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倒计时只剩最后一天时,顾家忽然通知我参加家族聚会。
地点在山庄后面的草坪。
沈念打电话过来,声音冷得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下午三点,准时到。”
我没有回应。
她沉默几秒,又说:
“你母亲的墓地管理费,顾家已经替她交了很多年。”
“如果你今天不来,之后的费用你自己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指尖缓慢收紧。
母亲死后,只有那座墓还留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我可以不再回顾家,却不能让她的墓被荒废。
下午三点,我拖着身体到了山庄。
腰部的伤口被衣服遮住,口每走一步都疼得发麻。
顾家人站在草坪上迎接宾客,沈念挽着顾嘉树的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嘉树看见我,立刻露出一副愧疚的神情。
“哥哥,你的伤还没好吗?”
我停在几步外,没有回答。
沈念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就是喜欢把事情想得严重。”
宴席开始后,没人给我安排座位。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遮阳棚边,手掌扶着桌角,勉强支撑身体。
有人在谈论订婚宴上的意外。
有人说顾言太任性,差点让顾嘉树留下心理阴影。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喉咙却因旧伤而剧烈发痒,几乎将水呛进肺里。
沈念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咳得那么夸张。”
“今天来的是顾家的长辈,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故意博同情。”
我放下杯子。
风就是在那时突然变大的。
远处的树枝被卷得低伏,桌上的餐盘不断碰撞。
几名工作人员刚想收起巨型遮阳伞,固定伞面的铁架却先一步从地钉里脱出。
巨大的阴影朝沈念头顶压下。
我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冲了过去。
我撞开沈念,将她护在身下。
铁架砸落在我背上时,旧伤和新伤同时爆开。
脊背里传来令人牙酸的裂响。
我的膝盖重重跪进泥地,口被铁杆压得无法呼吸。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被突如其来的暴雨迅速冲散。
沈念跌坐在旁边,毫发未伤。
我趴在她脚边,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双臂已经失去力气。
远处忽然传来顾嘉树的惊呼。
“沈念姐姐!”
他脚下一滑,摔倒在碎石旁,只擦破了手掌。
沈念立刻起身。
她没有先看我。
她冲向顾嘉树时,甚至踩过了压在我背上的铁架。
铁架被她的脚一勾,整片向旁边翻倒。
我的身体也被带得滚了出去。
肩膀撞上一截折断的支架,口擦过满地碎玻璃。
尖锐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
雨水灌进伤口,我蜷缩在泥水里,半边身体很快失去知觉。
沈念撑开一把伞,弯腰查看顾嘉树的手。
“疼不疼?”
顾嘉树摇了摇头,却回头看向我。
“哥哥是不是被砸到了?”
沈念没有回头。
“他没事。”
我用尽力气撑起头。
雨幕中,她把伞面完全倾向顾嘉树,自己肩膀湿了一半。
我想喊她。
喉咙里却只剩气音。
沈念终于回过脸。
“顾言,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别以为被铁架碰了一下,就能让所有人围着你转。”
我趴在泥水里,指尖慢慢蜷起。
身下的碎玻璃随着呼吸一点点往伤口里陷。
沈念却已经扶着顾嘉树离开。
司机站在远处,迟疑地看向我。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把他送回去。”
“别让他死在山庄,晦气。”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暴雨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我脸上的水。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火灾。
那时我也是这样扑过去,用身体替她挡住坠落的横梁。
她哭着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原来她没有忘记。
她只是从来不觉得,那些伤应该算在我身上。
保安后来找到了我。
他不敢直接搬动,只能叫来一辆私家车,将我平放在后座。
车门关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山庄。
沈念正低头替顾嘉树擦手。
她没有发现我已经被人带走。
这一次,我也没有再等她发现。
6
私人诊所的医生说,我的情况已经超过了简单包扎的范围。
可我拒绝了转院。
不是因为不疼。
而是因为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医生给我打了止痛针,又重新固定了口和腰部。
过程中,我一直看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走过最后一格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最终报到期限已到。】
我坐在诊所的床边,等药效稍微压住疼痛,便撑着墙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骨头上。
保安想送我去医院,我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
【送我回家。】
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再劝。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没有反锁。
客厅里亮着灯,沈念坐在沙发上,顾嘉树靠着她的肩膀。
茶几上摆着橘子和一张打印好的文件。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结婚申请表。
沈念抬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身上又多了伤。
她只是把文件推到桌边。
“你总算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泥水。
沈念不耐烦地皱眉。
“别摆出这种样子。”
“我今天已经够累了。”
顾嘉树伸手替她剥开一瓣橘子,故意低下头。
沈念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起那张申请表。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结婚吗?”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没有动。
她似乎以为我没有听清,语气施舍般放缓。
“只要你向嘉树道歉,保证以后不再因为他闹脾气,也不再涉我和他的相处,我们下个月就去领证。”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
那张纸上并排写着我们的名字。
曾经我为了得到这个承诺,等过三年。
可现在,我只觉得它像一份迟到的赔偿。
沈念见我不说话,眉眼间浮出几分得意。
“怎么?”
“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我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护照。
顾嘉树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念也看见了那本护照。
“你要去哪?”
我没有回答。
我从她身边经过,走进卧室,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贵重物品。
只有护照、接收函和那张早已被我折出痕迹的机票预订单。
沈念跟到门口。
“顾言,我在跟你说话。”
我将文件塞进衣服内袋。
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伤口被她指尖压到,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柜门才没有倒下。
沈念却仍然没有松手。
“你又想离家出走?”
我抬头看她。
这是我最后一次认真看她。
她的脸上有愤怒,有不耐,还有对我必然回头的笃定。
她相信我不会走。
就像过去每一次争吵后,我都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她身边。
可这一次,我没有挣开她。
只是用手指,一一掰开她的手。
她明显愣住。
我转身走出房间,推开公寓大门。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冷笑。
“顾言,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
“我看你今晚能去哪儿。”
“明天中午之前,你一定会自己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楼下的出租车司机替我打开车门。
我坐进后座,把手机开机。
沈念的电话很快接连打来。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我将她、顾家所有人和顾嘉树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随后取出备用卡,用力折断。
塑料卡片在指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去机场?”
我点头。
车子驶出小区时,我从车窗里看见那栋住了三年的公寓。
阳台上还挂着沈念挑选的灯。
客厅的窗帘是她喜欢的颜色。
而我留下的痕迹,早在顾嘉树搬进去那天,就已经被一点点挪走了。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我拖着行李走进安检通道。
行李箱里没有多少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护照,还有那份差点被我放弃的接收函。
我没有带走沈念送过我的任何物品。
那些东西曾经证明我被爱过。
现在只证明,我曾经把自己困得太久。
飞机起飞前,我关掉了手机。
同一时间,公寓里的沈念仍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她等着我像从前一样回来。
等着我敲门。
等着我道歉。
等着我承认,离开她只是一次无声的赌气。
可飞机已经穿过云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口仍然疼得厉害,背部也没有停止抽痛。
我却第一次觉得,疼痛并不意味着必须留下。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那间曾经被我当成家的公寓,最终缩成一块模糊的灯影。
我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
这一夜,我从沈念的世界里彻底消失。