的铃声之后,里面传来贺江寒冷若冰霜的声音。
“你在哪?滚回来跟青青道歉!”
“我在秘密基地。”
冷风呼啸声钻入屏幕,仿佛就在耳边,震得耳膜鼓痛。
贺江寒气笑了。
“青青得抑郁症,你就渐冻症,现在人家被你到跳楼,你又要跟着演?”
我声音平静:
“贺江寒,你还记得2年前你在这发过的毒誓吗?”
贺江寒沉默了一阵,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声音变得很疲惫,对我无可奈何地说。
“我刚把青青劝下来,你就别跟着添乱好不好?”
“今安,我知道你只是嫉妒青青太依赖我,回来吧,跟青青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我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贺江寒,我没有闹。”
“我只是想说......你千万别跟我一起死,我怕你脏了我的黄泉路。”
贺江寒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开玩笑的,呼吸瞬间紊乱到了极点。
“你想嘛?你在那不要动!”
他气急败坏地喊着,伴随着阵阵发动引擎的声音。
风声呼啸,把贺江寒狂暴的怒吼吹得零零碎碎。
“苏今安你听见没!给我站在那不要动!苏今安——”。
手机从手上滑落。
我身体往前一倾,直直从楼顶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