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警方最终没有再等林家的配合。
法医从焦尸的喉部发现了严重的陈旧性损伤,伤痕并非普通火灾造成,而是多年前遭受过化学药物腐蚀后留下的。
尸体的部分骨髓样本也被成功提取出来。
队长调取林家旧档案时,看到了林音六岁那年被绑架的医疗记录。
那份记录里写得很清楚。
女孩因误服不明腐蚀性药物导致声带不可逆损伤,此后终身无法正常发声。
从那一刻起,死者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无名女尸。
而林家,也从一个拒绝配合的失踪人口家庭,变成了被调查对象。
晚上,林弦正在家里替林语举办庆功宴。
他请来了音乐圈最有名望的几位前辈,餐桌上摆着昂贵的酒水和精致菜肴,墙上的投影不断播放林语在演奏会上的视频。
父亲举杯夸她临危不乱,母亲则当众宣布,准备为她成立个人音乐基金。
林语靠在林弦身边,笑得温柔而得体。
“如果不是哥哥一直陪着我,我可能真的不敢重新站上舞台。”
林弦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值得所有掌声。”
我飘在餐桌上方,看着那道曾经属于我的位置被摆满鲜花。
没有人知道,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菜,是母亲做的栗子鸡。
今晚那盘菜放在林语面前。
母亲亲自替她夹了一块,叮嘱她少喝酒。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刑警队长带着几名警员走进来,手里拿着搜查令和强制传唤文书。
宴会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队长走到林弦面前,语气冷硬。
“林先生,剧院发现的女尸,喉部存在重度陈旧性损伤,身形与您的妹妹林音高度吻合。”
“请你和林家两位长辈立刻前往警局,配合DNA比对。”
林弦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可他没有露出恐惧,反而像听见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林音报的警?她为了我们低头,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队长眉头紧皱。
“请你注意言辞。”
林弦靠在椅背上,眼底浮起一层居高临下的讥诮。
“注意什么?
“她昨天还刷了我的副卡,今天你们就告诉我她死了。”
“一个哑巴,戏怎么这么多?”
林语适时地红了眼眶。
“警官,姐姐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能浪费警力。”
她说完,轻轻拉了拉林弦的袖口。
“哥哥,别这样,万一姐姐只是想让我们着急呢?”
这句话看似劝解,实际上又一次替我坐实了“恶作剧”的罪名。
林弦果然顺着她的话开口。
“你们要查就查,但别把死人的身份随便扣在我妹妹头上。”
“她那种人,没那么伟大。”
队长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直接拍在餐桌上。
照片里的焦尸双手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却仍然死死卡在控制室的总闸位置。
另一边,是法医的初步报告。
“副卡是谁刷的,我们会查。但这具尸体被发现时,双手紧紧扣着总闸,为的是让整座剧院的供电中断,给台上的人争取逃生时间。”
队长盯着林弦。
“林先生,你觉得一个人被烧成这样,仍然抓着总闸,是为了演戏吗?”
照片映入林弦的眼睛。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酒杯里的红酒荡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一刻,他应该想起我曾经在后台拼命比划。
可他强行将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没那么伟大。”
父亲的脸色变得难看。
母亲则盯着照片,嘴唇轻轻颤动。
她似乎认出了焦尸腕骨上的某种东西,却不敢承认。
林语抢先一步说道:
“警官,姐姐以前就喜欢用苦肉计,她可能是为了报复我们,才故意把自己困在里面。”
队长猛地转头。
“你亲眼看见她进入控制室?”
林语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只是猜测。”
“既然只是猜测,就不要替死者下结论。”
队长收起照片。
“现在,请你们全部跟我走。”
林弦站起身时,仍在努力维持体面。
可他经过那张照片时,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双焦黑的手上。
6
去警局的路上,林弦一直在打电话。
他让助理准备公关方案,准备等DNA结果出来后,公开揭露我如何利用火灾博取关注,如何故意刷卡、伪造死亡消息,如何用卑劣的方式毁掉林语的首演。
“等结果证明她没死,立刻发出去。”
“我要让她知道,林家不是她想回来就回来,想污蔑就污蔑的地方。”
他语气冷静,甚至还在修改声明里的措辞。
可车窗外的城市一寸寸后退,他握着手机的手却越来越紧。
林语坐在另一辆车里,脸色苍白。
她不停回忆着那晚的火光。
我隔着控制室玻璃,一遍遍朝她比划。
我说,让开。
我说,后门被堵住了。
我说,求你救我。
她全都看见了。
可她不愿意让我活着出去。
警察很快调出了剧院后巷的监控。
那是唯一一支没有被火灾烧毁的摄像头,角度隐蔽,画面却完整记录了火灾发生前后的经过。
屏幕上,林语从侧门走出来。
她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随后搬来一只沉重的道具箱,死死抵住后门。
火光从门缝里映出来。
我在里面疯狂拍打玻璃。
林语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我足足十几秒。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抬起手,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转身离开。
林弦站在屏幕前,整张脸像被抽走了血色。
“林语堵了门?”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怎么可能?”
没人回答他。
视频继续播放。
林语回到人群中后,立刻换上了惊恐的表情,扑进他的怀里,告诉所有人我在诅咒他们。
她把一个主动阻断救援的人,变成了受害者。
也把我最后的求救,翻译成了恶毒的遗言。
林弦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墙上。
他反复摇头,像只要否认得足够用力,屏幕上的画面就会消失。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可能只是害怕。”
“她不知道里面有人。”
队长冷冷地看着他。
“她和死者隔着玻璃对视了十几秒。”
“林先生,你还要替她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法医拿着DNA比对报告从鉴定室走了出来。
“结果确认。”
“死者与林家两位父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她就是林音。”
林弦手中的公关稿掉在地上。
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铁锤,狠狠砸碎了他苦心维持的全部理智。
警员随后递来一个烧焦的证物袋。
里面是一截嵌在骨肉里的铁链,以及半枚已经熔化的玉哨。
林弦看见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那是他六岁被绑架时,我用废旧绳子编出来的哨子。
他哭得发抖,我把它挂到他脖子上,告诉他,只要吹响它,哥哥就不会害怕。
后来他获救,随手把哨子扔还给我。
他说,一个哑巴留着哨子有什么用。
我却一直带着。
红绳断了,我就换成铁链。
铁链磨破了手腕,我也没有取下来。
林弦伸手接过证物袋,指尖刚碰到塑料封口,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队长打开另一段监控。
画面里,火势已经彻底封住控制室。
我站在玻璃后,脸上满是浓烟熏出的黑痕,手指却仍在不停动作。
警方请手语专家复原了我的最后一句话。
屏幕旁,专家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
“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我死了,你们要好好活着。”
不是诅咒。
不是怨恨。
更不是林语口中的恶毒遗言。
那是我在生命尽头,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点善意。
林弦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很快充血。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